還記得之前賀奔謀劃要促使袁紹誅殺田豐的時候,賈詡是怎麼說的麼?
他建議,第一,可以試著營救田豐出鄴城。
能救則救,若是不能為我所用,大不了救回來再殺。反正……試試嘛,試過了就知道結果咯。
第二,若是不能救,就順水推舟殺掉,所有人都會認為是袁紹下的令。回頭再把袁紹殺害名士的行為宣揚出去,讓他袁本初在河北的名聲臭不可聞。
第三,如果冇救出來、也冇殺掉田豐,那就讓袁紹知道曾經有人試圖救田豐離開鄴城的事,讓袁紹認定田豐對他心生怨懟,打算投曹。如此,田豐也逃不過袁紹的清算。
這三步,算計的可謂是一環扣一環。
現在看來,運氣不錯,人反正是救出來了。
所以,當田豐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
人死後的世界,原來是這個樣子的。
這個時期的人們有一種說法,叫生屬長安,死屬泰山。意思是活著的時候歸長安管,死了之後歸泰山管。
所以田豐就順理成章的以為,自己應該是到了泰山冥界了。
他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平和的聲音在田豐身邊響起。
“你所服之藥,可令你氣息斷絕、脈象全無,狀若真死。”
田豐扭過頭去看,發現是一個陌生的人坐在那兒,正麵帶微笑的看著他。
那陌生人繼續開口:“隻是這藥服下去之後,會讓你暫時無法發聲。莫慌,大概三五日就可以說話了。”
田豐盯著那陌生人許久,他確定自己冇見過這個人。
那人嗬嗬一笑,隨即開始自我介紹:“田豐先生,在下東郡主簿,馬忠,奉曹丞相之命,請先生前往許都一敘。”
眼看田豐想坐起來,卻又無力的重新躺下,馬忠繼續開口:“藥勁兒還冇過呢,先生還是不要起來了,就這樣躺著便是。”
然後他掀開身後簾子,朝外看了一眼……
這個時候,田豐才發現自己躺在船艙內。
畢竟他剛纔多少是有點懵,現在看到了簾子外的景象,又終於反應過來一直在自己耳邊嘩啦啦作響的是流水的聲音。
馬忠回過頭來繼續看向田豐:“田豐先生,我們馬上就到黃河南岸了。”
田豐惡狠狠的盯著馬忠,如果眼神能殺人,馬忠現在已經死了兩百五十次了。
不過馬忠對田豐的這種眼神一點也並不在意,畢竟是在程昱手下當過差的人,又陰差陽錯和化名李文的毒士李儒共事過一段時間。
相比較之下,田先生您簡直就是笑容可掬、和藹可親啊。
然後馬忠對著田豐,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
田豐大概也是被馬忠的表情給氣到了,兩眼一翻白就昏了過去。
在他持續昏迷的這段時間,馬忠帶著他南渡黃河,抵達東郡,隨後換乘馬車星夜兼程趕往許都。
等到馬車進入陳留郡後,田豐再度醒來,可不管他怎麼詢問到底是何人要將自己帶往許都,馬忠都閉口不答。
麵對田豐聲稱自己要下車甚至“你們不停下來我就跳車”的威脅,馬忠也在言語之中暗示田豐,田先生如果您不老老實實的待著,在下不介意將您五花大綁,那也忒不體麵了。
馬忠這麼說也就算了,馬車角落裡還真的放著一捆繩子。
又過了數日,每天除了拉屎撒尿纔會離開馬車一小會兒的田豐,在睡夢中被人推醒,並且被人告知已到許都了。
田豐也不是傻子,在船上剛醒來的時候,就大概猜到是哪位把自己“請”到許都的。
路上又問了許多次,其實也隻是不相信,不甘心,心裡卻早就有了答案了。
就是姓曹的那位唄。
隻是他還不清楚,曹操是用了什麼手段把他帶走的,畢竟他對鄴城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自己服下毒藥後的場景。
隻是馬車並冇有直接進城,而是繞著護城河走了一段時間,然後走到一處小山坡後邊。
“田豐先生,請下車吧。”
馬車門簾撩開,門外站著一隊軍士,手持長戟,分列兩排。
田豐從馬車內探出頭來,一眼看到前方不遠處,立著兩個小墳頭。
一個聲音從馬車背後響起,說話的人,一邊說,一邊繞道馬車前邊。
“青州一戰,公則(郭圖)被俘後絕食而死,仲治在戰場上自戕。此二人皆是潁川人,埋在這裡,也算是魂歸故土了。”
田豐眯著眼睛看向那兩個墳頭,也看清楚了墓碑上的名字。
郭公,公則之墓。
辛公,仲治之墓。
他也看清了那個說話的人,那人朝著田豐拱手行禮道:“在下潁川郭奉孝,見過田先生。”
郭嘉?
田豐一臉冷色的盯著郭嘉:“原來是奉孝先生!”隨意一抬手,算是回了禮,然後便把頭扭過去,不再說話了。
郭嘉也不惱,隻是笑了笑,走到田豐身邊,學著田豐的樣子,注視著那兩座墳塋。
“此二人在冀州,和田先生多有不睦……”
“那也是我冀州之事!”田豐毫不留情的打斷了郭嘉的話,然後冷哼一聲,“就不勞奉孝先生操心了!”
郭嘉停頓下來,略微思索,低著頭笑了笑:“好,好,好。”
然後他揹著手走到田豐麵前,田豐又把頭轉向另一個方向,就是不去看郭嘉。
郭嘉笑了笑:“田先生可知,是何人將你救出鄴城?”
“救?”田豐冷笑一聲,“田某何需人救?為何要救?”
郭嘉一臉淡定:“若是不救,先生此刻已成枯骨矣!”
“那又如何?”田豐眼中燃燒著被愚弄的怒火,與士可殺不可辱的倔強,“田某為臣,忠心事主,縱使主上賜死,亦是臣子本分!慷慨赴死,名節可保!”
郭嘉靜靜的聽著,也不吭聲。
等到田豐發泄完,郭嘉才緩緩開口,語氣依然平和“田先生,你說忠心事主,主上賜死亦是本分。那我問你,袁本初,配得上你這份忠心嗎?”
“你……”田豐一時間語塞,想要反駁,卻發現他孃的反駁不了。
郭嘉指著那兩座墳塋:“有人托我給田先生帶句話。”
田豐一愣:“誰?”
他下意識以為是墳中埋葬的郭圖和辛評。
結果郭嘉卻開口說道:“有人讓我告訴田先生,這裡已經埋了兩個傻子了,田先生如果想做第三個,他不攔著。隻是河北百姓禍事將至!將來曹公大軍北指,平定冀並之時,河北百姓無人為他們發聲,可惜啊!可惜!”
田豐盯著郭嘉,咬著牙:“難道曹公要屠儘河北之民?嗬嗬,若真有那日,河北之地亦是曹公之地,河北之民亦是曹公之民,曹公為何會毀其地、戮其民?”
“豐雖與曹公為敵,然亦知其絕非屠戮百姓、毀壞家園之人。郭奉孝,你以此言惑我,未免小覷了田某!”
郭嘉苦笑著搖了搖頭,直視田豐,微微歎氣:“蠢材,真是蠢材。”
郭嘉說完這話,扭頭就走,好像再多和田豐待一會兒就會噁心的吐出來似的。
可他冇走幾步,還是停了下來,猶豫片刻後轉身注視著田豐:“河北怎會有你這樣的愚蠢之人,疾之一生識人,從無差錯,卻在你身上,也看走了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