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開春之後,幽州的公孫瓚舊部趙雲領兵東出,襲擾幽州的上穀郡,又南下襲擾涿郡。
袁紹留審配守鄴城,他自己則是親自領兵北上,給他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哦袁熙去擦屁股。
離開鄴城前夜,審配再度詢問袁紹,田豐該如何處置。
袁紹想了一夜,第二天留下一個“不願再見到此人”的命令,便帶著兵馬離開了。
不願意再見到此人?
嘶……
這個命令可是有點兒意思。
袁紹冇有明確的表示對田豐是要殺還是要放,他隻是表達出自己對田豐這個人的厭惡,以及眼不見為淨的態度。
但正是這種模糊的表態,在政治鬥爭的語境下,往往意味著最危險的默許。
審配捧著這道命令,心中冷笑。
為什麼?
因為審配太瞭解自己的主公了。
袁紹好謀無斷,愛惜羽毛,既恨田豐的剛直犯上、屢次預言自己的失敗(並且都應驗了),又顧忌殺害名士、自折臂膀的惡名。
所以,他把這個“難題”留給了審配。
“不願再見到此人”,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
我不想再聽到田豐的名字,我也不想再看到他的身影,最好是讓他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至於怎麼消失……
是你審配的事。
你把他送到我看不到的地方,或者你乾脆殺了他,我不會過問一句。
“田元皓啊田元皓……”
審配將袁紹留下不願再見田豐的手令疊起來,小心收好,眼中寒光閃爍。
“不是我要殺你,是主公……不願再見你啊。”
他招來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
很快,一道經過“潤色”的命令傳達到了關押田豐的府邸(或者說軟禁的宅院)。
這份命令的措辭,那是極其的嚴厲,引用了大量鄴城內外關於田豐“訕謗主上”、“勾結外敵”的“流言”,最後以“主公有令,嚴加看管,靜候發落”結尾。
同時,審配還很“體貼”地派去了幾名“醫者”,帶著“湯藥”,說是主公念及舊情,恐田豐憂懼成疾,特賜藥安神。
那“湯藥”是什麼,不言而喻。
田豐也並非愚鈍之人,看到命令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可恨!為何主公不願聽我之言!
可恨!為何我田豐,滿腔赤誠,換來的卻是如此的猜忌與囚籠!
可恨!為何那審配等讒佞之徒,卻能矇蔽主上,竊據高位!
可恨!為何這河北大好的基業,要葬送於庸主之手!
可恨!為何我明知如此,卻無力迴天,隻能坐視敗局!
可恨!恨這世道不公,忠言逆耳!
可恨!恨這人心叵測,良莠不分!
可恨!也……也恨我自己,剛極易折,不知變通……
麵對送來湯藥的“醫者”,田豐微微點頭,表示自己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卻還是覺得不妥,便回到屋內換上一身新衣服。
然後,他緩緩起身,麵向北方跪下。
那是袁紹出征的方向。
當著眾人的麵,田豐緩緩拜了三拜。
第一拜,拜他袁本初。
拜謝當年的知遇提拔之恩,也拜彆了這位剛愎自用、令他徹底絕望的舊主。
君臣之義,從此……一刀兩斷。
第二拜,拜河北山河。
拜這片他為之殫精竭慮、獻計獻策,卻眼看要陷入兵災與戰火的土地。大好山河啊,可惜了,再也見不到了。
第三拜,拜彆列祖列宗與平生知己。
拜罷,他緩緩起身,臉上的表情不喜不悲,語氣平和的,對那幾名屏息凝神的“醫者”平靜的說道:“藥,放下吧。豐,自有去處。”
一名侍從上前:“田先生可還有話要說?”
田豐看了一眼,這是自家府上的侍從。
他長歎一聲,轉而看向身旁一名來“監督”的軍士。
“有勞,借刀一用。”
那軍士猶豫片刻,抽出佩刀,遞給田豐。
田豐微微搖頭,然後示意軍士自己拿好佩刀,他隻是握住了刀身,緩緩用力,割破了手心。
緊接著,他從自家侍從那裡接過毛筆,蘸著手心中的鮮血,在牆壁上題下十六個字。
剛而犯上,豐之罪也。
庸主自戕,冀州之殤。
這十六個字,既是對自己性格悲劇的總結,是對袁紹最後也是最絕望的諫言。
然後,他瀟灑的扔掉毛筆,仰天大笑許久,又朝著侍從伸出手來:“把藥拿來吧!”
侍從將那碗黑乎乎的湯藥遞了過去。
田豐接過藥碗,再次轉向北方,卻不是跪拜,而是以一種近乎平視的姿態,就好像袁紹就站在他麵前似的。
“袁!本!初!”田豐忽然朗聲喝道,“今日,我田元皓飲此藥,非畏死,乃明誌!”
“我之剛直,乃忠於事,非忤於人!”
“我之預言,乃洞察先機,非詛咒於你!”
“你殺我,非我之罪,乃你之昏聵,自斷股肱!”
“你今日棄我,明日,河北必棄你!”
“這碗藥,我,喝了……”
“嗬嗬……且看是你袁本初的江山先傾,還是我田元皓的魂魄先散!”
說罷,田豐閉上眼,一仰脖子,將湯藥全部灌到嘴裡。
藥汁苦澀灼喉,他卻眉頭都未皺一下,就好像喝下的不是穿腸毒藥,而是瓊漿玉液似的。
喝完之後,碗被重重擲於地上,摔得粉碎。
田豐繼續仰天大笑,背對眾人,慢慢走到屋子內,關上門。
門外眾人看著他的背影,有被審配派來的軍士想要上前檢查,卻被侍從攔下。
侍從歎著氣勸說道:“這是什麼藥,咱們大家都清楚。讓他自己待一會兒吧,我在門口守著。等他冇了氣息,我再喚你進來,你也好回去交差。”
侍從話音剛落,就聽到屋子裡一陣響動,像是有人摔倒在地的時候,碰到了桌子之類的。
那軍士一琢磨,然後點了點頭:“好,我去外邊等著,一會兒讓我看一眼就成。”
等到軍士離開後,侍從又看了看那幾名奉命而來的醫者:“你們是現在進去,還是等我進去給田先生拾掇乾淨了,你們再進去?”
醫者們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開口:“藥他已經喝了,我們的差事也就算辦完了,就不在這裡停留了。”
說完,醫者們也紛紛告退,隻留下侍從一個人。隻不過其中一名醫者離開的時候,給了侍從一個很奇怪的眼神。
侍從確認軍士和醫者都離開後,快步走到屋子內,將癱倒在地的田豐攙扶起來,然後用手在田豐鼻子底下探了探。
果然冇了氣息!
他迅速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從瓶子內倒出一粒藥丸來,送到田豐嘴裡。
還行,還能吞嚥就成。
那侍從看到田豐下意識將藥丸吞下之後,又站起來聽了一下屋子外的動靜,隨即清了清嗓子,嗷一聲哭了出來。
然後,侍從簡單清理了一下田豐嘴角、鼻孔溜出來的黑血,又給他換了一身衣服,這纔出門讓軍士和醫者們回來檢查。
軍士將手指放在田豐鼻孔下探了半天,然後抬眼:“好了,冇氣了。”
醫者們也準備上手檢查,其中一人搶先一步抓起田豐的手腕開始診脈。
不多時,他朝著其他醫者點了點頭,也給了軍士一個確認死亡結果的眼神。
當天晚上,田家放出訊息,說是田豐得了急病去世了。
隨後田家人開始佈置靈堂,同時將田豐的遺體收殮起來,裝到了棺材裡。
結果,一直到了天明之前,也就是人們最困的那個時辰,有人悄悄潛入田家,將田豐的遺體偷走了。
天亮之後,田家人一看,天塌了……
來人啊!
大事不好啦!
丟死人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