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曹操率部星夜趕回汜水關。
聯軍盟主袁紹給曹操的軍令,是讓他擔任“三路接應使”。哪三路呢?汜水關一路,虎牢關一路,還有聯軍會盟的酸棗一路。
抵達汜水關外的聯軍大營後,曹操看了一眼背後的汜水關城牆,然後頭也不回的朝著袁紹的中軍大營走去。走著走著,他距離袁紹中軍大營的距離越來越近,那中軍大營方向傳來的酒樂聲也越來越清晰。
這聲音,曹操聽著,無比噁心。
董賊要棄洛陽而去了,你們這些大漢忠臣,還有心思在這裡飲酒作樂?
……
此刻,袁紹的中軍大帳內,此刻正是一片觥籌交錯、歌舞昇平的景象。
留守在此處的各路諸侯,或坐或臥,麵前案幾上擺滿了美酒佳肴,大帳中央,更有數名舞姬隨著樂聲翩然起舞。
真是好一番奢靡的景象啊!
身為聯軍盟主的袁紹,此刻高居主位,麵帶喜悅之色,正與身旁的袁術低聲談笑,似乎早已將虎牢關外的對峙和洛陽城內的天子拋諸腦後。
門簾掀開,曹操大步闖入帳中,也帶進一股帳外的寒氣。
瞬間,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曹操所吸引。
袁紹醉眼朦朧的看著曹操,突然一笑:“我當是誰呐,原來是孟德啊!來來來,孟德請入住,與我等共享美酒佳肴如何?”
曹操環視帳內這荒唐景象,胸中怒火再也壓製不住,猛的一揮手臂,指向帳外洛陽方向,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諸公!此刻竟還有心思在此飲酒作樂?”
然後,當著眾人的麵,曹操拔出佩劍,怒斥帳中的歌姬:“儘數退下,不然,休怪曹某無情!”
歌姬們茫然的看向袁紹。
曹操大怒:“還不快滾!”
歌姬們被曹操的怒喝嚇得花容失色,驚慌失措的退了下去,樂師們也抱著樂器倉皇逃離。
此時此刻,大帳之內,隻剩下各路諸侯和他們的親隨,方纔的靡靡之音被一種凝重的寂靜取代。
袁紹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將酒杯重重頓在案上,語氣十分冰冷:“曹孟德!你太放肆了!此地乃是中軍大帳,豈容你在此撒野!”
“撒野?”曹操持劍而立,目光如電,掃過在場每一個麵露不豫或事不關己的諸侯,“此地乃議論軍機之處,爾等卻在此歌舞昇平,醉生夢死,曹某敢問諸位,到底是誰在放肆!”
袁紹冷哼一聲:“曹孟德,你既知此處是議論軍機之處,那我便問你。我令你為三路接應使,你此刻應在虎牢關,卻為何身在此處?”
曹操冷冷一笑:“專程至此,來看看諸位大漢的忠臣!”
“你!”袁紹站起來,指著曹操,可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曹操思慮片刻,收了劍,然後朝著眾人抱拳:“諸位,我已得到訊息,董賊已生懼意,正欲棄守洛陽,劫持天子與百官,西遷長安!”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響起一片嘩然。
“什麼?西遷長安?”
“董賊要跑?”
“此訊息可確實?”
曹操不等他們消化,聲音也是愈發的激昂:“諸位!此乃天賜良機!董卓若西遷,必定軍心渙散,隊伍臃腫,行進遲緩!我等若此刻儘起聯軍精銳,星夜兼程,直撲洛陽,必可大破其殿後之軍,救迴天子,光複京師!若遲疑不決,待其退入潼關,挾天子據險而守,則我等此前會盟誓師,皆成天下笑柄矣!”
曹操希望能用這危急的情勢喚醒這些人的忠義之心,曹操希望能證明賀奔對他說的那番話是錯的。
賀奔說,聯軍勢大,卻各懷心思,恐難持久。
賀奔說,袁本初、袁公路等人,嗬嗬...各懷鬼胎,冇一個好東西。
賀奔還讓夏侯淵帶話,說待董卓西遷,唯一會率軍追擊的,隻有他曹孟德一人。
曹操希望這裡還有其他人,像他曹操一樣,真心為國,不計私利,願意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冒險追擊董卓,拯救天子。
證明這世上除了他曹孟德之外,還有真正的忠臣義士。
片刻之後,冀州刺史韓馥捋著鬍鬚,慢悠悠地道:“孟德啊,此訊息來源是否可靠,尚需覈實。貿然進兵,若中了董卓誘敵深入之計,豈不危矣?”
豫州刺史孔伷介麵道:“韓使君所言極是啊。況且我軍連日征戰,兵士疲憊,正當休整。洛陽乃董賊重兵囤積之地,豈是輕易可下?”
兗州刺史劉岱也搖頭道:“二位使君說得在理。況且虎牢關尚有呂布,這汜水關也有李傕郭汜。若我軍主力西進,被其斷後路,豈不危矣?”
聽著這些推脫之詞,曹操的心,一點一點的沉了下去。
他最後將希望寄托在盟主袁紹身上。
“本初!你乃聯軍盟主,袁氏四世三公,世受皇恩!”曹操朝著袁紹抱拳,“難道你也要坐視國賊挾持天子,蹂躪京畿嗎?”
袁紹被曹操當眾質問,此刻臉上的表情可不怎麼好看。
他強壓怒火,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沉穩姿態:“孟德,我可以饒恕你擅闖中軍大營之罪,你也稍安勿躁。董卓若真西遷,其勢必不能久。我等聯軍二十餘萬,穩紮穩打,先收複洛陽,再圖西進,方為萬全之策。何必行此冒險之舉?”
此刻,曹操耳邊再次響起了陳留小院中賀奔的話語。
“孟德兄啊,聯軍之勢,看似浩大,實則各懷鬼胎。袁本初意在冀州,袁公路誌大才疏,其餘諸公,或欲割據,或圖自保……”
當時他雖覺有理,心底卻仍存著一絲僥倖。
如今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這帳中的推諉、怯懦與算計,與賀奔的預言分毫不差!
“好!好!好!”
已經滿腔怒火的曹操反而露出一臉笑容,連說三個“好”字,然後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無儘的嘲諷與悲憤。
突然,曹操再度拔出佩劍,寒光閃過,將身旁一個裝滿酒肉的案幾劈得粉碎!
“豎子不足與謀!我曹操!羞於與爾等為伍!”
說完,曹操收劍歸鞘,再也不看帳內神色各異的眾人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大營外,黃忠、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樂進、李典已經帶領曹操麾下人馬等候多時。
曹操走到黃忠麵前,黃忠默默掏出“燕”字錦囊,也就是第五隻錦囊,小心翼翼的交給曹操。
曹操深吸一口氣,在火把下展開錦囊內的紙條。
“孟德兄,見字如麵。”
“若董卓西逃,必會放火焚燬洛陽,此賊兇殘,定不願留完整帝都於我等。奔聽聞其麾下徐榮,用兵沉穩,必於險要處設伏,專候追兵。”
“兄追擊之時,若不幸中伏,切記:不可戀戰,立即突圍。”
“突圍方向宜選東南,往陳留方向。”
“漢升會伴兄左右,護兄周全。”
“儲存實力為上,此戰雖敗,然兄之忠義,天下皆知矣!”
收起紙條,曹操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聲。
然後又是沉默,又笑了一聲。
就這樣,沉默,笑,沉默,笑,把一旁的夏侯惇等人看呆了。
“主公……”
曹操抬起手來,示意自己冇事兒,然後感慨的說道:“疾之……知我,懂我。”
這張紙條的內容,其實不複雜,可曹操看完以後,有一種“我的疾之賢弟,簡直就是知我心聲”的感覺。
紙條裡說了,董卓如果覺得洛陽不安全,他一定會撤到靠近西涼的長安。
紙條裡說了,董卓西逃,肯定會留下善於用兵之人埋伏;而且看情況,多半是徐榮。
然後,紙條裡壓根冇勸曹操不要追擊,而是直接告訴曹操,如果你追擊的過程中遇到埋伏了,不要著急,我已經讓黃漢升在你身邊保護你了。
漢升啊。”曹操沉聲道。
“某在。”黃忠抱拳。
“你家先生讓你護我周全,你可有信心?”
黃忠麵色沉穩,聲音堅定:“某在,曹將軍在!
簡短的幾個字,卻蘊含著無比的決心與力量。
曹操聞言,心中豪氣頓生,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
他翻身上馬,環視眾將:“諸君可聽見了?疾之先生早已料定我等追擊董賊會中伏,卻仍支援我等追擊!為何?”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因為此戰,不為勝負,隻為大義!”
然後,壓低聲音,目光在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樂進、李典這五人臉上掃過:“而且,就算遇到埋伏了,我們也不怕!”
夏侯惇心領神會,和夏侯淵對視一眼之後,兄弟二人相視一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