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睜開眼,看到是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麵色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許,連緊繃的肩膀都放鬆了幾分:“是尚兒啊,進來吧。”
“兒聽聞父親連日操勞,心中不安,特來問安。”袁尚走到近前,聲音溫和,“方纔在門外遇到田、沮二位先生,觀其神色凝重,可是……又有煩難之事讓父親勞神了?”
袁紹哼了一聲,帶著餘慍:“還能為何?唉……又是老調重彈,勸我不可急進,行緩攻持久之策,說是要行什麼持久分化之策。元皓性子越發執拗,全然不顧當下軍心士氣!”
說白了,袁紹不傻。
袁曹之間必有一戰,在曹操取得徐州之後,袁紹已經心裡有數了。隻不過當時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先平定幷州和幽州,解決自己的後顧之憂。
如今幽州已定,袁紹也知道和曹操的決戰即將來臨。
所以,此刻在愛子麵前,袁紹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
袁尚溫言道:“田先生他性情剛直,知無不言,所言,想必也是出於公心,為河北長遠計。隻是……”他恰到好處的停頓,微微皺眉,彷彿在認真思考,“……隻是如今大哥在青州捷報頻傳,軍中上下求戰心切,士氣如虹。父親攜掃平河北之餘威,若行緩攻持久之策,隻怕……有些折損這難得的銳氣,也易讓那曹阿瞞窺得空隙,得以喘息整合。”
袁紹看著自己的小兒子:“以你所見,為父該當如何?”
“兒見識淺薄,愚以為……”袁尚一臉嚴肅的說道,“……當此之時,正該順應軍心,一鼓作氣,方顯我河北雷霆之威。當然,田先生老成謀國,其言亦不可不慮……”
嘖嘖,要不然說這是袁紹最喜歡的小兒子呢,說話就是好聽,比單純迎合高多了。
他冇有否定田豐,甚至還肯定了其“出於公心”。可他卻巧妙的將“緩攻”與“折損銳氣”、“讓敵喘息”等袁紹此刻最忌諱的後果聯絡起來,顯得既尊重老臣,又有自己的主見,且完全站在父親的立場和河北的利益上考量。
最重要的,袁尚原本就是聽說大哥在青州、二哥在幽州皆有所表現,他心中未嘗冇有一絲較勁的念頭,渴望也能在父親麵前展現自己的能力。
可他此刻言語中,竟無半分提及自己,隻將一切歸於“軍心士氣”與“河北大局”,這分寸拿捏得可謂爐火純青。
袁紹聽了,臉色果然又好看了許多,心中的煩躁也平複了不少。
“還是尚兒知我,思慮也漸周全了。田豐、沮授,雖有其才,卻未免過於謹慎,乃至有些……不識時務了。如今之勢,豈容緩圖?”
“若要行緩攻持久之策,豈不是給了曹阿瞞喘息之機?等到曹阿瞞將關中、荊北徹底消化,將許都朝廷裡那些心懷異誌的傢夥清洗乾淨,將麾下各派勢力整合完畢,到那時,我軍再南下,麵對的將是一個鐵板一塊、再無後顧之憂的強敵!屆時,又該如何?”
袁紹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思路無比正確。
我袁本初,雄才偉略,我……
我……
我是天才啊!
於是,袁紹聲音也愈發斬釘截鐵:“所以,必須趁現在!趁他曹阿瞞內憂未除,外患猶在,看似兵多地廣,實則處處破綻!以泰山壓頂之勢,畢其功於一役!”
袁尚立刻露出欽佩與恍然的神情,連聲道:“父親高見!孩兒愚鈍,經父親點撥,方纔明白其中關竅。確是如此!戰機稍縱即逝,豈能因過分持重而錯失良機?父親決斷,實乃英明!”
這番恰到好處的附和與恭維,讓袁紹心中最後一絲因為否決田豐而帶來的些許不確定感也煙消雲散。
他看著眼前“一點就透”、並且堅定支援自己的愛子,心中更是滿意。
他甚至覺得比起那些動不動就“犯顏直諫”的老臣,尚兒才更是理解自己雄心的人。
“你能明白就好。”袁紹語氣也緩和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教導的意味,“尚兒,你記住,為帥者,不僅要知兵,更要懂得審時度勢,把握人心士氣。田豐所言,在太平之時或可為守成之策,但眼下,我軍需的是破竹之勢,是摧枯拉朽的勝利!唯有如此,才能震懾宵小,才能讓天下人知道,誰纔是天命所歸!”
“父親教訓的是。”袁尚立刻迴應道,隨即又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隻是……田先生性情剛烈,此番父親未採納其策,他心中恐怕……”
“哼!”袁紹臉色又沉了沉,“他若識大體,便該明白,我並非不納忠言,而是此一時,彼一時!他若因此,心懷怨望,甚至……”
袁尚適時的沉默,冇有繼續為田豐“求情”,也冇有火上澆油,隻是微微低頭,一副“一切但憑父親決斷”的順從模樣,要多乖就有多乖。
也就是袁尚現在已經成年了,若是年齡再小一點,袁紹看見這副乖巧懂事的模樣,都要忍不住去摸袁尚的頭髮了。
殿內的氣氛,在袁紹父子這番對話後,已經徹底明朗。
南征的戰略方向,在袁紹心中已然不可動搖。
田豐、沮授的“持久戰”建議,雖出於公心,卻不合時宜、不識大體。
袁紹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始終認為自己是一代雄主。成就如今大業,是他袁本初英明神武、天縱英才。
他相信自己的判斷永遠高於謀士的進言,特彆是當謀士的意見與他的雄心、顏麵乃至當下的情緒相悖時。
袁尚看火候已到,琢磨了一下用詞,小心翼翼的開口。
“父親,孩兒方纔聽了父親教誨,深覺此次與曹操一戰,關乎我河北氣運,意義非凡。孩兒不才,平日裡在鄴城,多受父親蔭庇,耳濡目染,略通些詩書禮儀,於軍旅之事,卻多是紙上談兵,未曾親曆。”
他頓了頓,觀察著袁紹的神色,見父親並未露出不悅,反而有些鼓勵的意思,便繼續道:“大哥在青州曆練,屢有捷報;二哥在幽州安撫百姓,亦得讚譽。孩兒身為父親之子,常感慚愧,未能為父親分憂於實務。”
袁紹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眼神中流露出幾分欣慰和考較的意味。
袁尚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神情變得愈發鄭重:“如父親決意南征,與曹操決戰,此乃定鼎中原、成就萬世基業之舉。孩兒不敢奢求獨領一軍,更不敢與諸位叔伯宿將比肩。隻懇請父親,允孩兒隨軍出征,哪怕隻是作為一參軍、一書佐,或是在中軍帳下聽用學習。孩兒願鞍前馬後,親身體察軍情,學習戰陣謀劃,瞭解將士疾苦,也好為將來輔佐父親、兄長,儘一份綿薄之力。”
袁紹聽完,臉上果然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尚兒,你有此誌氣,欲隨軍曆練,為父甚慰。我袁家子孫,自當文武兼修,知兵事,曉戰陣。你能想到這一點,可見平日並未一味沉溺於安逸。”
“多謝父親誇獎!”袁尚心中一喜,臉上卻依舊保持恭謹。
嗬嗬,輔佐父親……這是自然。
輔佐兄長?
待此戰中,我立下戰功,威望日隆,便是父親百年之後,這河北基業,乃至未來天下,又該由誰來“輔佐”誰,還未可知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