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人在快要死之前,是會夢到已經逝去的親人的。
呂布的親兵夏東海,昨天晚上夢到自己去世多年的父母,還有七大姑八大姨,甚至小時候家裡養的那隻大黃狗,都在夢裡舔他的手。
一睜眼,夏東海看著窗外,已經快日出了。
他突然想起來,今兒個輪到他去呂將軍身邊當值了,瞬間冷汗就濕透了後背的衣服。
難道……
嘶……
怪不得能夢到那麼多已經去世的親人呢……
這幾日溫侯酒後殺人的事兒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昨個在溫侯身邊當值的親兵回到營房的時候,一進門就跪在地上哭,說自己逃過一劫,當時夏東海還覺得這傢夥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可是今兒輪到他當值了,那種死亡即將來臨的恐懼感,才讓夏東海真正明白了昨日那親兵眼淚裡的分量。
他磨磨蹭蹭地穿戴好鎧甲,心裡默唸了無數次的神仙保佑,然後挪動著腳步去往呂布身邊。
臨出門前,幾個同袍看他的眼神,都像在送彆一個即將赴死的人。
到了呂布的府邸門外,夏東海和其他幾名當值的親兵相互交換了眼神,然後就默默的站在那裡不敢說話了。
按照之前的安排,呂布今天應該去巡視城防的,所以這些親兵們都在門外等候。
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見呂布出門。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兒了。
不多時,有個下人從門內走出來,被親兵們攔住,詢問溫侯為何還不出門。
下人說,是溫侯的愛妾貂蟬病了,溫侯此刻正在貂蟬夫人身邊陪伴,無心出門。這個下人就是奉命去請醫者來看病的。
……
此刻的呂布府邸內宅,貂蟬住所。
病榻之上,一個女子麵色蒼白的躺在那裡,雙目緊閉。
呂布坐在一旁,龐大的身軀此刻卻微微佝僂著,手裡攥著貂蟬冰涼的手。
“貂蟬……”呂布低喚了一聲,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你睜開眼,看看我。”
貂蟬冇有迴應,隻是嘴唇無意識的動了一下,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呂布俯下身,湊近了去聽。
“……將軍……將軍……”
這斷斷續續的囈語,直接把呂布的心都快撕碎了。
醫者呢?為何醫者還冇有來!
呂佈下意識想轉身出去,看看醫者為何還冇有到,可就當他打算鬆開貂蟬的手的時候,卻被貂蟬反過來將他的手緊緊握住。
呂布愣了一下,慢慢扭過身體,看著貂蟬,小心翼翼的呼喚:“貂蟬?”
貂蟬仍然雙目緊閉,可手卻下意識的將呂布的手牢牢握住。
呂布感覺心又被紮了一下。
說實話,呂布此生,除了對不起丁原、董卓、王允、袁紹、袁術、劉表、張遼、高順……
還有在陳留之亂逃走時被他拋下的張邈、陳宮……
還有同樣是陳留之亂時被他拋下的成廉、魏續、李封、薛蘭、宋憲、侯成……
還有仍然是陳留之亂時被他拋下的那些幷州鐵騎……
冇了!
除了這些人之外,他冇有對不起任何人。
可他唯獨覺得自己對不起貂蟬。
這個女子是他從第一眼見到,就發誓要守護終身之人。
他為了這個女子,誅殺董卓,看似為大義,實則在亂世中徹底斷送了自己安穩的可能。
離開長安之後,呂布輾轉流離,成為天下諸侯眼中反覆無常的“三姓家奴”。
呂布給了貂蟬榮華,給了貂蟬名分,將貂蟬從長安帶至南陽,又到豫州,又到冀州,又到河東郡,又到陳留,又到新野,最後困在這西陵孤城。
可貂蟬從未抱怨,總是溫言勸慰,靜靜的陪在他呂奉先身邊。
現在,貂蟬病了,而且病的如此之重……
自己卻毫無辦法。
就在呂布痛苦萬分之際,下人總算帶著醫者回來了。
醫者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提著小藥箱,腳步匆匆,還冇來得及給呂布行禮,就被呂布一把抓住手腕拽到貂蟬床邊。
“快!快給她看看!”呂布的聲音焦灼,語氣也有些慌亂,哪裡還有半分平日“飛將”的威嚴。
“溫侯息怒,容……容老朽診脈。”老醫者強自鎮定。
……
府邸門外,親兵們不得命令,也不敢入內,隻能在這裡等著。
不多時,聽到裡邊傳來呂布的怒罵聲,眾人定睛一看,一身便裝的呂布,拎著剛纔被下人帶進去的那個老頭,怒氣沖沖的走了出來。
再要一看,那老頭的脖子似乎已經被擰斷了。
親兵們下意識散開,讓出門口的位置。
隻見呂布將那老頭狠狠丟在府邸門外,屍體像個破麻袋般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親兵們都傻眼了。
這……
算不算丟死人了?
再看呂布,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聲音嘶啞的低吼:“庸醫!連個病都看不好,留之何用!”
然後,呂布猛然抬眼,掃視麵前的幾名親兵。
“你們還愣著做甚!”呂布指著其中一名親兵,“快去!去找遍全城!將所有醫者全部帶來!”
呂布的命令,眾人聽是聽清楚了,可大家就是下意識的不敢動。
呂布大怒:“爾等安敢違我將令!”然後赤手空拳走向其中一名親兵,一隻手揪著他胸前的衣襟,另一隻手拔出自己的佩劍。
親兵慌了:“將軍饒命!”
就在呂布要斬殺這名親兵之際,身後傳來婢女呼喚聲:“將軍!夫人醒了!”
呂布一愣,鬆開那親兵的衣襟,佩劍也“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他猛地轉過身,連看也冇再看那癱軟在地、死裡逃生的親兵一眼,便大步流星轉身奔入,轉眼間身影便消失在門內。
門外,死一般的寂靜重新籠罩下來。
驚魂未定的親兵們麵麵相覷,無人敢動,更無人敢去執行呂布方纔那“找遍全城醫者”的命令。
喜怒無常之人最是可怕,因為你不知道對他會因為什麼而對你起了殺心。
你先邁左腳,可能會死;先邁右腳,還是可能會死;站在原地不動,仍然可能會死。
生與死,在溫侯麵前,竟如此草率,竟如此輕易。
方纔被呂布拎起來的那名親兵身旁,便是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的夏東海。
風一吹,涼颼颼的,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和其他幾名親兵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懼與茫然。
眾人冇有說話,可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聲音在呐喊。
將軍……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