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奔大概是進入潁川郡境內的時候反應過來的。
他總算想明白哪裡不對了。
曹操領兵出征南郡和江夏期間,照例留荀彧看家,賀奔有時候也會幫著荀彧處理一些事情。
有一回,荀彧感歎如今府庫開支甚巨,其中一項便是用於書寫公文的絹帛耗費頗多。
尤其是前線軍情、中樞急令,為求輕便速達,多用絹帛,此物價比金玉,長此以往,實非小數目。
賀奔聽了,便與荀彧商議,定下了一個“文書分級”的規矩。
唯最緊急之軍情、需主公(曹操)與中樞(荀彧、賀奔等)即刻決斷者,方可用輕便絹帛書寫,以利快馬傳遞。畢竟這玩意傳遞起來確實方便,給書囊裡一裝,再把書囊給信使懷裡一揣,騎著馬就能的嘚兒嘚兒駕,一溜煙就跑出幾百裡地。
尋常的軍務彙報、地方政情通傳,改用木牘(小木片),正麵寫不下就寫背麵,一片不夠用就兩片。要是怕傳遞的過程中泄密,就找個布袋子裝起來。
而一般的官吏往來、非緊急文書,則一律用竹簡。
此法既省了開銷,也無形中規範了文書傳遞的緊急程度標識。
荀彧深以為然,採納並當即推行。
而曹操讓諸葛亮偽造、用來哄騙賀奔回許都的那兩封信,無論是蔡琰的家書,還是荀彧的公文,用的,卻都是普普通通的竹簡。
為什麼呢?
第一,不管是曹操還是諸葛亮,他們都不知道賀奔和荀彧在許都剛定下的這個新規定。
第二,這種瑣碎的規定,不管是荀彧還是賀奔,也不會拿到曹操麵前來請求批準。
第三,在中軍帳內,最常見的書寫材料就是竹簡。絹帛相對珍貴,多用於繪製地圖、重要文書或賞賜。所以,就地取材,這兩封信都是用竹簡寫的。
要說家書用竹簡也就算了。
荀彧發來的那份關中諸將兵犯弘農公文,這種事情,還不夠緊急麼?
人啊,往往就是想通了一個點之後,就會聯想到其他的一些細節。
前段時間,曹操可是冇少提讓他回許都休養的事兒啊。
嘶……
哦……
那就合理了……
賀奔一拍腦門,一臉懊惱的表情。
和賀奔同坐在車裡的張仲景,一直靜靜的看著賀奔的表演。這小子又是捧著兩封信來回看,又是一副沉思的表情,然後是恍然大悟,緊接著是懊惱與哭笑不得。
“小子,看出來了?”張仲景眯著眼睛問道。
賀奔長長地歎了口氣,將兩卷竹簡隨手丟在車廂內的矮幾上,然後默默的點了點頭。隨即回過神來,瞪著張仲景:“張神醫,您早就知道了?”
張仲景哼了一聲,笑了笑:“都說你小子算無遺策,計謀百出,可你也有關心則亂的時候。”
對啊,關心則亂。
賀奔無奈的點點頭,然後又一琢磨,嘶……不對啊,張仲景怎麼知道的?
張仲景捏著鬍鬚:“曹司空在出發前叮囑老夫,讓老夫這一路上看著點兒你。”
“什麼時候的事兒?”賀奔馬上問道。
張仲景回想了一下:“大概……是你收到家書的前一天吧。”
賀奔再度一臉懊惱的表情,伸手捂著眼睛,身體向後一靠,長歎一口氣:“唉……防不勝防啊!”
張仲景看著賀奔吃癟的樣子,彆提有多開心了。
你小子也有被人算計的時候,好,很好,非常好,老夫甚是欣慰。
馬車外,李典在接近許都的時候,已經派出兩名親衛,分彆將曹操寫給荀彧和蔡琰的兩封信先行送到——曹操說要親手送到,又冇說讓誰親手送。
許都城內,荀彧原本收到賀奔帶著幾千人回許都的訊息時,還搞不清情況。看完信之後……
哦,疾之又被主公算計了。
至於蔡琰,她在看到曹操信中將整件事和盤托出之後,第一反應是……
夫君又病了?
怎麼夫君好端端的,去了一趟軍中,就被兄長使喚病了呢?
夫君也是的,明知道自己身子骨是什麼樣子,偏事事都要逞能。
可埋怨歸埋怨,蔡琰還是吩咐下人將暖閣打掃了一遍。站在暖閣門口琢磨片刻之後,突然小臉一紅,吩咐侍女將自己的枕頭、個人起居與梳洗用品也搬了進來。
數日之後,賀奔返回許都,除了虎衛營之外,曹操額外撥付給他的三千隨行護衛軍士也陸續歸營。
荀彧按照曹操在信中的吩咐,輪換了三千士卒,和押運補給糧草的車隊一同出發,趕赴西陵。
隨行的還有曹操讓荀彧挑選的一些治理歸附縣城的官吏,畢竟有部分縣的縣令、縣長在曹軍到來之前,棄官而逃,這些縣也需要人治理。
賀奔則是回到家中休息了幾天,便又開始詢問造紙術改良和活字印刷術的進度了。
造紙術這邊,有了左伯的參與,還有蔡倫的徒孫提供一些蔡倫當年造紙時的筆記、手稿之類的,改良技術的進度很快。按照賀奔的吩咐,他們嘗試用各種材料來造紙,減低紙張的成本,同時還要提升紙張的質量。
印刷術這邊,賀奔發現自己的思路出現了一些問題。
他是一個標準的現代人。何為標準?就是啥也懂,但啥也略懂。
就比如印刷術,賀奔從小接受的教育,都是先有了雕版印刷術,然後北宋期間由畢昇首創泥活字技術,也就是活字印刷,通過製作可重複使用的單字反文印模實現高效印刷。
總的來說,就是由雕版印刷術,進化成活字印刷術。在他的潛意識裡,活字印刷術是更高階的一種技術。
可等到他實際參與到這件事當中的時候,匠人們還是給他提出了一些建議。
用匠人們的話來說……
第一,字難尋。
您說要常用字多備,生僻字少備。可啥是常用,啥是生僻?咱們這些粗人,認得的字本就不多,排版時找個字,得在一大堆反著的字模裡翻來覆去地尋,眼都花了,還容易拿錯。
第二,排版費時。就算字模都找齊了,往那框裡排,也是個細緻活。要排得平、排得齊,不然印出來墨色深淺不一,字歪歪扭扭,還不如抄寫得好看。這功夫,不比雕一整版快多少。若是印那經史子集,動不動幾千上萬字,排版能排到猴年馬月去?
第三,粘合不易。您說用鬆脂、蠟等混合來固定字模。可這玩意兒啊,它是冷了脆,熱了軟,火候,力道特彆不好掌握。要麼是粘不牢,印刷時字模鬆動移位,印出來就是一團花;要麼就是粘太牢,印完了想拆版重用,撬都撬不下來,還容易把字模弄壞。反覆幾次,字模的邊角就磨損了,印出來字跡模糊。
第四,墨色不均。一開始用的棗木雕刻字模,可木活字吸水啊。匠人們也嘗試用泥活字,可泥活字不吃墨,得反覆蘸好幾次,印出來還是發虛。陶活字倒是好一些,但燒製起來廢品率高,成本也上去了。至於金屬活字嘛……那價錢,彆說匠人們,連賀奔聽了都直嘬牙花子,現階段想都彆想。
而且活字是單個的,就算是用同樣的材料,做出來的大小、高矮也難免有毫厘之差。
排版時就算工匠眼神再好、手再穩,也很難讓幾千個活字表麵絕對齊平。
刷墨的工匠一刷子下去,高的字吃墨多,印出來顏色就深。矮的字可能隻沾到一點,印出來就發灰髮淺。
一整版書頁印出來,墨色深深淺淺,斑斑駁駁,實在有礙觀瞻。
這個時候,有匠人提出建議,不如把每頁所有字,乾脆就雕在一張木板上。這一張版麵,就像那石碑似的,熟手師傅七八天也能完工了。
賀奔一聽,這……這不是一開始的雕版印刷術麼?
麵對幾位小心翼翼提出建議的匠人,賀奔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苦笑著揉了揉太陽穴。
“是我太想當然了。”賀奔對眾匠人拱手道,“我總以為後來的東西就一定比前頭的好,卻忘了‘合用’纔是第一位的。諸位師傅說得在理,眼下咱們人力、物力、技藝都有限,需求也明確,這種一整塊的雕版印刷確實更實際,更能儘快見成效。”
眾匠人見賀奔從善如流,且安排得條理清晰,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紛紛應諾。
這麼大的官,還這麼好說話,關鍵是懂得尊重他們這些專業的匠人提出的意見。
可真難得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