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外,曹軍大營。
傍晚。
曹操正在自己的營帳中看書,聽到腳步聲後一抬頭,瞧見隨軍的廚子給他端上來一盆鹿肉。
曹操驚訝了,這哪來的鹿肉啊?大軍開拔之前,不曾有帶鹿肉啊!
廚子滿臉笑容的解釋:“主公,這是巡邏隊打回來的一頭鹿,小的專程給主公烹製的。”
都說軍中苦寒,說的就是吃的差,住的差。
就比如住的條件吧,曹操好歹也是三軍主帥,他在軍中的居住條件已經是最好的了。
可軍帳畢竟是軍帳,再豪華的軍帳也比不上家裡舒服。
況且曹操當年跟隨皇甫嵩討伐黃巾的時候,從皇甫嵩那裡學到了身先士卒、與將士同甘共苦的作風。他深知,主帥的奢侈與安逸,是軍中大忌,極易與士卒離心。
因此,即便如今貴為司空,統領大軍,曹操在軍中的用度也極為簡樸。飲食多為粗糧,肉食並不常見。
像這般新鮮的鹿肉,更是稀罕物了。
他看著那盆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鹿肉,嚥了咽口水,並冇有立即動筷,而是沉吟片刻後問道:“巡邏隊打回來的?可有給受傷的將士、今日當值的哨騎,還有隨軍的醫官送去一些?”
廚子一愣,連忙道:“回主公,鹿肉不多,小的想著主公連日勞心軍務……”
“糊塗!”曹操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軍中糧秣,當先士卒,後主帥。況且此乃獵物,非軍中常例。傳令,將此鹿肉分與今日巡哨辛苦的將士、傷兵營,以及隨軍醫官。我與諸將,分食剩餘即可。”
“諾……諾!”廚子額頭見汗,連忙應聲作答,手忙腳亂的要將那盆鹿肉端下去重新分配。
“且慢!”曹操又叫住他,猶豫片刻,拿起筷子從盆中夾了幾塊鹿肉,放入自己碗中,然後笑著說道,“嘿嘿,我也聞了半天了,也留點兒嚐個鮮……嗯,這便算是領了你們的心意。其餘的,速拿去分派。”又換了一個嚴肅的語氣,指著廚子,“記住!務必讓該得之人吃到。”
“是!小人明白!”廚子這次不敢再有絲毫遲疑,躬身退下。
等廚子出去以後,曹操又讓衛兵給自己弄了壺小酒,美滋滋。
雖說軍中禁止飲酒,可現在不是冇人看見嘛。
……
郭嘉和荀攸在軍中有各自的獨立營帳,離曹操的也不遠。
入夜後,兩人都也歇下,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衛兵喚醒,說是主公那裡出事兒了,請兩位先生過去一趟。
出事兒了?
兩人不敢耽擱,幾乎是一邊走一邊整理衣服,在衛兵的帶領下趕赴曹操的軍帳。
到軍帳外時,郭嘉看到典韋麵色沉重的守在那裡。
“主公出了何事?”郭嘉上前問道。
典韋掀開軍帳的門簾:“二位先生速進!”
郭嘉和荀攸對視一眼,低著頭走了進去。
曹操坐在榻上,臉色煞白,額頭上冷汗直流。他左手捂著右下頜,手指用力掐在肉裡,整張臉也都因為劇痛而扭曲著。
再仔細一看,曹操右半邊的嘴角不自然地微微抽搐。
這是怎麼了?
郭嘉迅速上前:“主公?”
曹操抬眼看了一眼郭嘉,隻是微微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
一旁用汗巾給曹操拭去額頭汗水的曹昂看到郭嘉和荀攸滿臉疑惑,便主動解釋道:“二位先生,父親方纔吃鹿肉的時候,不小心被碎骨頭崩斷了一顆牙齒……”
郭嘉和荀攸順著曹昂的目光看去,曹操麵前的桌案上,放著一個托盤,托盤裡躺著半顆碎牙,染著血,看著就揪心。
荀攸急道:“醫官何在?豈能束手無策!”
“醫官來了!快!讓一讓!”帳外傳來曹仁的聲音,緊接著,隨軍醫官幾乎是被曹仁一路提溜著進來。
帳內眾人迅速讓開一條路,讓醫官上前為曹操診治。
醫官連滾帶爬地來到榻前,藉著燭光,戰戰兢兢的檢視曹操的口腔。
隻見右側下槽牙處,一顆臼齒崩裂了約三分之一,斷裂麵參差不齊,暴露出內部暗紅色的齒中精髓。
鮮血正從斷裂處和周圍的牙齦緩緩滲出,傷牙周圍的牙齦已經明顯紅腫,輕輕觸碰,曹操便疼得渾身一僵,倒抽冷氣。
“如何了?”郭嘉急切追問。
醫官顫聲道:“此乃齒折深及根本,傷及齒中精髓。此物通聯血氣,直貫於腦,今既暴露,故疼痛鑽心徹骨,有如針刺火燎,直衝巔頂,非尋常膚肉之傷可比……”
“廢話少說!”曹仁在一旁急道,“可有法止痛?速速施為!”
醫官急忙回答:“為今之計,小人鬥膽,請先以金針刺合穀、頰車、下關諸穴,此乃循經止痛之法,或可暫緩其十之三四。同時,速煎安神鎮痛湯……”
曹仁急性子,他可懶得聽醫官說半天廢話,直接揪住醫官的領子:“少說廢話!快快動手!”
醫官被曹仁的氣勢所懾,不敢再有絲毫拖延,連忙從隨身的藥囊中取出一個布包來。展開之後,露出數枚細長的銀針。
他定了定神,在燭火上快速燎過針尖,深吸一口氣,轉向曹操。
“主主主主主主公……請稍忍片刻!”
醫官聲音依舊發顫,但手下卻穩了下來。他先取曹操左手合穀穴,一針穩穩刺入,輕輕撚轉。曹操身體微微一震,但未出聲。
緊接著,醫官又在曹操右側臉頰的頰車穴、下關穴各刺入一針。
隨著銀針的刺入和輕微的刺激,曹操緊捂下頜的手指稍稍鬆動了一些,扭曲的麵容也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緩和。
帳內眾人屏息凝神,看著曹操的反應。
曹仁則是盯著醫官的動作,手始終按在自己的佩劍劍柄之上。
金針止痛之法,雖然不能根除斷齒之痛,可好歹也緩解了曹操那股直沖天靈蓋的劇痛之感。此刻,曹操的呼吸也冇有方纔那麼急促了。
“快!去煎藥!”郭嘉見狀,立刻對帳外親兵下令。
醫官也急忙口述了一劑通絡、止痛、安神的湯藥方子。
趁著藥未煎好,醫官又用極涼的鹽開水,讓曹操小心漱口,清潔創口。
然後,取了些止血生肌的蒲黃白及散,用潔淨的細帛蘸了,極其輕柔的敷在了斷裂的齒齦周圍,而且整個過程中,醫官絲毫不敢觸碰那暴露的髓腔。
做完這些,醫官已經是滿頭大汗,退到一旁候著。
湯藥很快煎好,曹昂接過,小心地吹溫,一勺勺餵給曹操。
醫官囑咐,讓曹操偏著頭喝,儘可能避免湯藥流經斷齒之處,以免刺激引發更劇烈的疼痛。
藥湯氣味辛香而略帶苦味,曹操也是勉強吞嚥。
等到湯藥喝完,湯藥中的安神成分也逐漸發揮作用。再加上鍼灸的持續鎮痛效果,以及曹操本就因劇痛和緊張而耗儘的精神,強烈的睏意如潮水般湧來。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模糊。
在徹底陷入昏睡前,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目光掃過郭嘉、荀攸,曹仁,剛想開口說什麼,便已沉沉睡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