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奔還是多少有點小看橫渠四句給這個時代帶來的震撼了。
當著他的麵,曹操小心翼翼的把這四句話寫在絹帛上,然後如癡如醉的看了許久。
“孟德兄……”賀奔小聲提醒。
“賢弟啊……為兄實在想不通……”曹操把這四句話是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然後抬起頭來,很認真的望向賀奔,“……你這腦袋裡,究竟還裝著多少這等……這等直抵天人之際的言語?”
賀奔乾笑兩聲,躲過曹操的眼神:“嗬嗬……一般般吧。”
“一般般?”曹操打量著賀奔,“賢弟,若你生於春秋之時,以此四句,稱你一聲‘賀子’,亦不為過。”
賀奔已經扭頭回到炕上坐下了,聽到曹操這麼說,他擺擺手:“算了吧,我自己的能耐,我還是清楚的,我最多是個樂子。”
曹操卻並未因賀奔的插科打諢而轉移注意力,反而小心地將那絹帛捲起疊好,從賀奔的書桌上取來裝絹帛用的書囊,然後用絲繩仔細繫好。最後,他直接撩開外袍,將書囊塞到了懷裡,放在緊貼心口的位置,還拍了拍。
賀奔笑了笑:“瞧瞧你,不過是幾句話而已,當成寶貝疙瘩似的,難不成要拿回去當傳家寶不成?”
曹操卻是一臉嚴肅的看向賀奔:“賢弟啊,你可知道,你這幾句話,太高了,高到……已經不容於此刻的天地。或者說,現在的天下,配不上你這四句話。”
然後,他離開書桌旁,走回到炕邊,繼續說道:“等到為兄平定天下之後,再把這四句話拿出來,它就是無上利器。說是傳家寶……也未嘗不可。”
其實,曹操心中還有一絲更複雜的想法。
文若……
他心中所守,其實與這四句所言,未必就冇有相通之處。
隻是文若將那“心”與“命”,都係在了“漢室”這棵日漸凋零的大樹上。
或許……
或許可以用這“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的道理,去輕輕叩一叩他的心門?
不求他立刻改弦更張,隻盼他能看到,除了那棵大樹,天地之間,或許還有彆處可以安放他那份憂國憂民之心與經緯天下之才的地方。
曹操對荀彧,終究是留有舊情,尤其是這些年來荀彧給他帶來的幫助,更是讓曹操難以輕易割捨。
其實,賀奔還有些話冇法對曹操說。
作為後世人的賀奔,自然是知道曆史上的諸葛亮一生都致力於匡扶漢室,可賀奔始終有一個觀點……
諸葛亮選擇匡扶漢室,是因為他選擇了一名以匡扶漢室為畢生夙願的主公——劉玄德。
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諸葛亮這樣的聰明人,又何嘗不知道漢室頹敗之勢已成定局,所謂的“興複漢室”更像是一麵凝聚人心的旗幟,一個道德上的製高點,一條荊棘遍佈卻不得不走的窄路?
與其說他是匡扶漢室,不如說他是忠於劉備。是劉備給了他一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舞台,一個能將畢生所學、滿腹韜略,毫無保留地付諸於一項純粹、艱難、卻充滿理想主義光輝的事業的機會。
如果,曆史上的曹操冇有徐州屠城,諸葛亮一家未曾因此顛沛流離,甚至早早就與曹操集團有所接觸,比如被曹操征辟。
如果,曆史上的曹昂未曾早夭,以嫡長子之尊,仁厚明理之名,早早確立繼承人地位,展現出守成開拓之資。
那麼,當時“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的諸葛亮,在冷靜地審視天下大勢之後,他心中的天平,是否還會毫無疑慮地倒向那位“兵不滿千,將止關張”,僅以“信義著於四海”和“帝室之胄”之名來訪的劉備?
說實話,關於這個問題,賀奔冇有絕對的答案。
但他知道,人的選擇,尤其是諸葛亮這種牛逼到極致的智者的選擇,往往是被時代洪流、個人際遇以及眼前最具體、最觸動他的人與事所共同塑造的。
說到底,是人塑造時勢,也是時勢塑造人。
這些話,賀奔冇辦法對曹操說出口,隻能是埋藏在他自己的心中。
……
建安二年春夏之際,由賀奔提出大概方略,由新任五官中郎將長史諸葛亮查遺補缺進行完善,曹營很快拿出來一份完整版的治蝗策略。
得益於曹營強大的運作能力,曹操親自督導的嚴明執行力,各級文武的高效配合,還有程昱那個傢夥的監督之下,這套詳儘到壕溝尺寸、蟲卵計數標準、禽兵征集令乃至災後補種預案的策略,迅速在兗、豫、徐三州鋪開。
賀奔又提醒,這蝗蟲可都是會飛的,兗州、豫州有了蝗災,這些蝗蟲不見得不會飛到北邊的冀州、幷州,南邊的荊州、揚州。
出於道義,賀奔建議曹操將這些策略適當的分享給冀州的袁紹、荊州的袁術、呂布、劉表,還有江東的那些卡拉米。
曹操很是詫異:“賢弟竟然也是如此仁義之人?”
賀奔當時就不樂意了——我是君子好不好?我有仁義之心的。
還是郭嘉提醒,這些策略給到袁紹,他不見得領你的情。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為時已晚。
給到袁術,他隻會覺得你在羞辱他,然後將主公祖宗十八代痛罵一遍。
給到呂布,他看不懂,而且他現在的精力都放在如何搞定江夏那些對他嗤之以鼻的大族。
至於江東那些人……
江東爆發蝗災的風險較低,給不給都無所謂。
總的來說,這套策略效果是顯著的。
得益於預警早、動員快、方法科學,蝗災雖然爆發了,兗、豫、徐州等地雖仍有損失,但相比以前那種赤地千裡景象,已是天壤之彆。
曹營轄下,民心漸穩,甚至因“以工代賑”等措施,基層凝聚力還有所增強。
當然了,正如賀奔所料,蝗蟲是會飛的。
中原地區的防控雖然得力,但仍有部分蝗群向北方的冀州、青州,以及南方的淮南地區擴散。
更糟糕的是,這些地區或因執政者能力所限,或因根本未加重視,蝗災相繼爆發,慘烈程度遠超曹營三州。
這場跨區域的蝗災,無形中成了一塊試金石,檢驗著各方勢力的治理能力與責任擔當。
曹營的應對,不僅保全了自身實力,更是在天下人,尤其是士人和流民心中,樹立起“務實、能乾、恤民”的正麵形象。
而袁紹的遲緩、袁術的荒唐、呂布的短視,則在對比中愈發凸顯。
這一正一反的對比,所帶來的政治影響和人心向背,或許比幾場戰役的勝負更為深遠。
就在建安二年夏,孫策大婚之際,被孫策、周瑜數次邀請,始終都無法下定決心的魯肅,終於率領族人離開揚州臨淮郡,一路北上投奔曹操,魯肅本人也參加了孫策的婚禮。
盤踞司隸地區的幷州白波軍將領楊奉,也由於關中再度被蝗災侵擾,糧草匱乏,難以維持部下生計,選擇率部南下避難,歸順曹操。
居於九江郡的劉曄,現年二十七歲。他本是漢室宗親,乃光武帝劉秀之子阜陵王劉延的後代。如果要說血統,他的血緣比劉備更近、更正統。
十三歲時,劉曄就按母親遺命,果斷斬殺懷有惡意的父親侍者。
二十多歲的時候,他又用計宴請並親手擊殺擁眾萬餘的地方豪帥鄭寶,收編其部眾。
在看到曹操治下的兗州、豫州、徐州等地在麵對蝗災時,展現出的驚人組織力、高效行動力以及對民生疾苦的切實關懷後,劉曄終於下定了決心,率領部眾一路北上進入豫州,由駐守豫州的夏侯淵引薦,前往許都。
此外,一直盤踞在汝南的地方豪強李通,長期在泰山郡呈半獨立狀態的臧霸、孫觀武裝集團,也紛紛歸附。
至此,曹操不費一兵一卒,憑藉一場天災中的卓越應對,便收攬四方豪傑,其勢愈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