捫心自問,當初曹操默許甚至鼓勵荀彧截胡諸葛兄弟的時候,他頂多是想做個權臣。雖然意識到賀奔教授給曹昂的那點東西“非人臣之道”,可曹操也在說服自己,以後吾兒也要和我一樣,位列三公,權傾朝野。
說白了,那個時候,讓荀彧去教授諸葛兄弟,是當時那種情況的最好選擇。
畢竟曹操又冇開天眼,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他也不是某些撲街作者,能自己決定未來劇情。
可是當賀奔直接一棒子打碎他的權臣夢之後,他還是醒過來了。
他明白了,自己想做伊尹,留下一段君臣之間的美談。
可他最好的結局不過是霍光,生前權傾朝野,死了一家人整整齊齊上路陪他……
回頭到了陰曹地府,曹操前腳過了奈何橋,後腳就看見……
哎呦!曹昂你來啦!怎麼死的?哦,腰斬,是挺疼的。
哎呦,元讓、妙才你倆也來啦!你倆……不用問,提著腦袋來的,肯定斬首唄。也挺好,冇遭罪。
哎呦呦!賢弟,連你也來啦!你怎麼死的?哦,白綾啊?哎呦,看給我賢弟這小脖子勒的,這紅印兒,看著就心疼……
曹操明白了,在彆人的眼裡,他一定是董卓第二,是那些人口中的曹賊!
他活著的時候,一切還好。
等到他死了以後,嗬嗬……
問題來了。
想做大漢忠臣的曹操,讓同樣是大漢忠臣的荀彧去教導諸葛兄弟,這是一個很好的選擇,絕對冇毛病。以後等諸葛亮出欄了……
不對,是等到諸葛亮以後出師了,正好可以讓他跟在自己,或是跟在自己未來的繼承人身邊,一邊施展自己的才華,一邊繼續浸染“忠君體國”的正統思想,為“興複漢室”或者至少是維持漢室這麵旗幟,添磚加瓦。
這是當初作為“權臣曹操”最合邏輯的一步閒棋,亦是佳著。
已經明白自己做不了大漢忠臣的曹操,終於看清自己未來的路,明白“曹賊”之名註定要揹負,那這位已非“大漢忠臣”的曹司空,又該如何看待被他親手送到另一位“大漢忠臣”門下悉心教導了數年的諸葛兄弟呢?
結果,賀奔麵對這個問題,一句輕飄飄的“你這個擔心,也多餘”給打發了。
看賀奔的表情,這小子也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難道真的是我曹孟德想多了?
……
“如果諸葛亮不姓諸葛,而是姓荀的話,那他一定是和文若一樣,為家世所累。”賀奔斜靠在那兒,懶洋洋的說道,“諸葛氏雖然祖上也是漢臣,可是到了孔明、子瑜這一輩,早就不是那種需要靠死抱著漢室招牌才能立足的頂級門閥了。”
曹操一聽,自己也琢磨了一下,賢弟說的有道理。諸葛兄弟的父親,不過是一個泰山郡丞,對於諸葛家族而言,所求的首先是存身,其次是揚名,最後纔是那或許有、或許無的忠義。
賀奔看著曹操這陷入沉思的表情,又繼續說道:“這就好比是衣服一樣,文若的衣服,是給他自己量身定做的,彆人不一定穿的上,哪怕是他的學生。甚至……”說到這兒,賀奔刻意一個停頓,“哪怕是公達,他也姓荀。孟德兄,你回想一下,公達何時跟你提過,他的夢想也是匡扶漢室?”
說起荀攸,曹操一下子反應過來了。
對呀,荀攸那可是貨真價實的潁川荀家人啊。可公達行事,向來是計出險奇,謀定後動,所思所慮皆為實際成敗,極少將“漢室大義”掛在嘴邊。
說白了,荀攸忠於曹操,更似一種對明主能臣相互成就的認可,是一種務實的政治投資與個人誌向的結合。
同出一族,公達與文若,已然分野,何況諸葛亮和文若呢?
“文若教諸葛兄弟的,是立身處世的本事,是經緯天下的學問,這些東西本身並不姓‘漢’,隻姓‘能’。”
賀奔的聲音將曹操從這份對比中拉回。
“至於那份對漢室的執著……孟德兄,我說句心裡話,那更像是文若自己選擇揹負的……冠冕。”
說到這裡的時候,賀奔的語氣中也不由的夾雜了一絲沉重。
“……這冠冕,璀璨,卻也沉重。文若或許希望弟子理解這份重量,卻未必要求他們人人頂戴。尤其是諸葛兄弟這等聰明剔透之人,他們更懂得審時度勢,為自己、也為心中所學,尋一條最切實可行的路。”
曹操手指輕敲桌麵,思緒漸漸明朗:“所以,孔明和子瑜所學,可用;其誌所向,未必與文若捆綁?”
賀奔嘿嘿一笑:“孟德兄,你放心,孔明和子瑜都是聰明人,有些道理他們自己就能想明白。天下大勢,本就不是什麼藏著掖著的事情。有道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漢失其綱,群雄並起。治亂迴圈的道理,他們比誰都清楚。對他們而言,重要的是誰能結束這亂世,重定乾坤,讓百姓安居,讓他們的才華有處安放。”
曹操微微點頭,長出一口氣:“賢弟……言之有理。”
“我言之有理,嗬嗬……”賀奔打了個哈哈,“我還糖之有桃呢。”
“啊?”曹操一愣,“什麼?”
“冇事冇事。”賀奔擺擺手,“我的意思是說,孟德兄無需擔心孔明和子瑜兄弟會變成第二個文若,愚忠於漢室。他們所學為何?乃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而不是為一姓天下之存續,不是為某座宮殿上的牌匾是否改換字樣……誒?孟德兄,茶滿了!嘿嘿嘿!孟德兄!醒醒!”
曹操保持著一個給自己倒茶的姿勢,茶杯已滿,可他卻目瞪口呆的盯著賀奔,仍有茶水溢位流到桌子上,又流到炕上。
“哎哎哎……”賀奔順手從旁邊抓來自己的枕巾(我穿越者,我睡軟枕頭,我給自己搞個枕巾,很合理吧)去擦拭桌子上的茶水,“乾啥呀孟德兄,這是我睡覺的地方,你全給我弄濕了……”
曹操回過神來,在賀奔的埋怨聲中,緩緩放下茶壺,盯著賀奔片刻。然後,他顧不上穿鞋,光著腳翻身下炕,跑到一旁賀奔平日寫字的桌子旁,胡亂從筆筒裡抓出一根筆來,又扯過一塊絹帛來,毛筆蘸足了墨水……
賀奔看著曹操這一連串動作,一時間有點迷糊。
他乾甚去了?
“快!再說一遍!”曹操頭都顧不上抬,急忙催促道。
“再說……什麼?”賀奔小聲問道。
“就剛纔那些話!”曹操這個時候終於抬起頭來看向賀奔,“就你方纔說的,為……為天地立心!對!為天地立心!”說到這裡,曹操馬上開始書寫,還因為怕自己又忘記了,邊寫邊小聲念著,“為……天……地……立……心,為……為……還有什麼?”
賀奔看著曹操那近乎著魔般急切的樣子,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他踩著鞋下地,走到曹操身旁,一邊幫他撫平絹帛,一邊放慢語速,清晰地重複。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