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納?”賀奔想了想,“主公的意思是,讓他帶著兵馬,進入兗州、豫州腹地?”
曹操下意識點點頭:“不然呢?”
在曹操的視角裡,張濟願降,帶其部眾前來,既可增自身軍力,又可瓦解關中一部,更可示天下以寬仁,招攬四方豪傑。有何不妥?
賀奔放下信來,沉默片刻,指著牆邊櫃子:“奉孝幫個忙,從上往下數,第二個抽屜,裡邊兒有張地圖。”
郭嘉哦了一聲,乖乖聽話照辦。
賀奔當著眾人麵,將地圖慢慢展開,然後手指在張濟目前駐軍的陝縣上指了一下。
“這兒可是個好地方啊,往北是河東郡,往南是弘農郡,往西是長安,往東是洛陽和河內郡。”賀奔手指在陝縣上又點了點,“這麼好個地方,讓張濟繼續待著唄。”
曹操不太理解,張濟不是說要歸降朝廷麼?聽賢弟這意思,讓張濟按兵不動?這還叫接納麼?
正當曹操打算追問的時候,卻看到賀奔在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弧線,最後落在了荊州的南陽郡上。
“我們剛得了南陽,如果張濟離開陝縣,那弘農郡就會被李傕、郭汜、樊稠三人爭鬥中的敗者占據。”賀奔說完一抬頭,看向郭嘉,“關中那邊有冇有情報,這三位誰會第一個落敗?”
郭嘉琢磨片刻:“李傕兵多,但驕橫失眾。郭汜狡詐,樊稠稍弱,卻得部分西涼舊部之心。短期恐難分勝負,但若有一方得外力相助,或內部生變,則另當彆論。”
賀奔點點頭,手指從南陽郡移回陝縣:“所以,無論他們誰勝誰負,隻要張濟離開,陝縣這個缺口一開,必然有李,郭,樊當中之人東進,試圖控製弘農,甚至覬覦更東邊的洛陽、河內,乃至威脅我們新得的南陽。屆時,我們剛穩定的西線,又將烽煙再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讓張濟留在陝縣,就是留一顆釘子在那裡。他名義上已歸降朝廷,李傕、郭汜要動他,就得掂量一下是否要與朝廷為敵。”
曹操大概理解了賀奔的意思。
用張濟的兵,替我們守住了西進關中的門戶?
好,挺好,這就相當於是出門撿了一隻大狼狗,然後直接把它拴在門外,替自己看門。
本身朝廷不想對關中用兵,就是因為這片地方是真他孃的窮,錢糧基本都被李傕郭汜等人搜刮乾淨了,大批百姓逃難到兗州、豫州等地。
若是派兵前去,連糧草都需要從兗州內地調撥,實在是不劃算。
如果按照賀奔的建議,不將張濟部眾內遷,反將其就地安置,封官許願,使其為朝廷藩屏……
賀奔看出曹操的顧慮,如果留張濟在弘農,朝廷是否要再派兵馬前去“協防”呢?
若是派,怕張濟會認為這是朝廷對他不信任,心生芥蒂。
若是不派,又怕張濟擋不住李傕、郭汜等人的攻勢。
賀奔似乎看穿了曹操的心思,手指在地圖上陝縣以東的位置點了點:“這兒不是有劉皇叔在麼?”
曹操順著賀奔手指的方向看去,管城?
“劉備屯兵管城,請朝廷下令,讓他移駐穀城,一來可以策應弘農的張濟,二來穀城毗鄰洛陽舊都,讓劉皇叔這位大漢宗親加緊修繕洛陽宮室、皇陵。這點事兒,他肯定願意做。”賀奔笑著說完,又琢磨了一下,“伯符大婚後要屯兵南陽……那就先讓伯符的破軍營,加上文台將軍舊部,去南陽郡和弘農郡交界處駐守,給張濟壯壯聲勢,免得李傕郭汜聽說張濟歸降朝廷,想要出兵占據弘農郡,搞的我們夜不能寢。”
……
此刻的弘農郡,張濟和賈詡麵對麵坐著。
賈詡這個人吧,用一句話來形容他,那就是“極致理性,冷眼觀世;亂世之中,自保為先”。
相比較郭嘉、荀彧、諸葛亮等人。
郭嘉善奇謀,荀彧懷漢室。賈詡呢?隻求“亂世中活得明白”。
曆史上,賈詡在宛城之戰助張繡大敗曹操,此後卻看出了曹操的潛力和袁紹的弱點,認為將來曹操必能成就霸業,便力勸張繡二次歸曹。這一“敗中擇主”的決策,也體現他對大勢的預判能力。
官渡之戰中,賈詡支援曹操抗袁,但不過多獻策,屬於那種“你問我就說,你不問我就躺著”,活成了賀奔原本最期望的樣子。
曹操後期立嗣之爭,他也不發表意見,僅僅是在曹操私下詢問時,他察覺到曹操有意立當時的長子曹丕,便以“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這樣的回答來表態。
晚年,賈詡主動收斂鋒芒,晚年閉門自守,子女亦不聯姻高門,避免捲入權力鬥爭,簡直就是人間清醒。
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為何會力勸張濟歸降朝廷呢?
或者說的再通俗一點——他為什麼要力勸張濟投入曹操麾下呢?
很簡單,賈詡早已看透了天下大勢的走向。
關中已經是一盤死局,李傕、郭汜、樊稠三人,看似擁兵自重,實則已陷泥潭。關中連年饑荒,百姓逃亡十之六七,他們手中兵馬越多,糧草越難以為繼。
關中大亂,隻是時間問題。
曹操不急著攻取關中,就是看透了關中的局麵。
賈詡勸說張濟歸降曹操,則是看透了天下的局麵。
隻是張濟還有所顧慮,畢竟當時曹操攻入長安、救走天子,就是從他張濟眼皮子底下動的手。張濟本人甚至被挾持,作為人質,幫著曹操一路撤離長安。
曹操雖然是講究人,帶著天子和百官進入豫州之後,便將張濟放歸了。可張濟認為這事兒是奇恥大辱,回去就收拾兵馬來攻打豫州,結果被曹操一頓胖揍,損兵折將。
過了兩個月,張濟捲土重來,又想報仇,結果又被曹操一頓胖揍。
這也就是張濟的顧慮所在。
他第一是怕曹操不肯接納他,第二是怕曹操即便接納了他,也會因為他兩次對豫州用兵而對他有所芥蒂,日後難免清算舊賬。
賈詡聽罷張濟的擔憂,隻是輕輕搖頭,然後一臉淡定的告訴張濟。
將軍啊,你是對豫州用兵了,而且還用了兩次,可是我請問呢,您這兩次用兵,給曹操造成什麼損失了麼?
一不曾入豫州腹地,二不曾奪得糧草輜重,人家記恨你什麼呀?
記恨你……吵到人家睡覺了?
被賈詡這麼直截了當的揭短,張濟老臉一紅,哼哼唧唧了半天,也冇反駁一句。
至於張濟擔心的“降曹恐為天下笑”,賈詡也一臉嚴肅的告訴他——將軍現在歸曹,以後還有機會笑後來歸曹的那些人。
這天下,多半是要姓曹了,將軍莫要再遲疑了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