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曹操領兵前往酸棗會盟,離開陳留己吾縣的前夜。
那個小院兒中,賀奔和黃忠麵對麵坐著,賀奔將六個顏色各異的錦囊在石桌上一字排開。
“……故而,陣前若見呂布,漢升萬不可存射殺之念。”兩人已經聊了很久,此刻賀奔最後總結道,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黃忠似乎不是很理解方纔賀奔對他說的“不可射殺呂布”這句話,如果呂布出陣,那黃忠憑藉自己的箭法,在兩軍陣前將呂布射殺,豈不是極大程度的削弱了董卓的實力?
賀奔擺擺手:“冇那麼簡單,漢升,我且問你一個問題。呂布的射術,你可有聽聞?”
黃忠思索片刻:“略有耳聞,都說幷州呂奉先有百步穿楊之能,箭無虛發之技……不過,先生啊,論射箭,黃某敢說,這普天之下,無人……”
“無人是你的對手,我知道。”賀奔點著頭說道,“但是,善射之人,也善躲箭,尤其是呂布這等自幼在弓馬中磨礪出的驍將,對箭矢的破空聲、對危險的直覺,遠超常人,你若想要射殺他,隻有一次機會。倘若隻是射傷,呂布驅動赤兔馬衝來……漢升,你有幾分把握在近戰之中,擋住這天下第一猛將的捨命撲殺?”
黃忠一時間也無話可說。
他自信箭術無雙,刀法絕倫,但和盛怒狀態下、騎著赤兔馬的呂布打近戰,誰也不敢說能穩操勝券。而且,近戰之下,黃忠弓箭的優勢將蕩然無存。
“此為其一,漢升啊,風險太大了。”賀奔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嘛,即便……即便你僥倖成功,一箭射殺了呂布。漢升,你想過後果嗎?”
“董卓失去麾下第一猛將,西涼軍上下一定會將對呂布之死的所有憤恨,儘數傾瀉在何人身上?是孟德兄啊!我們如今羽翼未豐,首當其衝,可承受不起董卓的瘋狂報複。此乃匹夫之勇,聰明人,還是不要去做。”
“再者嘛……”賀奔壓低了聲音,“聯軍之中,袁本初、袁公路等人,嗬嗬……各懷鬼胎,冇一個好東西。你若陣前揚威,一舉射殺呂布,確實能名震天下。但然後呢?漢升,孟德兄會過早成為眾矢之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聚焦過來。嫉妒、猜忌、算計,也會接踵而至。常言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孟德兄根基未穩之前,我們需要的不是這等炫目的首功,而是悶聲發展,積蓄實力。”
“漢升,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判斷——此番討董,不會成功,所以……我們要明確我們的目的。”
黃忠聽到這裡,已然被賀奔說服:“先生深謀遠慮,黃某知曉了。隻是……若不射殺呂布,先生為何還讓黃某出戰?”
賀奔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將那個繡著“魏”字的錦囊推到黃忠麵前。
“你的任務,不是射殺他,而是……震懾他。”賀奔的手指點了點錦囊,“漢升,你出戰之時,不用穿將官鎧甲,就打扮成一名普通士卒,混在陣中。呂布乃驕狂之人,見你如此打扮,必定會輕敵大意……”
一陣風吹來,賀奔咳嗽了幾聲,便裹緊了身上的袍子。
“……咳咳,然後,漢升啊,你要做的,就是在呂布最得意、最鬆懈的時候,用你的箭術,給他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如何教訓?”黃忠追問。
“譬如,射落他的纓冠,或是射斷他的旗號……怎麼炫技怎麼來,你自己看著來,但要做得舉重若輕,要讓他清清楚楚的明白,你黃漢升,是有能力將他呂布一箭封喉的,隻是你手下留情了而已。呂布雖然悍勇,可也是惜命之人。在他認為自己的小命不保,心神失守,驚疑不定之際……你便可趁機提出一些條件了。”
“條件?”黃忠越發好奇,“金銀財寶?”
賀奔搖搖頭:“是比金銀財寶更珍貴的東西。”
……
此刻虎牢關外聯軍陣前,黃忠第三箭已經穩穩瞄向披頭散髮的呂布。
呂布隻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後跟竄到了後腦勺。他縱橫沙場多年,第一次有了這種性命不由自己掌控的恐懼感。
這老兵的前兩箭已非人力所能及,這蓄勢待發的第三箭,他……可能躲不開!
呂布急了:“卑鄙小人,兩軍陣前,你竟暗箭傷人!”
兩軍將士頓時嘩然。
西涼軍比較給麵子,最多也就是竊竊私語。
聯軍這邊兒爆發出震天的鬨笑聲,夾雜著各種嘲諷。
呂奉先啊,方纔不是你說的,給這老兵三箭的機會?還說三箭過後,就讓人家見識一下什麼叫神射?
曹操在陣中,更是撫掌大笑,然後注意到夏侯淵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妙才,你臉色為何如此難堪?”曹操不禁問道。
夏侯淵嚥了一口唾沫,看向曹操:“主公,那次和漢升校場比試箭術,末將真是……自取其辱啊!”
曹操笑著附和道:“漢升那日對你說,比不得你沙場征戰的真功夫,也是給你留了顏麵啊,需知……呃……”
說到這裡,曹操也突然臉色微變。
他想起賀家莊外,他曾在黃忠的弓箭瞄準之下,生了與黃忠拚命的心。
當時曹操隻覺此人箭術不凡,但認為自己尚有一搏之力。
如今親眼目睹黃忠兩箭便將天下第一的呂布壓製的場麵,曹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寒意。
那天,黃忠的那句“閣下不妨一試”……
嗬嗬,曹操突然抽冷子笑了一聲——我真是命大。
就在兩人說話間,陣前的黃忠麵對呂布“暗箭傷人”的荒謬指責,終於緩緩開口。
“呂將軍啊,黃某之箭,明明白白,何暗之有?倒是你,方纔還說,要給某三箭的機會。兩軍陣前,言猶在耳,三箭之約,天下共鑒!”黃忠冷笑一聲,繼續說道,“如今兩箭而已,呂將軍要反悔了麼?”
說實話,呂布不喜歡這種性命被他人威脅的感覺,一咬牙,策動赤兔馬,朝著黃忠迎麵衝來。
這八十步的距離,對赤兔馬而言,不過是瞬息之間。
可是這八十步的距離,對於黃忠手中的弓箭,又何嘗不是瞬息之間呢?
黃忠幾乎不用瞄準便射出第三箭,而這一箭剛剛離弦,黃忠第四支箭、第五支箭便幾乎同時射出。
第三箭,黃忠絲毫冇有留情,直奔呂布麵門而來;呂布反應迅速,側身躲過,卻發現那老兵的第四箭像是預判了自己躲避之後的身位,轉眼間已經至身前。
呂布大驚,強行扭動身體躲過這第四箭,卻也被第四箭擦破了肩頭。
呂布咬著牙一抬頭……
第五箭已經朝著他的麵門飛來!
這一箭來得太快、太刁鑽了,完全預判了他躲閃第四箭後重心不穩的瞬間。
呂布瞳孔猛縮,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躲不開了!
在這電光石火般的生死關頭,呂布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本能。他完全放棄了維持在赤兔馬上的騎姿,猛的向後一仰,整個身體如同折斷般從疾馳的赤兔馬背上摔落!
“噗——”
箭矢幾乎是擦著他的鼻尖飛過,而他也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一身塵土,狼狽不堪。
赤兔馬通靈,感受到主人落馬之後,長嘶一聲,人立而起,焦躁的在原地踏步轉圈,然後緩緩回到呂布身邊。
整個戰場,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此刻,無論是西涼軍還是聯軍,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
天下無敵的呂奉先,竟然……被人用箭從馬上逼得摔落到地上!
在短暫的寂靜後,聯軍陣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震天歡呼。
“神射!真乃神射也!”
“呂布墜馬了!呂布墜馬了!”
“哈哈哈哈!天下第一猛將,不過如此嘛!”
曹操在陣中,這一幕看得他是心潮澎湃,便用力一拍大腿:“好!漢升真天神也!”
呂布則是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也顧不上去看肩頭的傷口了,因為此刻的黃忠,已經再度將箭矢搭在弓上,冰冷的箭頭指著他呂奉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