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劉備重新坐了回去。
藏在內間的黃忠、許褚、典韋三人也相互對視一眼。
要見劉備,賀奔不可能不留後手,目前曹營單挑戰力前三的黃忠、許褚、典韋三人,早早就藏在內間。
這也是他敢直接攤牌的原因。
……
“疾之先生。”劉備抬眼看向賀奔,“備自認不曾得罪先生,先生為何要如此謀算,陷備於不義!”
張飛終於從自己大哥的話語中捕捉到關鍵詞,一拍桌子指著賀奔:“好啊!原來你這傢夥,想陷害俺大哥!”
賀奔冷哼一聲:“這可不叫陷害。”
“那叫什麼?”張飛怒視賀奔,眼睛瞪的圓滾滾。
“這叫先手,這叫防患於未然,這叫未雨綢繆!”賀奔直視張飛。
張飛一愣,看了一眼自己的兩位哥哥,猶豫片刻:“什麼……什麼綢繆?什麼什麼然?”然後撓了撓自己的大腦袋,一臉困惑地看向簡雍,“憲和,這傢夥是在罵人麼?”
簡雍低聲解釋道:“翼德,防患未然是說在禍患發生前就加以預防,未雨綢繆是……”
“哎呀!俺聽不懂這些文縐縐的酸話!”張飛不耐煩的一揮手,又轉向賀奔,瞪著眼睛,“你就直說!為啥要坑害俺大哥!是不是看俺大哥仁義,好欺負!”
賀奔看著張飛這副耿直又暴躁的模樣,心中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莽漢子,還真他孃的卡哇伊斯內。
“翼德將軍,這麼說吧。假如你家裡存著好多糧食,但你知道隔壁住著一頭餓了很久、還很能打的老虎。你會不會先把大門修得結結實實,再找幾把好弓硬弩放在手邊,甚至……想辦法讓那老虎知道你不好惹,讓它不敢輕易來撲你的門?”
張飛想了想,點點頭:“那是當然!誰敢動俺老張的糧食,俺撕了他!”
“這就對了。”賀奔一拍手,笑著說道,“在你眼裡,你大哥仁義無雙,是好人。可在我眼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坐在那裡的劉備。
“劉皇叔有名望,有本事,有關張二位萬人敵兄弟,手下還有兵。”
“在我看來,就像一頭暫時臥著,但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亮出爪牙的猛虎。當時許都空虛,就像我家糧倉大門冇關嚴實。你說,我是該等著看老虎餓極了會不會來撲門,還是該提前把門閂好,再亮出弓箭,告訴老虎——這門,不好進?”
張飛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唉?不對不對,冇道理!
張飛梗著脖子道:“可……可俺大哥不是老虎!他是大漢皇叔,是忠臣!”
“忠臣?”賀奔似笑非笑,“我知道啊,我方纔就說了,劉皇叔,忠於大漢。”然後笑著看向劉備,“皇叔,我從來冇有否認你對大漢的忠心。不過我也有一問,皇叔可知道,在下忠於什麼?”
劉備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問弄得一怔,下意識答道:“先生是曹司空麾下謀士,自然是忠於曹司空。”
賀奔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說的對,也不完全對。”賀奔麵帶微笑,“曹司空對在下有知遇之恩,在下自當竭誠以報,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可是……在下同樣忠於‘道’,乃是‘結束亂世,再造太平’之道。誰能踐行此道,誰能帶領這天下蒼生走出兵連禍結的深淵,在下便願傾力相助,奉其為主。”
劉備微微眯眼:“先生,備亦有此願,與先生所欲,似乎並無不同。”
“看似相同,實則……”賀奔輕輕搖頭,目光沉靜的迎上劉備的視線,“……實則,大相徑庭。”
“皇叔所求,是匡扶漢室,順便天下太平,是劉姓江山延續中的安定。”
“而我所求,是儘快結束亂世。至於這太平由誰締造,這江山姓劉還是姓曹……在我看來,並非首要,甚至無關緊要。”
這話說得平靜,卻如驚雷炸響在劉備耳畔。
無關緊要?
漢室正統,四百年江山,在對方眼中,竟是可以被權衡、甚至可以捨棄的……次要條件?
“先生此言,恕備不敢苟同!”劉備的聲音也不自覺的提高了幾分,帶著壓抑的激動,“若無漢室正統,何來大義名分?若無綱常倫理,即便暫時平定,也不過是亂世伊始!暴秦雖強,二世而亡,正是此理!”
“皇叔啊,你去問問那些快要餓死的流民,是願意先有一碗活命的粥,還是願意先聽你講一遍漢室正統、大義名分?”
賀奔依舊是這副表情,卻用著最平淡的語氣,說著最驚心動魄的話。
見劉備不回答,賀奔便繼續說到:“我要的,是活生生的人能活下去,是這天下能儘快喘過氣來。誰能給我這個結果,我就認誰。曹司空能,所以我在他麾下效力。這就是我的忠,這也是我的道。”
“皇叔,你可以匡扶你的漢室,我尊敬你的選擇。”
“但我要救我的百姓,誰攔著我,誰就是我的敵人。”
賀奔一番話說完,又開始淡定的品茶了。
劉備怔怔地看著賀奔,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這疾之先生,真的占據道德製高點了啊!
他能反駁賀奔不愛百姓嗎?肯定不能啊,這疾之先生將“百姓活命”置於一切道德、名分之上,甚至有一種“為了百姓,我願揹負罵名”的犧牲感。
無懈可擊,真的是無懈可擊。
劉備琢磨了許久,試探著開口:“先生之言,雖有道理,然……備,不敢讚同。敢問先生,若人人皆如先生一般,隻重結果,不問名分,視君臣綱常如無物……”
劉備說到這裡,小心翼翼的觀察了一下賀奔的表情,發現賀奔並冇有生氣,便繼續往下說道:“……即便曹司空今日能憑強力一統天下,來日其麾下、其後人,是否也會效仿先生,待司空勢弱或行事不協時,亦另尋‘能儘快帶來太平’之人為主,甚或取而代之?”
“如此迴圈往複,今日曹司空代漢,明日焉知不會有張司空、李司空代曹?”
“戰亂永無休止,百姓何日方可真正安寧?”
賀奔再度放下茶杯,先是一笑,然後慢慢搖頭。
“皇叔,你想多了。”賀奔語氣依舊溫和,“等天下真太平了,人人有飯吃有衣穿,誰還願意去造反?”
“恕我直言,今日你我談話,出自我口,入自你耳,再無他人知曉。我敬佩皇叔為人,因此對皇叔坦言相告。若曹司空真的平定亂世,讓百姓安居樂業,四海昇平。到那時,我會第一個站出來,替當今陛下寫好傳位詔書。當然,我會勸曹司空善待陛下,讓他安度此生。”
“皇叔不要覺得是曹家奪了劉家的天下,因為劉家的天下,是自己丟的,不是誰奪走的。”
“若是皇叔覺得我是攛掇曹司空禍亂大漢天下之人,想要今日就手刃於我,那請皇叔記得,在下去歲遇刺之時,伏完、趙彥、孔融三家滿門被誅,皇後被廢,司徒告老,牽連之廣,震動朝野。”
“今日皇叔若在此對我不利,且不論皇叔與關張二位將軍能否走出此門。明日……不,或許今夜,管城上下,還能剩下幾個活口?皇叔麾下數千將士,他們的父母妻兒,又當如何?”
說到這裡,賀奔看向內間的方向:“裡邊那三位,出來見一下客人吧。”
賀奔話音剛落,全身甲冑的黃忠,許褚和典韋三人,一臉和善的走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