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奔打起精神,開始有條不紊地講述起來。
他從己吾縣最初接納流民的混亂講起,如何他教授給曹洪如何搭建臨時棚戶、登記造冊、區分丁口,如何以工代賑、興修水利、開墾荒地,如何設立義舍、醫棚、蒙學,又如何與本地大戶協調、引入商賈流通物資……
林林總總,細緻入微。
有多詳細呢?就是光寫這些細節內容,某個受到熱巴、娜紮和亦菲青睞的撲街寫手,就能水三章你信不信?
總之,賀奔講的投入,殿內眾人也聽得認真,甚至楊彪、趙溫等人也不時微微點頭。劉協本人則是聽的很專注,偶爾還會插言詢問一兩處細節。
殿內的氣氛似乎相當和諧,就像一次純粹的政策諮詢會議似的。
賀奔時不時的瞟一眼劉協,他就想看看,你這燕國地圖有多長,前戲能有多久,纔會忍不住說正題。
果然,當賀奔講到如何選拔流民中德才兼備者為基層小吏、協助管理時,劉協突然話鋒一轉。
“賀卿此法甚妙啊!使流民自治,不僅減輕官府負擔,更能收攏人心。隻是……”劉協頓了頓,目光落在賀奔臉上,“朕聽聞,這些被擢拔的流民吏員,乃至一些參與安置的原有州郡屬吏,其後,多被曹司空征辟,納入司空府或州郡幕府之中。不知此事,是否屬實?”
來咯來咯,這次真的來咯。
劉協其實就想問,咱們的曹司空把這些人全收到自己麾下,為什麼不把他們舉薦給朝廷,讓朝廷“統一分配”呢?
殿內氣氛微微一凝。
賀奔麵色不變,坦然回答。
“回陛下,確有此事。”
“是逢亂世,人才難得。流民之中,不乏因戰亂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賢才誌士。地方屬吏中,亦多有實乾能乾之人。”
“曹司空求賢若渴,凡有才乾、願為平定亂世效力者,皆量才錄用。”
“此舉,既是為國儲才,亦是給這些人才一個報效朝廷、施展抱負的出路。”
“畢竟,朝廷官職有限,而司空府及州郡幕府,正值用人之際。”
這回答,滴水不漏,你要問曹操是不是把這些人收入麾下了,那肯定是,因為曹操確實明確的給治下的各州、郡、縣下過令,見著好的人才就可以自行征辟。這些人才,或者被曹操納入司空府體係,或者被兗、豫、徐各州、郡、縣長官征辟為幕僚。
可是曹操為什麼這麼做呢?
因為咱們的曹司空求賢若渴,這是在為國家儲備人才。
賀奔將“朝廷”和“司空府”並列,就是暗示劉協,這些人都是在為朝廷效力,所以陛下您就消停點,彆叨逼叨了。
劉協沉默了片刻,顯然是被賀奔這番話給堵回去了。不過片刻之後,他就想到了新的說辭,目光微抬,掃過殿中諸人,最後落回賀奔身上,語氣中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感慨。
“賀卿所言,朕深以為然。曹司空為國求賢,廣納良才,於亂世之中維繫朝廷綱紀、安定地方,其功甚偉。”
好,這是第一步,先先肯定了曹操的作為。賀奔心知肚明,這番話既是為了穩住自己,也是給在場其他人聽。
畢竟這些圍繞在劉協身邊的大漢忠臣們,和曹操的關係很微妙。
劉協話鋒隨即一轉,語氣中也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憂心:“然而,正是因為曹司空功高,麾下英才濟濟,如今世人皆知,入司空府方是晉身之階,長此以往……賀愛卿啊,這朝廷法度,百官體係,恐有虛懸之患。”
說到這兒,劉協語氣稍顯急促:“賀愛卿,非朕不信曹司空,實乃朕憂心國體綱常啊。”
楊彪、伏完等人神色微動,顯然有所觸動,這也是他們一直和曹操不對付的原因。
在他們看來,天子在此,朝廷在此,此乃天下正朔。
一切官職、名器,理當出於朝廷,歸於朝廷纔是。
曹操這般自行征辟、自成體係,雖然有“為國儲才”為名,實際上,確實削弱了朝廷的權威,動搖了綱常根本。
劉協這番話,算是說出了他們的心聲。
賀奔也聽出劉協話中的意思,心裡腹誹,你們這些人啊,就是看孟德兄對你們太講禮貌了,見麵都客客氣氣的,然後你們就管不住嘴,喜歡叨逼叨,叨逼叨。
北邊的袁紹,公孫瓚,南邊的劉表,袁術,江東的那些小卡拉米,西涼的馬騰、韓遂,益州的劉璋,他們不都是自行征辟人才、自成體繫了麼?
怎麼冇見你們找到他們,說他們削弱了朝廷的權威,動搖了綱常根本呢?
是不想去麼?是路上不方便麼?
冇事兒,你打報告,我批條子,我給你安排馬車,隨行護衛,路上衣食住行我全包了,還能給你安排個娘們兒在馬車裡陪著你。
就先去袁紹那兒,要求他把河北人才全部上交朝廷,朝廷再統一分配,咋樣?
劉協見賀奔沉默不語,以為他被說動了,便趁熱打鐵,語氣更加懇切。
“賀愛卿,你是我大漢欽命的光祿大夫,正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賀奔聽到這兒,心裡想的是如今許都朝廷的各項開銷都是曹操掏錢,不知陛下怎麼好意思說出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八個字的。
要是按照陛下的說法,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對吧?那許都朝堂百官明兒就得跪在司空府門口,跪謝曹操給大家發工資。
劉協還在繼續叭叭叭。
“……賀愛卿,朕今日召你,非為責難曹司空,實是憂心這國體根基。賀愛卿有經天緯地之才,以你之見,可有良策,既能助曹司空成就大業,又能……呃……又能護我朝廷法度不至於崩壞?使這天下英才,既能效力於曹公幕府以定亂世,亦能心向朝廷以待承平?”
漂亮!這話說的,真漂亮!
劉協冇有以皇帝身份居高臨下地斥責或命令,而是把自己置於一個“憂心國體卻無力迴天”的弱勢地位,向賀奔“請教”良策。
差不多就是在對賀奔說,愛卿啊,我知道你是曹操的人,可我是大漢的皇帝,而且我這個皇帝也很無助,因為國家的根本都快守不住了。你這麼有才華,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這番姿態,確實放得很低,也很有迷惑性。
如果換個野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的謀士,或許真會被這“少年天子推心置腹請教興複漢室之策”的場景所打動,生出幾分“士為知己者死”的豪情。
畢竟在劉協的視角裡,賀奔是個有大功於曹操,卻在曹操這裡“鬱鬱不得誌”、“備受猜忌”、“部曲被奪”的失意能臣
此刻,大漢天子向他丟擲橄欖枝,還擺出如此低姿態求教,簡直是完美的雪中送炭、慧眼識珠的劇本。
可惜了,劇本是好劇本,隻是賀奔不是劇本裡的角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