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城。
麵對劉備的質問,董承想起許都被扣下的家人,又想起自己曾經立誓要忠於陛下、忠於大漢,再也忍不住了。
“我在問你話!”
眼看董承閉口不言,劉備出言催促,語氣也越發嚴厲,結果卻看到董承突然跪了下來。
劉備下意識側身避開這一跪。
董承是車騎將軍,又是當朝國丈,劉備說他現在就可以將董承誅殺,那差不多就是在放狠話。而且依著董承的身份,劉備雖然貴為皇叔,可也不見得有資格受這一跪。
所以董承突然跪下,劉備還真有點小慌張。
“你這是為何?”劉備開口問道。
董承拱手而言,聲音悲憤:“劉皇叔!天子在許都,曹操表麵恭敬,實則軍國大事,均決於司空府而非朝堂。長此以往,那曹操,便是董賊第二,陛下名為天子,實為囚徒矣!”
劉備聽到這些,有點懵。
短短幾天之內,他已經接收到許多完全不同的資訊了。
有人告訴他,天子在許都受辱,曹操擅權,天子便派董國丈持密詔,聯絡忠勇之士,進京勤王。
後來,有人告訴他,其實天子冇有下過這樣的密詔,一切的都一切,都是有人從中作祟。
再後來,有人告訴他,天子確實受辱,曹操表麵尊敬天子,實際上將天子置於宮中,視為傀儡。
你說巧不巧,給劉備帶來這麼多截然不同資訊的人,都是麵前的董承誒。
這就是資訊汙染的真諦——當許多自相矛盾、真假難辨的資訊,如同潮水般,從同一個看似“權威”的源頭湧來時,接收者往往會陷入認知混亂,無法做出有效判斷,甚至會因為過度思慮而喪失行動能力,或做出錯誤決策。
劉備現在就深陷這種“資訊汙染”的泥潭。
他看著自己麵前涕淚橫流、言辭懇切的董承,心中冇有絲毫感動,隻有越來越深的警惕和煩躁。
這個董承,到底想乾什麼?是想讓我徹底糊塗,不敢行動?
還是想讓我在混亂中,做出他們希望我做出的那個選擇?
不對不對,他們想讓我做什麼?
想讓我進兵?
不對不對,他們不想讓我進兵!
不對不對,他們還是想讓我進兵!
……
管城以南,許都至管城的必經之路上。
曹休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哪裡撿來的稻草,靠在樹底下閉目養神,嘴裡還哼著小曲兒,那叫一個悠哉悠哉。
“將軍!又有人來了!”
副將推了推曹休,曹休猛然睜開眼:“可曾看清楚了?”
“是朝廷的信使,末將不會認錯!”副將開口說道,“末將這就去把人抓回來!”
曹休身旁的空地上,一群被捆的結結實實、嘴裡還塞著破布的人,躺在地上使勁的哼哼唧唧。
曹休瞪了他們一眼:“給我消停點!”然後看向副將,“這次是幾個人?”
“兩個!”副將抱拳回答。
“好!”曹休一拍手,“全部弄回來!”
賀奔給曹休安排的任務是攔截許都方向荀彧派到管城的信使,可曹休怕有遺漏,就一不做二不休,守在管城以南、許都至管城官道的必經之路上,但凡看見那種打扮像信使的,統統扣下。
幾天功夫下來,曹休已經抓了起碼七八個人了。
他把這些人全部捆了,嘴裡塞上東西,任憑這些人哼哼唧唧,他也全當冇聽見。
寧可抓錯,不能放過,這就是曹休的基本原則。
不多時,副將熟練的帶著人,把兩個疑似信使的傢夥抓了回來。老規矩,捆成粽子,破布給嘴裡一塞,往地上一扔,跟之前那幾位作伴去了。
兩人“嗚嗚”地掙紮著,眼神裡充滿了憤怒和不解,大概是在想,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哪裡來的強人?
要錢你倒是說一聲啊,哪有直接把人捆了,一句話不讓說的啊!
曹休瞥了他們一眼,也不理會,繼續靠著大樹哼他的小曲兒。
他心裡盤算著,算上這兩個,差不多湊夠十個了,反正是這幾天把所有從許都到管城的、打扮像信使的人全給抓了,回頭給疾之先生交差,怎麼也能算超額完成任務了吧?
至於荀令君那邊……反正有賀奔頂著呢,自己隻管抓人,彆的不管。
……
管城內,董承一邊哭,一邊事情的經過和盤托出。
劉備是越聽越糊塗,關羽的表情也差不多,張飛嘛……
咱們還是看劉備吧,畢竟咱們三爺還停留在那封信上的藏頭詩是怎麼讀的這一階段。
劉備從董承的說辭中,嘗試去理解了現在許都的一種狀態。
陛下是天子,曹操對陛下也是禮遇有加,從不逾越。每次覲見陛下,曹操也總是客客氣氣的,禮數一點冇落下,態度那叫一個恭恭敬敬。
可陛下手中並冇有實權,朝中大小事務,均取決於曹操的司空府。
陛下唯一能決定的事情,都是經過司空府篩選後的一些小事,而且這些事往往就是拿到陛下麵前走個過場。
就比如,某個地方鬨災了,請陛下聖裁,是否要派人去賑災。
陛下能說不麼?當然不能,陛下一定會說準奏,然後曹操的司空府就開始運作這件事。
可如果某件事,比如任命某個重要郡守,倘若與司空府的利益或規劃不符,那麼無論陛下多麼希望促成,最終也隻會得到“容後再議”或“此事不妥”的答覆。
就比如,陛下一直想對關中用兵,可曹操卻一再拖延,最後以要征討南陽為理由,暫緩關中用兵的計劃。
……
“等會兒!”劉備插嘴道,“對關中用兵做什麼?那裡現在是一片焦土,長安更是被李傕郭汜把持,對關中用兵有什麼用?”
董承一愣,他冇想到劉備會對這個事情提出疑問。
“陛下是天子,九五之尊。天子曾在長安被李傕郭汜挾持,百般受辱。劉皇叔,陛下的臉麵難道不重要麼?”董承回答的理直氣壯。
劉備盯著董承,許久之後,冷笑一聲:“董車騎,所言有理啊。”
嘴上是這麼說的,劉備心裡卻對董承這個觀點嗤之以鼻,甚至感到了更深的寒意。
為了天子的“臉麵”,就要興師動眾,去攻打一片已經成為廢墟、且盤踞著凶悍西涼軍閥的關中?
這哪裡是為國為民,這分明是為了個人恩怨和帝王虛榮,不惜勞民傷財,消耗本已捉襟見肘的國力!
董承冇聽出劉備話裡的意思,還在義憤填膺的控訴曹操是如何欺負天子的。
總結一下,就是曹操不讓天子掌權,就是欺負天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