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寢宮的時候,劉協發現董貴妃冇有睡著,還乖乖躺在那裡,眼巴巴的等著他。
“怎麼還不睡?”劉協換上笑臉,“朕不是說讓你先睡麼?”
劉協一邊說,一邊坐在床邊,貼身伺候的小太監跪在他腳邊為他褪去鞋子。
董貴妃攬住劉協的腰:“陛下生氣了。”
劉協繼續笑著:“朕怎麼會生氣呢?你不睡,肯定是在等朕,朕為什麼要生氣呢。”
“是父親惹的陛下生氣了。”董貴妃繼續說道,“臣妾和陛下朝夕相處,臣妾能感覺到陛下的開心與不開心。”
劉協躺下的動作停滯了瞬間。
是啊,在長安時,是伏皇後和董貴妃日夜陪在他這個所謂的九五之尊身邊。說到底,劉協也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少年而已,他也需要彆人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給予安撫。
他會在董賊、李傕、郭汜等人麵前偽裝,也會在枕邊人麵前卸下防備。
劉協摟著董貴妃重新躺下:“冇事兒,朕讓你父親去辦一件事,他辦的……不是特彆好,朕稍微訓斥了他幾句。”
“父親忠於陛下,或許……或許他有些事辦的確實不妥,可他對陛下的忠心是天日可鑒的。”董貴妃貼近劉協,似乎還在想為自己的父親說些好話、找個理由。
“朕知道。”劉協的手摩挲著董貴妃的肩膀,“朕從未質疑過你父親對朕的忠心。”
董貴妃從劉協的話語裡聽出一絲疲憊,便也不再說什麼了。
劉協呼吸逐漸平穩,聽上去,像是睡著了。
實際上,這位少年天子的心中,一直在想著一些事情。
曹操現在對朕禮遇有加,甚至朕提出一些“過分”的條件,他也是有理有據的婉拒。
朕想出兵關中、收複長安,曹操也隻是用先征討南陽為藉口拖延。
至於朕想增添一些宮內用度,曹操準了。
朕想擴建宮殿,曹操也準了。
劉協很清楚,曹操明明可以在自己試圖以天子的身份下旨的時候,帶兵闖入自己的寢宮,當著所有人的麵一腳踩在朕的桌案上,居高臨下的逼著朕乖乖聽話。
董賊、李傕、郭汜他們不就是這麼辦的嘛。
可曹操越是如此,劉協就越是清楚——曹操,就是下一個董賊。
不,他是比董賊還可怕的一個人,因為這個人他務實不務虛啊。
現在每次朝會,曹操都規規矩矩的在司馬門外和百官一起等候,進入大殿之前也規規矩矩的解下佩劍、褪去鞋子。
朝堂之上,但有所稟,曹操的禮數也從來冇有缺失,進退有據,言辭恭謹。
可越是這樣,劉協心中那份不安就越是強烈。
董卓、李傕、郭汜之流,是明目張膽的豺狼,他們的野心寫在臉上,他們的暴行昭然若揭。而且他們也從來不避諱天子、百官對他們的看法——對,老子就是漢賊,怎麼了?
老子就是睡在皇宮,睡在皇帝的龍床上,睡宮裡的女人,怎麼了?
要不是看你年齡小冇勁兒,你這個小皇帝還得來給老子推屁股!
老子有兵!不服憋著!
曹操呢?
他用周全的禮數編織了一張無形的網,將劉協這位天子牢牢困在“尊貴”的囚籠裡。
他給予的,是錦衣玉食,是表麵的尊榮。
他剝奪的,是權力,是自由,是作為天子真正該有的一切。
劉協輕輕翻了個身,避免驚醒身旁的董貴妃。他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望著模糊的帳頂。
他又想起了之前曹操“暫緩”出兵關中提議時的情景。
曹操冇有厲聲嗬斥,也冇有像董賊、李傕、郭汜那樣冇有按劍威脅。
他隻是列舉了南陽袁術的威脅、兗豫二州需要穩定、糧草轉運的困難等等。
一條條,一款款,合情合理,讓人挑不出半點兒毛病,卻將劉協的意圖化解於無形。
最後,曹操還躬身說道,待南陽平定,根基穩固,臣必當為陛下前驅,克複西京,迎還宗廟……
這話說的,漂亮!真漂亮啊!
可劉協知道,那“待南陽平定”之後,曹操一定還會有彆的理由,那“克複西京”之日,遙遙無期。
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劉協慢慢睡著了。
被攆出宮的董承,則是在出宮的這一路上,看著隨處可見的被曹操安排的羽林衛將士,用他那聰明的腦袋瓜子得出一個結論。
陛下是被逼的!
我是忠臣,陛下是愛惜我的,陛下是信任我的!
他今天如此反常,一定是被曹操用某種方式威脅了!
陛下他為了保護我,纔不得已演了這齣戲給我看!
宮中的這些羽林衛就是最好的證明!他們……他們都是曹操監視、控製天子的鐵證!
這個念頭,就如同野火一般,在董承心中迅速蔓延,瞬間點燃了他全部的悲憤與使命感。
也不知道他燃個毛線燃、
反正,他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斷那是合情合理,天衣無縫呐。
陛下那看似嚴厲的斥責,此刻在他心中全都變成了無奈的暗示。
陛下眼神中那一閃而過的疲憊與失望,也成了身處險境的有力佐證。
“……若你真念及半點君臣之情,就記住朕今天對你說的話,管好你自己,彆再給朕,也彆給你女兒,招來滅頂之災……”
劉協的話語在董承腦海中響起,他細細品味著這句話裡的每一個字,以及劉協在說這句話時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
他甚至開始回憶劉協在說這句話時的輕重音、換氣口。
君臣之情……
對,陛下說讓我念及君臣之情!
董承猛的停下腳步,激動得幾乎顫抖!
陛下這是在提醒我啊!
董承在心中狂呼,陛下他表麵上是在斥責我,實際上是在用‘君臣之情’點醒我,讓我不要因為這次斥責而心生怨懟,更要牢記自己的臣子本分,繼續為君分憂!
至於這句“彆再招來滅頂之災……”
董承彷彿咀嚼著這句話,眼神越來越亮。
這不是警告,這是提醒!是陛下在曹操的監視下,能給我的最直白的提醒了!他是在告訴我,現在的處境極其危險,曹操隨時可能對我們下手!
君辱臣死!君辱臣死啊!
天子被那曹賊如此欺辱,我等大漢的忠臣,定要與那曹賊勢不兩立!
……
“他就這麼從宮裡走出來,一路走,一路念唸叨叨,時而哭,時而笑?”
荀彧聽著來人的稟報,他不肯相信堂堂車騎將軍會如此愚蠢。
“荀令君,此事可否要傳信至主公軍中?”來報信的是史渙,也是曹操的心腹,這次奉命留守許都。原本負責皇宮警戒的曹仁隨軍出征後,史渙以中軍校尉之職,暫領皇宮衛戍之職。
荀彧抬手:“不用了,董承愚蠢,自不量力,這等小事,便是主公知曉了,也隻會說一句‘跳梁小醜,何足掛齒’,反倒擾了主公用兵南陽的心緒。”
史渙還是有些擔憂:“可董承畢竟是車騎將軍,國丈之尊,若他真在許都鬨出些什麼……”
荀彧淡然一笑:“主公臨行前,已將許都內外安排妥當。皇宮有你,許都城防有滿伯寧,政務有我。他董承,翻不起浪花。你加派人手,去盯緊董府及與其往來密切之人,不要打草驚蛇便是了。”
史渙退下之後,荀彧左思右想,還是覺得有必要和賀奔商量一下這件事。
他最擔心的就是董承上躥下跳,讓天子和曹操之間產生無法挽回的裂隙。畢竟,如今朝廷的穩定,很大程度上是依賴於天子與曹操之間那層心照不宣的“默契”。
若這層窗戶紙被董承這等蠢人捅破,局麵將變得十分棘手。
大漢如今千瘡百孔,荀彧必須保證曹操能專心致誌地對外征討不臣,而不是將精力耗費在應對許都內部這些愚蠢的傾軋上。
想到這裡,他不再猶豫,起身便往賀奔的府邸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