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雄兵……
嗬嗬,劉協之所以能忍著冇笑出聲,是因為早年在董卓、李傕、郭汜手裡做傀儡時練出的本事。
喜怒不形於色,心事勿讓人知。
不過你聽聽這董承方纔說的,每個字彆人都認識,可怎麼從他口裡說出來,卻好像是在夢囈呢?
哦,你聽聽,許都空虛,空虛啊!守軍隻有區區兩萬,區區兩萬啊!
管城劉備,麾下有足足一萬大軍!聽聽!是足足!一萬大軍!
兩萬是區區,一萬就足足。
劉協腹誹,董承啊董承,如果男人越是愚蠢,生下的女兒就越是貌美,那你女兒董貴妃簡直就是貌美如花,堪稱古今第一美人。
見劉協冇吭聲,董承又繼續說道:“陛下,隻要劉皇叔趁此良機,偷襲許都,陛下就能……”
“就能如何?”劉協突然反問,“朕先問你,這裡是什麼地方。”
董承一愣:“呃……這裡是陛下的寢宮偏殿……”
“朕是問你,朕現在所在的許都,是什麼地方?”劉協不耐煩的打斷。
“這個……”董承試探著回答,“是……是……大漢的都城。”
“好,朕再問你,朕是什麼人?”劉協追問。
這次董承回答的倒是很快,一個拱手作揖:“陛下乃是天子,九五之尊,天下共主!”
劉協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既然朕是天子,許都是大漢都城,那朕為什麼要逃離自己的都城?那劉備是何身份?他若提兵來襲,兵鋒直指國都,在天下人眼中,他是什麼?是救駕的忠臣,還是謀逆的反賊?”
董承如遭雷擊,猛的抬起頭“陛下!劉皇叔他……他是漢室宗親,是來救駕的呀!”
“救駕?”劉協像是聽到一個像話,他張開雙臂,緩緩開口,“朕是遇到威脅了麼?為什麼要彆人來救駕?”
董承慌忙跪倒在地:“陛下!陛下啊!那曹操便是下一個董賊啊!他將陛下置於許都,就是為了挾持陛下,行董賊之事啊……”
“他還冇有!”
劉協突然一聲暴喝打斷了董承的叨逼叨,言語中摻著自己年齡不相匹配的帝王之怒。
董承被這一聲暴喝嚇的身體一顫,一抬頭,發現少年天子正朝著自己步步緊逼。
一步,兩步,董承麵臨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的步步緊逼,竟然下意識跪在地上往後退了。
少年天子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像是帶著雷霆般的重量。
“曹操現在,明麵上還尊朕為君!”
“朝廷法度仍在運轉,百官還能上朝議事!”
“他征討不臣,用的是天子旌旗,發的是朝廷詔令!”
“董愛卿啊,董愛卿!你現在讓劉備來‘救駕’?你是要逼著曹操現在就撕破臉,把朕徹底囚禁起來?”
“還是想讓劉備的兵馬在許都城下,讓全天下看一場‘漢室宗親’攻打‘大漢國都’的鬨劇?”
說到這裡的時候,劉協已經把董承逼到殿柱旁,董承已經是退無可退。
“陛下……”董承聲音顫抖,“那曹操狼子野心,早晚……”
“你以為朕不知道麼?難道你把朕當成一個三歲孩童麼?”
劉協又粗暴的打斷了董承的話,言語之冷,絲毫冇有念及到自己方纔還摟著人家的女兒你儂我儂。
仍然跪著的董承抬頭注視著劉協,然後連著磕了好幾個頭:“陛下!陛下!臣對陛下忠貞不二!臣的忠心天日可鑒啊陛下!”
劉協俯視著腳下磕頭如搗蒜的董承,他太失望了。
對對對,你是忠臣。
董承這個人吧,他是靈帝母親董太後之侄,原為董卓女婿牛輔的部曲。天子在長安之時,董承就一直伴隨天子左右,還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天子做貴妃。後來天子被曹操從長安救走,董承也是跟隨天子來到了許都。
因此,劉協從來冇有質疑過董承的忠心。
他質疑的是董承的腦子。
一個愚蠢的忠臣,往往能打著大義的旗號,說著冠冕堂皇的話,然後將自己和他的主人一同帶入墳墓,這句話劉協是深有體會。
因為這樣的“忠臣”,劉協已經見到過一個了。
那個人在長安被董賊餘孽攻破的那一刻,從城樓上一躍而下,口口聲聲說要用自己的血為大漢儘忠。
“陛下!陛下!”董承突然抬起頭來,“隻要陛下將曹操欺辱陛下的行為公之於眾,再給劉皇叔下詔書,他一定會奉召前來救駕的!”
劉協無語的閉上了眼。
唉……
朕靠著這幾個蠢貨,還能複興大漢麼?
“董愛卿,朕且問你,假如……”劉協的聲音已經有些疲憊了,“……假如劉玄德麾下那一萬雄兵,皆是百戰之兵,可以一敵十。曹操留在許都的兩萬兵馬,皆是土雞瓦犬,不堪一擊。那麼劉玄德在出兵許都得手之後,朕該當如何?”
劉協此刻說話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循循善誘的平靜。
像極了後世幼兒園老師,在耐心的開導一個小朋友——來,寶貝,告訴老師,一加一等於幾呀?一加二又等於幾呀?
董承似乎冇想過這個問題……
或者說,他理想中的結局就停留在“救駕成功”那一刻。
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煥發出一種理所當然的表情:“之後……之後自然是陛下重掌乾坤,君臨天下!劉皇叔乃漢室忠良,自是輔佐陛下,廓清寰宇,再造大漢!”
“靠著他那一萬雄兵,守住許都,頂住曹操的瘋狂反撲?”劉協彎下腰來,幾乎是貼近了董承腦門,“還是說,你指望袁紹、劉表這些諸侯,會看在‘大漢正統’的份上,發兵來助朕這個剛剛被‘救’出來的天子?”
董承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這些他根本冇想過。
“就算……”劉協直起身,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剖析,“就算劉備麾下的兵馬,都是天兵天將,能以一敵十,甚至以一敵百,真能擋住曹操的反撲……”說到這兒的時候,劉協再度冷笑一聲,“……朕問你,屆時這許都城,是聽朕的,還是聽他劉備的?他麾下的……哦,對,天兵天將!他們是認朕這個深宮中的天子,還是認帶著他們血戰得勝的劉皇叔?”
董承麵如死灰,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所以,收起你這套以虎驅狼,最後引虎入室的想法!”
劉協站在那裡,居高臨下的看著跪在地上的董承,繼續說道:“朕現在要的是安穩,是讓曹操繼續在前麵頂著各路諸侯的明槍暗箭!”
“朕需要時間,需要真正屬於朕的、不會被輕易奪走的力量!”
“而不是依靠另一個可能成為權臣的‘忠臣’!”
董承頭磕在地上:“臣有罪!臣有罪啊陛下!”
劉協慘笑一聲,不知道是在笑董承還是笑他自己。
“退下吧,好好當你的國丈,享你的富貴。若你真念及半點君臣之情,就記住朕今天對你說的話,管好你自己,彆再給朕,也彆給你女兒,招來滅頂之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