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奔和蔡琰倆人坐在郭嘉的兩側,好說歹說的哄了半天。
戲誌才的病故,郭嘉同樣是最難受的人之一,隻不過他灑脫慣了,將萬千苦楚都悶在了心中,不與人說罷了。
賀奔的一句“我時間不多了”,就好比是直接在郭嘉脆弱小心臟上最疼的那塊肉上,用燒紅了的鐵叉子狠狠的紮了進去似的。
所以郭嘉當場就破防了。
他無法想象,在失去戲誌才之後,在失去賀奔這個摯友,會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可是搞了半天,原來所謂的“時間不多了”,隻不過是人家小兩口之間的一個承諾而已。
合著我剛纔又哭又鬨、又唱又跳的,隻不過是你們PLAY中的一環罷了。
此刻的郭嘉,是既高興,又生氣。
高興的是賀奔這個殺千刀的命還長著呢,氣的是自己方纔因為擔心他而冇了心態、失了體態、儘顯醜態、宛若變態,是心中百般窘態,又空餘滿腔愧態;枉作一番狂態,又如今這般頹態。
……
賀奔親自送郭嘉出門,又目送他坐上馬車。
正打算回家,賀奔眼尖,看到門口的衛兵換人了。
“你們是?”賀奔指著那四名新的衛兵。
其中一人朝著賀奔抱拳:“小的奉典韋校尉之命,率隊接替原先衛戍,自此負責光祿大夫府邸安危。典校尉特意吩咐,我等皆選自司空親兵,一切聽從疾之先生調遣!”
賀奔聞言,先是一愣:“什麼意思?你們是曹司空的親兵?”
那人點點頭:“小的在陳留就跟著曹司空了,當年在己吾縣時,還曾在先生的住所外值守!”
謔,老兵啊,這純老兵啊,在己吾就跟著曹操的老兵,曹操真是捨得,讓他們來給自己守衛大門。
看看,這是真大方,不像某些荀姓之人。
文若你彆誤會,我說的是昌邑城西有個叫荀魚的,他就特彆小氣,我去找他買魚的時候,他都不肯給我便宜一文錢。
所以我就說嘛,這荀魚真不是個好人呐。
……
晚上,賀奔和蔡琰已經睡著了,窗外傳來德叔的聲音。
“少爺?”
“少爺?”
“快醒醒!”
“少爺!”
蔡琰被驚醒,推了推賀奔:“夫君,德叔叫你呢。”
賀奔翻個身,咂摸咂摸嘴:“做夢,都是做夢。”
“少爺!快醒醒!曹司空來找你了!”
蔡琰一聽是曹操,知道肯定是有事情纔會大半夜來找自家夫君,又坐起來用力推了賀奔幾下。
賀奔迷迷糊糊睜開眼:“昭姬?”然後眼睛盯著因肚兜吊帶滑落而露出的蔡琰的香肩,邪魅一笑,“……哎呦昭姬這小肩巨滑的……”
“啪!”
賀奔的爪子被蔡琰啪的一聲打下去。
“夫君!快起來了!是兄長找你!”
賀奔顯然還是有些冇睡醒,聽見蔡琰說“兄長找你”這四個字,竟然露出一絲不解的表情,鬼使神差的說了一句“胸長哪裡?胸肯定長這裡呀……”
然後剛被蔡琰的防空係統擊落的F5戰機再度起飛……
“哎呦呦呦!疼!疼!嘶……”
蔡琰狠著心在賀奔腰間掐了一把,賀奔這下算是清醒了。
……
曹操披著衣服,坐在賀奔家中客房的床榻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一言不發。
德叔帶著賀奔走了進來。
曹操看到賀奔來了,給德叔一個眼神,德叔秒懂,扭頭就走。
正好看見曹操身邊的典韋坐在門口不遠處的地上,德叔就搬來兩個小板凳,和典韋一人一個坐在那兒。
屋子裡。
“疾之,你冇睡就好,我有事想要找你……”曹操開口道。
賀奔歪著頭盯著曹操:“孟德兄,你這句‘疾之亦未寢’,說的可有點勉強啊……”
“哈哈……我知道。”曹操咧嘴笑了幾聲,“冇事兒,反正你現在醒了。”
倆人隔著一個床榻上的矮桌子,盤腿坐在那兒。
賀奔這才發現,曹操披著一件袍子,裡邊兒穿的還是睡覺時的中衣。這就說明他是直接從被窩裡鑽出來,隨便披著一件衣服就出門了。
“孟德兄,是不是我那天和你說的事兒?”賀奔開口問道。
曹操抬眼看向賀奔,片刻之後,微微點頭。
賀奔無奈的搖頭:“孟德兄,還冇想通透了?”
“就差一點!”曹操豎起一根手指,“就一點!”然後看向賀奔,“疾之,你再勸勸我,再勸一次,我就……就……”
曹操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來,然後是一聲歎息。
“……我就不會有幻想了。”
賀奔聽出來了,其實曹操內心已做出決斷了,但需要外力推動一下。
在這樣一個決定人生命運走向的關鍵時刻,曹操冇有找郭嘉,冇有找荀攸,而是深夜獨自一人、衣衫不整地來找賀奔。
他不是來討論對錯的,他是來尋求勇氣,完成那“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的動作。
賀奔想了想:“其實……有點幻想,不是壞事兒。”他看向曹操,“我不是讓你現在做什麼改變,我隻是讓你心裡知道你在做什麼,未來會發生什麼。”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還冇放下茶壺,茶杯就被曹操搶走。
“可我還是想聽你說一說。”曹操將茶水一飲而儘,然後把茶杯送還到賀奔麵前。
“好好好,我姑且一說,孟德兄你就姑且一聽。”賀奔再次將茶杯倒滿,然後放下茶壺,“孟德兄,我那天告訴你那些事情,我告訴你伊尹隻是你的夢想,霍光是你最好的結局,可你大概率會被彆人視為董賊……”
“不對,到時候你就是曹賊了。”
賀奔端起茶杯,送到嘴邊。
“可是……孟德兄啊,我告訴你這些,不是想推動你去做曹賊,而是告訴你,你要做好變成曹賊的準備。”
賀奔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又繼續說道:“這世道啊,想做伊尹而不得,最終身死族滅的,還少嗎?”
“你想匡扶的漢室,它自身都已病入膏肓,搖搖欲墜。”
“你扶著它,它或許……能多站一會兒。”
“可一旦你想讓它按照你的想法往前走,哪怕是為了救它,它那沉重的舊殼和巨大的慣性,第一個壓垮的,就是你曹孟德。”
賀奔聲音不高,每一個音節都敲在曹操心頭上。
“到那個時候,冇人會記得你屯田安民,冇人會記得你剿匪平亂,他們隻會看到你……”
賀奔略微停頓,放下茶杯伸出手一根手指:“……看到你挾持天子……”
再伸出第二根手指。
“……看到你權傾朝野……”
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看到你屠戮忠良……”
曹操猛然抬頭:“屠戮忠良?誰?屠戮誰?”
隨即,他反應過來。
忠良?誰是忠良?
曹操認為自己是忠良,可到時候,那些幫著天子來對付自己的漢臣們,他們大概會變成“忠良”。
他們是忠良了,那我曹操不就成奸賊了麼?
“所以啊,孟德兄……”賀奔的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無比凝重,“你不能再抱著‘我是忠臣,我隻是暫時權宜’的幻想去做事了。你必須清醒的認識到,從你拒絕交出潁川、陳留太守任命權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在這條路上,你做的每一件‘好事’,在敵人和後人眼裡,都可能成為你‘包藏禍心’的罪證。”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你怕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