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興平元年秋,李傕郭汜控製的朝廷同意曹操接納流民的請求——其實他們同不同意也無所謂,曹操早就派人在關中各地傳播訊息,告之流民可以前往兗州、豫州避難。
與此同時,曹操也在陳留等待著長安的最新訊息,一但李傕郭汜之間決裂,他就迅速帶著曹仁的五千騎兵和曹純的虎豹騎西出司隸校尉部,救迴天子。
這五千騎兵是曹操麾下最重要的軍事力量,從不輕易動用。
虎豹騎更是曹操從全軍選拔出來的精銳當中的精銳。
在此,要鄭重感謝富可敵國的狗大戶糜家的傾力支援。
就這架勢,要說是救天子……
也……行吧。
……
昌邑,戲誌才的住處。
這幾天秦大夫基本都住在這裡了,因為戲誌才的病情很不樂觀。
如果按照原本的曆史軌跡,戲誌才大概就是在這一兩年內去世的。
他去世之後,曹操感歎身旁智謀之士匱乏,深覺身邊無人可共議大事,便給留守後方的荀彧寫信,請荀彧再推薦一些人纔來。
荀彧這纔將郭嘉推薦到曹操身邊,曹操和郭嘉見麵後,雙方一見如故,曹操馬上任命郭嘉為司空祭酒。
算時間的話……
還真就是這一兩年了,因為曹操能任命郭嘉為司空祭酒的前提,是曹操已經就任司空一職。而曆史上曹操就任司空,是在兩年後的建安元年八月之後的事情。
眾所周知,曹營三大病秧子的病情是各有不同。
賀奔是從小身體不好,又因為意外落水傷到了肺,所以每逢冬天就容易生病,往往是從入冬咳到開春。
郭嘉是服用五石散掏空了身子,不過在賀奔的強勢乾預之下,他已經戒掉了五石散,身體比曆史上的自己不知道好了多少。那個經典的“奉孝帶頭衝鋒去打奉先”了的橋段,在這條時間線內也不是冇有可能了。
至於戲誌才,他從小家境貧寒,冬天的時候甚至連睡覺用的棉被都冇有。如此一年又一年下來,戲誌才的身體底子早就被熬壞了,落下了嚴重的病根。
用秦大夫的話說,是“寒氣入骨,沉屙難起”,這並非簡單的風寒,而是常年饑寒交迫導致的身體機能全麵衰敗,就好比一棵從樹心開始朽壞的良木,非尋常藥石所能救治。
賀奔坐在戲誌才榻前,看著對方因病痛而緊皺的眉頭,心中湧起一股來自千年後的巨大悲涼與無力。
若是在現代社會,戲誌才的病情,幾針抗生素,住幾天院,或許就能控製住。
這個念頭在賀奔腦中瘋狂盤旋,卻又顯得如此蒼白和諷刺。
他空有超越千年的知識,能預知天下大勢,能獻策定鼎中原,此刻卻連一副最普通的消炎藥都拿不出來。
他能救郭嘉,是因為他能改變郭嘉服用五石散的習慣,因為這隻需要知識和口才,外加一點點小計謀。
但他卻救不了誌才,因為這需要一整個現代工業體係和醫學文明的支援。
在陳留的曹操聽聞戲誌才病重,帶著親衛星夜趕回昌邑,為此戲誌才還很不高興。
“主公又不是醫者,陳留那裡需要主公坐鎮,萬一長安有變,主公也可及時應對。如今為了我一個病人星夜趕回,豈不是因小失大,本末倒置?”
戲誌才靠在榻上,雖然氣若遊絲,但言辭間的邏輯依舊清晰銳利。
他看著風塵仆仆的曹操,又是感動又是氣惱。
“誌才……”曹操在榻邊坐下,剛想開口,就被戲誌纔打斷。
“主公莫非是覺得,文若之料理政務不夠妥當,還是奉孝之奇謀不足以應對突髮狀況?若是如此,主公更應坐鎮陳留,總攬全域性,而非回昌邑探視一個……咳咳……一個行將就木之人。”
戲誌才說得急了,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給曹操看的好一陣心疼。
曹操無奈的看著戲誌才,然後轉向賀奔:“秦大夫如何說?”
賀奔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還是被戲誌才搶先答了去:“生死自有天命,豈是醫者可違?”
藉著戲誌才服藥後躺下休息的功夫,曹操拽著賀奔離開房間。
“疾之,秦大夫到底如何說的?”曹操言語之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賀奔沉默片刻,終於艱難的開口。
“熬過這個冬天……一切都好說。”
這句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曹操的心湖當中,激起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寒意。
曹操明白這句話背後的含義——這並非承諾,而是最殘酷的宣判,這就意味著秦大夫已經放棄了治癒的可能,所有的努力都隻是為了“拖延”。
拖延的目標,僅僅是看到來年的春天罷了。
曹操的身軀微微晃動,被身後的典韋牢牢扶住。
“主公小心……”
曹操朝著典韋微微點頭,示意自己無事,然後神情落寞的在院子中尋了個地方坐下。
入秋後,院子中那棵老樹的葉子已快落儘了。
半晌後,曹操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就是說……無藥可醫了?”
賀奔冇有回答,隻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那……那彆的大夫……”曹操突然開口詢問,他不肯放棄絲毫希望。
“漢升的長沙老家有一名神醫,我已讓漢升親自去請了。不過……”賀奔一邊歎氣,一邊做到曹操身邊,“且不說前去荊州路途遙遠,便是那神醫來了……”
賀奔冇把話說完,也不需要他說完了。
秦大夫的醫術人儘皆知,如果不是秦大夫淡泊名利,名聲不顯,怕是早已被召入宮中,成為禦醫了。
連他都束手無策的病症,即便真有名震荊湘的神醫,恐怕也難有迴天之力。
曹操已然明瞭,此刻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
突然,曹操看向賀奔,卻隻是盯著賀奔不說話。
“孟德兄?”賀奔不解曹操的眼神。
“疾之啊,你可千萬要好好的。”曹操的聲音裡帶著些許沙啞與鄭重,“誌才的病……我無能為力,但若是你……”
賀奔看到了曹操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恐懼感…
這是曹操?
他也會有害怕的事情?
這可是曹孟德啊,他竟然也會有這種近乎軟弱的恐懼?
這位橫槊賦詩、氣吞山河的魏武大帝,他殺伐決斷,意誌堅如鐵石。
賀奔從未想過,這樣一個人物,眼中竟會流露出如此直白的、對失去的恐懼。
“疾之啊,你每逢入冬,身體便多有不適。現下已是深秋,你……你可覺得身體有何異樣?若有絲毫不對,定要立刻告知為兄,萬萬不可逞強!”
曹操的語氣急切,目光在賀奔臉上細細掃過,像是想找出任何一點病兆的蛛絲馬跡。
賀奔看著曹操這副模樣,心中又是感動又是酸楚。
“孟德兄放心。”賀奔放緩了聲音,儘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而可靠,“我今年……感覺比往年都好。德叔盯得緊,冇入秋時,便備好了厚衣裘被,炭火也足。秦大夫前幾日纔給我診過脈,隻說按方調養,安穩過冬應無大礙。”
曹操聽到賀奔如此說,又盯著賀奔許久。
正好,郭嘉和荀彧也來探病了。
曹操看到郭嘉和荀彧,冇等二人開口,便直截了當的對荀彧下令了。
“文若,即日起,不許任何人叨擾疾之休養,任何軍政事務不許讓疾之知曉。讓疾之在家中安心靜養,無事……不許出門,即便是出門,也必須有你安排的醫者跟隨。”
“至於誌才這裡,由你遣人細心照顧,無你允許……”
曹操緩緩看向發呆的賀奔,繼續說道:“不許任何人來打擾誌才,讓誌才,安心養病。”
賀奔一愣,啥?
這又是不讓人打擾我,又不許我知道任何軍政事務,還不許我出門。
最後這個“不許任何人來打擾誌才”,你就差點名道姓說不許我賀奔來看戲誌才得了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