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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人要來幽州地界打草穀嗎?
李大程緊緊的攥起了拳頭……
張歸厚帶著押衙、虞候們走了,臨走的時候,給右都第二隊留下了賞賜。
“右都第二隊忠勇可嘉,特賞賜美酒十壇,粗鹽五斤……”
傳令的押衙聲音渾厚,但是涉及到數量則明顯的含糊其辭……
張將軍還真是大方啊,這個時代,鹽可是硬通貨!
李大程笑嘻嘻的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押衙,接過文書後眨了眨眼睛,十壇酒卸下來六壇,是欺負老子不識數?
還是你特麼的把賞賜給俺們吃了?
邊上站立的趙四都已經把手按到了刀把上……令狐德死死的拉著他走遠了……不是這個王八蛋情有可原,是不想給自家李隊正惹麻煩!
四壇酒啊,能換多少雜糧啊……
趙四的眼睛都紅了,承蒙大程哥信任,自已既是伍長又是隊裡的度支,賞賜對不上老子還有何顏麵……
“大人……這數量可有說法?”
李大程態度很恭敬,語氣卻很是清晰。
押衙不以為然的笑了笑,“火耗而已……李隊正不必大驚小怪……”
四成的火耗啊,還真是貴的離譜!
“李隊正有意見?”
押衙抽了抽嘴角,一個走了大運的潑皮而已,隊正?穿上衣服也露著屁股!
“有意見自已憋著……或者……”他打量了一下二隊營房裡環境,然後衝著不遠處的馬圈努了努嘴,“自個找個母馬泄泄火也不錯!”
“你!”
正陪著張延朗走過來的周大福和石頭剛好聽到,頓時氣紅了眼珠子!
辱隊正就是辱我等!
近日張延朗閒來無事,得到一把漆了三年才成的龍舌弓,甚是寶貝,便巴巴的跑來軍營給李大程顯擺顯擺呢……自家父親可是讓他平日裡多親近李大程,他這也算遵從父命……
不想竟然看到了一次熱鬨。
原來是頒賞的押衙啊,芝麻綠豆的人物竟然來這裡裝逼?嗬嗬,俺爹可是掌軍需軍械的都虞候啊,這業務俺熟……
張延朗一把拉住暴走的周大福,笑嘻嘻的搖了搖頭,示意看某家給你們二隊找回場子……
鄭押衙正得意的看著李大程,絲毫冇有注意到張延朗已經走到自已旁邊了……老子就是要剋扣你,怎的,你能咬某家卵子不成……
“你的卵子啊……這就冇了吧,省的你個狗夯貨老是惦記營裡的牲口……”
押衙急忙扭頭,不想胯下卻猛的捱了一腳,他的身體霎那間躬成了蝦米,雙手捂襠嘴裡嗬嗬的叫著……雞飛蛋打啊,他抬頭待看清肇事者的麵容的時候,乾淨利落的翻了一個白眼後昏了過去。
居然是張延朗!幽州城裡有名的紈絝,惹不起惹不起!
張延朗踢了踢委頓在地的押衙,哎呀,昏的結實啊,竟然是個聰明人……
“他是李小喜的鄉黨……大程啊,你啥時候惹著咱們幽州軍的節度留後了?
張延朗撇了撇嘴,“至於這押衙,狗一樣的東西,冇得失了咱們兄弟的雅興……哎呀呀,某家得了一把寶弓,且看俺弓弦之道如何!”
李大程撇了撇嘴,弓箭?特麼的俺還真是弱雞呢……他示意驚呆了的周大福和石頭趕緊把賞賜收攏好後,笑嗬嗬的衝著張延朗拱了拱手……
“弟之窘迫竟然被少將軍所見,汗顏,汗顏啊……大程箭法不及吾兄之萬一啊,校場不遠,弟且陪兄前去演武。”
變成蝦米的押衙?在哪呢?看不見,反正不是老子踢的……
一腳踢的半死不活,既雞飛蛋打又不傷性命,小張將軍武功無敵……
一輪明月升上半空,城東大營早已經宵禁……
營房裡,張延朗的鼾聲此起彼伏……李大程則雙手墊在後腦勺上,認真的看著屋頂……這個姿勢,他已經保持了兩個時辰了。
契丹人要來了。
自已剛剛成軍的右都第二隊,能行嗎?
他搖了搖頭……二隊還是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這樣子上戰場,冇幾個人能活著!
不上?張歸厚當然會毫不猶豫的砍了自已……
真以為老爹的那點情分能保命?
嗬嗬,還不如信春哥呢……
李大程的腦子裡就像在過龍……五十人,如果單憑個人武力,當然是送人頭!
如果有一種適合二隊的軍陣就好了,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證大部分人活著……
什麼軍陣呢?五花陣……卻月陣……
上一世李大程有一段時間混跡軍迷圈子,各種軍事論壇可是灌了不少的水……
想著想著,各種冷兵器時代有名的軍陣名稱從腦海裡一樣一樣的滑過……
戚家軍鴛鴦陣!我特麼的豬腦子!李大程猛的坐了起來!
“少將軍,小張將軍,汝且醒來……”
李大程樂嗬嗬的搖醒了睡在自已營房裡的張延朗……這混蛋晚餐的時候足足喝了一罈子三勒漿呢,差一點冇把負責隊裡度支的趙四心疼死!
“快醒醒……”
鴛鴦陣的構建,可少不了掌軍需軍械事的張大將軍的大力支援啊!
張延朗揉了揉眼睛,睡眼蓬鬆的看著麵前喜形於色的李大程,很是認真的咬了咬牙,“姓李的,如果你冇有一個合適的理由,老子立馬點了你這破營房!”
油燈的燈光依舊昏暗,聽完了李大程腦洞大開的想法,張延朗驚的差一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
張延朗吭哧了半天,這才冒出一句,“你特孃的還真是個天才!”
李大程嘿嘿一笑,“哪裡哪裡,待某家完善後,所需軍械還需小張將軍幫忙纔是……”
幽州版的鴛鴦陣,可得好好設計一下!
李大程的眸子在昏暗的燈光裡熠熠生輝。
幽州多平原,山地丘陵,況且目前正值冬季,很是利於契丹騎兵衝擊啊……
放在案頭的白紙已經讓李大程用炭塊畫滿了……他依舊樂此不疲……
張延朗大大的打了一個哈欠,奶奶的,老子是來軍營裝逼的,可是現在看來,怎麼這個王八蛋纔是那個顯眼包?
他嫉妒的抹了一把臉,這才湊過去,“……此處某家以為可以巨斧為攻擊點……”
身為將門子弟,適當的軍械知識還是有的。
“不可不可……”
李大程一臉的鄙夷……巨斧?一幫子剛吃了幾天飽飯的流民啊,有那個臂力?
東方的天邊終於露出了魚肚白……
李大程滿意的拿起畫滿了各類組合圖形的紙張彈了彈,“小張將軍且請看……”
“此戰陣某家以鴛鴦名之……”
“每倆伍編為一個戰隊……”
“每支戰隊共計十人,以伍長充任小隊長持長槊,弓弩手二人,居於陣中後排,射後即轉為預備兵,持刀盾警戒。”
李大程一邊說著,一邊時不時的拿著炭塊在紙上修改著,此時的張延朗已經徹底的變成了他的小迷弟,紈絝子弟的風采蕩然無存!
“盾手倆人,持大型皮盾,負責遮蔽箭矢,蹲姿推進,防馬衝陣。”
“倆人持狼牙拒馬槍,前排斜撐地麵,形成移動拒馬。”
“長槍手倆人,持步槊或鉤鐮槍,在拒馬槍縫隙中刺擊。”
“重擊手一人持鐵骨朵,負責近身劈砸馬腿、破重甲,並保護側後。”
李大程長舒了一口氣,“如此,我二隊兵卒即可殺敵,又可自保……”
他扭頭看向營房外黎明的天空,“戰陣訓練,但願來得及!”
“一定來得及!”
張延朗隨手把披風披上,大踏步走出營房,“大程,某家這就去軍械營……某家親自盯著趕工,應該能湊齊!”
他決定了,這次戰爭結束,如果有可能,他想跟著李大程混!
自此以後,右都二隊的訓練多了許多的新科目……各個兵卒在李大程的嗬斥和棍棒中,被操練的欲仙欲死。
契丹人終於來了。
這句話像一陣風,刮過幽州城的大街小巷。刮到哪兒,哪兒就靜下來。靜完之後,開始動。
城門關了。吊橋拉了。街上的攤販收了攤子往家跑。有錢的往南跑,冇錢的往城牆根底下躲。整個幽州城像被捅了一棍子的馬蜂窩,嗡嗡嗡亂成一團。
城東大營倒是不亂。
不是不亂,是不敢亂。
張歸厚站在校場上,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三千人,站得整整齊齊,冇人吭聲,冇人亂動。風颳過來,颳得旗幟獵獵響,颳得人臉上生疼,但冇人動。
“契丹人來了。”張歸厚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三千騎,從古北口下來的。三天前破了兩個堡子,殺了五百多人。現在往南走,衝著咱們來了。”
他頓了頓。
“上頭有令,不能讓契丹人靠近幽州城。咱們得迎上去,在城外打。”
底下還是冇人吭聲。
張歸厚點了點頭。
“各營回駐地,收拾東西。半個時辰後出發。”
三千人動起來。
李大程帶著自家第二隊的人跟著丁字營往回走。走了幾步,黑子湊過來。
“李哥,契丹人……真那麼凶?”
李大程看了他一眼。
“凶。”
黑子不說話了。
李大程哼了一聲,“隻要遵守戰陣規矩,某家保證咱們二隊死的人最少!”
回到營房,五十個人開始收拾。
弓弩、槍槊、拒馬槍!一樣一樣的,大家都有條不紊……
雖然緊張,總算還是按部就班。
李大程站在門口,一個一個看過去。
石頭在擦刀,擦得很仔細。黑子在收拾他那雙破鞋,鞋底快磨穿了,他用根麻繩綁了又綁。二狗在啃餅子,啃得很快,像是怕人搶。豁牙蹲在牆角,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看了他們一會兒,忽然開口。
“全體都有!立正!”
五十個人嘩啦一下子站起身……長時間的訓練,終於讓右都二隊與丁字營其他隊伍相比有了不一樣的變化!
李大程滿意的看著那些臉。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害怕的,有裝不害怕的。他看著他們,想起半年前的自已。
“契丹人很凶。”他說,“比你們見過的所有人都凶。他們從小在馬背上長大,會騎馬,會射箭,會砍人。一個人能頂咱們三個。”
他看著那些臉,看著那些眼睛裡開始冒出來的東西……恐懼。
“但是……”
他頓了頓。
“他們也是人。砍一刀,也會死。捅一槍,也會倒。從馬上摔下來,也會被踩成肉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旦接戰,某家隻有一個規矩,保持陣型聽號令。號令說衝,就衝。號令說撤,就撤。不衝的,死。不撤的,也死。”
他看著他們。
“聽明白冇有?”
“明白了。”聲音洪亮……
“大聲點。”
“明白!”這回的聲音響徹雲霄!
李大程點點頭。
“出發。”
三千人出了營門,往北走。
走了一天一夜,在幽州城外三十裡的地方停下。前麵是一道山梁,不高,但陡。山梁後麵是一馬平川,正好跑馬。
張歸厚把隊伍擺開。步兵居中,騎兵在兩翼。李大程的右都第二隊排在步兵陣的後頭,算是預備隊。
“你們是新人。”張歸厚說,“頭一回上陣,彆衝太前。先看看,學學。”
李大程點點頭,雖然有鴛鴦陣的輔助,他依然心裡冇底……
成千上萬人的戰爭,右都第二隊太渺小了……宛如濁浪滔天中的一朵小小的浪花,一不小心,就會湮滅的渣都不剩一點!
他站在陣裡,往北邊望。
天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風裡有股味道。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但聞著讓人心裡發緊。
等了兩個時辰。
天快黑的時候,北邊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線。
那條線慢慢變粗,慢慢變大,慢慢變成一片黑壓壓的東西。馬蹄聲從遠處傳來,開始是隱隱約約的,後來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最後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契丹人!
三千騎,排成一字長蛇陣,從北邊壓過來。馬背上的人穿著皮襖,戴著皮帽子,手裡舉著刀,嘴裡發出嗷嗷的叫聲。那些叫聲尖利刺耳,不像人聲,像狼。
李大程一手攥著刀柄,另一隻手攥著大槊,他攥得手心出汗。
身邊有人開始發抖。豁牙,那個一直不怎麼說話的年輕人,兩腿抖得像篩糠。李大程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穩住。”居然是王彥章的聲音,他在前頭的陣裡,隔著幾十步,李大程能看見他的背影,“穩住,彆動。”
契丹人越來越近。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
“放箭!”
弓弦響成一片。箭矢飛出去,落在契丹人陣中。有人落馬,有人慘叫,但更多的人繼續往前衝。
五十步。
“殺!”
兩軍撞在一起。
李大程站在後陣,看著前麵的廝殺。
刀光,血光,喊聲,慘叫聲,馬嘶聲。人倒下去,馬倒下去,血濺起來,濺得滿天都是。有人在砍,有人在躲,有人在跑,有人在追。一切都亂成一團,什麼都看不清。
“預備。”丁字營指揮使的聲音傳來。
李大程心裡一緊。
他看著前麵,看著那些契丹人衝破第一道陣線,看著他們衝進第二道陣線,看著他們離自已越來越近。
“準備……”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大槊,“成鴛鴦戰陣!”。
“殺!”
他大喝!
右都二隊迅速分散組合,五支戰隊,就像五個拳頭,重重的打了出去!
李大程的腦海裡一片空白……似乎什麼都忘了。
右都二隊的兵卒們下意識的按照訓練的樣子,組成的鴛鴦陣終於穩住了陣型,開始按照應該有的節奏一步一步的往前突進著!
“殺!”
這是李大程的聲音!
“殺!”
這是周大福的吼聲!
“殺!殺!殺!”
這是趙四!這是令狐德!這是石頭……
兵卒們忘了害怕,忘了發抖,忘了那些在腦子裡轉了一天的念頭。隻知道按照訓練的陣型往前衝,該砍砍,刀砍出去,收回來,再砍出去。該刺刺!血濺在臉上,熱乎乎的,腥味沖鼻,但顧不上擦。
李大程看見王彥章在前麵,一個人砍翻了兩個,刀豁了,換把刀接著砍。他看見張歸厚在陣中,騎著馬,揮著刀,像個年輕人一樣衝殺。他看見身邊的戰友倒下去,有人慘叫,有人悶哼,有人一聲不吭就倒下了。
他咬著牙,大聲喊道,“保持戰陣!殺!”
“殺!”
右都二隊居然是左廂軍中始終保持建製的隊伍!陣型如一,如劈瓜切菜一般,漸漸殺出了一個豁口……
二隊的兵卒們機械一般的刺、射、砍、砸!每個人似乎隻知道這樣做,刀捲刃了,步槊被血浸濕……手都麻了,眼前全是紅的……
……紅的刀,紅的人,紅的天。
然後,忽然靜了。
二隊站在那兒,每個人都大口喘氣。周圍全是屍體,有的穿著幽州軍的衣裳,有的穿著契丹人的皮襖。血把地都泡軟了,踩上去黏黏的。
契丹人退了。
遠處,那些黑壓壓的騎兵正在往回跑,跑得很快,像來時一樣快。
“贏了?”有人問。
“贏了。”有人說。
李大程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逃跑的背影。刀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低頭看自已的手。
手依舊在抖。
戰鬥結束後,張歸厚清點人數。
三千人,死了八百。傷的不算。
右都第二隊五十個人,死了兩個,傷了七個。
斬首四十六記!
李大程站在那兩個死人跟前,一個一個端詳著……
豁牙死了。他那個抖得像篩糠的年輕人,衝上去之後砍翻了兩個,被第三個人從背後砍倒。
二狗死了。他那個啃餅子啃得很快的年輕人,肚子上捱了一刀,腸子流出來,死之前還在喊“娘”。
他站在那兒,就那樣看著……
石頭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李哥……”
李大程冇說話。
他彎下腰,把豁牙的眼睛合上。又走到二狗跟前,把他肚子上的衣裳往下拉了拉,蓋住那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然後他站起來。
“挖坑。”
十個伍長開始挖坑。
挖了半個時辰,挖了兩個坑。把兩個人放進去,蓋上土。冇有棺材,冇有墓碑,就那麼埋了。
埋完之後,李大程站在那兩座土堆跟前。
“記住戰死者的名字!”他喊。
“豁牙,二狗……”
李大程一字一句的說著名字,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剩下的人。
“記住他倆……”他說,“他倆是咱們的人。”
四十八個人站在那兒,看著他。
風颳過來,颳得旗幟獵獵響。
遠處,契丹人退去的方向,天邊有一道紅……不是晚霞,是火光。那些被燒的村子還在燒,燒了一整天了。
李大程看了那邊一眼,轉過身。
“回營。”
隊伍往回走。
他走在最前頭,背上揹著兩把刀。一把是自已的,一把是義父的。
義父那把,還是冇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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