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西市市門，簷角的露水順著木棱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濺開細碎濕痕。沈辭與蘇晚並肩走在人流邊緣，一人素衣，一人短褐，腳步輕緩，混在往來商販與車馬之間，不顯半分官身鋒芒。
蘇晚手中握著一張淡紙，上麵寫著內侍舊宅方位：城西綢緞莊後巷，第三扇木門，戶主姓陳，名四，乃當年看守石洞內侍陳默親弟。她邊走邊核對巷口標識，目光掃過兩側攤鋪，綢緞、瓷器、香料、藥材依次排開，夥計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胡麻與熏香氣息。
“就在前麵。”蘇晚抬手指向巷尾，木門半掩，院牆外伸著一枝枯桃，與紙上記載完全吻合。
沈辭微微頷首，兩人放緩腳步，走近院門。蘇晚抬手輕叩門板，指節敲擊木頭的聲響在巷中清晰傳出。
片刻後，門內傳來拖遝腳步聲，一名中年男子探頭出來，麵容黝黑，衣著樸素，看見門外二人，神色略帶警惕：“二位找誰？”
蘇晚語氣平和：“我們是來查問當年曲江池舊案的，你兄長陳默，曾是宮中內侍，我們有幾句話想問。”
男子臉色微變，下意識後退半步，眼神閃爍：“我兄長已過世三年，舊事早已不記得，你們走吧。”
說著便要關門。蘇晚伸手輕輕抵住門板，力道穩而不凶，男子一時無法合上。
“當年之事與你無關，我們隻為核實案卷，不問罪責，不為難家人。”沈辭開口，聲音平靜，“隻問幾句，便即刻離開，絕不打擾。”
陳四遲疑片刻，看二人衣著舉止不似歹人，又無法強行關門，終是側身讓開道路：“進來吧，別在門口站著。”
沈辭與蘇晚先後走入院內。小院狹小，一側堆著柴禾，一側擺著舊桌凳，牆角放著幾隻陶罐，塵土薄覆，顯是尋常人家。陳四搬來兩張凳子，示意二人坐下，自己站在一旁，雙手侷促攥著衣角。
“我兄長生前，極少提及宮中與曲江池的事。”陳四先開口，語氣帶著戒備，“隻說在禁苑當差，看守水池，不許對外多說半個字，我也不敢多問。”
沈辭微微點頭：“永徽六年冬天，你兄長是否回過家？是否說過鮫人、石洞、歸海之類的話？”
陳四眉頭緊鎖，低頭回想，半晌才抬眼：“好像有……那年冬天雪大，他夜裏回來，臉色很差，喝了半壇酒，才含糊說水底下的人都走了，放歸大海了，以後不用再守著那鬼地方。我當時聽不懂，也不敢追問。”
蘇晚執筆記錄，筆尖在紙上快速滑動，將話語一字不差寫下：“他有沒有提過誰下令放歸？有沒有提過貝殼、玉佩、或是鮫人留下的東西？”
“東西……”陳四拍了下額頭，“有！他當時帶回一個破舊木盒，說是水底下撿的，不敢留，又不敢丟，藏在房梁上。我兄長過世後，我一直沒動過，還在原處。”
他轉身走進屋內，搬來木梯，靠在房梁上，攀爬上去，伸手在梁間摸索片刻，取下一個黑沉沉的舊木盒。木盒邊角腐朽，鎖扣早已斷裂，蓋子微微張開。
陳四捧著木盒下來，放在桌上：“就是這個，你們看吧。”
沈辭抬手掀開盒蓋。裏麵鋪著陳舊布料，擺著半塊褪色鮫綃、一枚銅製符牌、一塊刻著紋路的陶片，還有一張折疊的黃紙。蘇晚俯身湊近，與沈辭一同檢視，兩人目光落在物件上，呼吸輕淺。
沈辭先拿起那張黃紙，緩緩展開。紙上是陳默親筆字跡，潦草卻能辨認：“永徽六年冬，上密旨，放鮫人歸海，不得留記錄，不得外傳。石洞封石，魚符收回，知情者三人，二人滅口，我苟活，不敢言。”
蘇晚筆尖一頓，將字句完整記下。
“滅口”二字落在紙上，讓小院氣氛驟然沉了幾分。陳四臉色發白，身子微顫，顯然是第一次知曉兄長當年遭遇。
沈辭拿起那枚銅符牌，正麵刻著“禁苑看守”，背麵刻一個“陳”字，正是當年內侍腰牌。陶片上刻著水波紋，與鮫人貝殼紋路同源，應是石洞之中遺留。半塊鮫綃淡藍泛光，與證物匣中殘片質地一致。
“你兄長過世前，可有異常？”沈辭放下木盒，看向陳四。
陳四聲音發顫：“他最後半年，夜夜做噩夢，總說有人要殺他，不敢關燈，不敢出門。臨終前隻反複說‘池底的人走了，我沒害命，別找我’，別的再沒留下。”
蘇晚將供詞記錄完畢，把紙遞給陳四：“你看一遍，無誤便按個指印。”
陳四手抖著看完，在紙尾按下鮮紅指印。
沈辭將陶片、鮫綃、銅符、黃紙逐一放回木盒，蓋上蓋子：“這些物件與舊案相關，我們要帶回大理寺歸檔。你兄長隻是奉命行事，罪責不在他，你安心度日，不必惶恐。”
陳四連連點頭：“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兩人不再多留，起身告辭。陳四送至門口，躬身目送二人離去，才緩緩關上院門。
走出小巷，西市人流更盛，車馬穿行，叫賣聲鼎沸。沈辭捧著舊木盒，蘇晚手持筆錄，並肩走在街市中，步調一致。
“當年是陛下密旨放鮫人歸海。”蘇晚低聲開口，“難怪宗正寺、大理寺都無正式文書，一切都在暗中進行。”
沈辭微微頷首：“李邕案發在前，陛下心知鮫人無辜，又礙於朝局與長孫氏勢力，隻能暗中放人，不留痕跡。陳默等三名看守，兩人被滅口，他僥幸活下來，卻惶惶不可終日。”
“那蘇文並不知道鮫人早已被放歸。”蘇晚蹙眉，“他後來操控的，隻是被秘術強行留下的少數幾人，還以為一直囚著整族。”
“正是。”沈辭道，“他所謀之事，從一開始就建立在假象之上。”
兩人一路慢行，穿過東市，轉回朱雀大街。街邊攤販熱氣騰騰，行人笑語安穩，陽光落在肩頭，暖意融融。行至大理寺門前，值守不良人躬身行禮，二人徑直入內，直奔正堂。
沈辭將舊木盒放在案上，逐一取出物件，與此前貝殼、玉佩、鮫綃殘片對照。陶片紋路與貝殼契合，黃紙字跡與宗正寺舊檔年份吻合，銅符牌編號在冊，半塊鮫綃質地完全一致。
蘇晚伏案書寫，將今日問詢經過、陳四供述、物件清單、黃紙內容完整謄錄，字跡清晰，條目分明。她每寫一頁，便遞與沈辭核對，沈辭逐字看過，確認無誤，在頁尾簽下姓名。
堂內隻聞筆尖沙沙聲，兩人一坐一立，一寫一核，默契無聲。
午後，沈辭取來新卷宗，封皮題寫“永徽六年·鮫人歸海密檔”，將黃紙、筆錄、銅符、陶片、鮫綃一並歸入，以硃砂封條封口。
蘇晚捧著新卷宗，與沈辭一同走向後院密檔閣。兩枚鑰匙同時開啟鐵門，閣內陰涼幹燥，木架整齊。她將新卷宗放入曲江池案同格，與舊檔並列，位置齊整。
沈辭合上密格，落鎖聲響清脆。
“至此，鮫人被擄、囚禁、密旨放歸、蘇文利用、餘黨肅清、忠良昭雪，前後脈絡全部補齊。”沈辭看向蘇晚，“此案再無一字不明，一物不查。”
蘇晚輕輕點頭，眼底露出釋然。
兩人並肩走出密檔閣，值守不良人鎖上鐵門。陽光穿過庭院，落在槐樹葉上，光影斑駁。風掠過廊下，吹動二人衣擺，溫和無波。
回到正堂，沈辭將案卷歸檔記錄寫完，蘇晚則整理今日巡查文書，核對牢獄、市坊、暗哨諸事，確認全天無異常。
暮色將至，夕陽把大理寺匾額染成暖紅。沈辭放下筆，將文書疊放整齊。
蘇晚躬身：“寺卿，今日諸事完畢，無異常。”
“嗯。”沈辭頷首，“你也早些歇息。”
蘇晚行禮退下，身影消失在廊下。沈辭立於案前，看著滿室整齊卷宗，指尖輕叩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