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大理寺密檔閣的銅鎖被兩枚黃銅鑰匙同時旋開,金屬齒紋摩擦發出輕細悶響,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裏傳開。沈辭與蘇晚並肩立在鐵門兩側,蘇晚左手扶著門框,右手將托盤推入閣內,托盤上放著昨日從胡商處收得的鮫人貝殼,以錦緞裹著,邊緣平整,不晃不斜。
密檔閣內的木櫃已按年份與案由重新排布,標有“永徽七年·宗室舊案”的格架旁,貼著新換的標簽,字跡清晰。沈辭抬手拂過頂層密格,指腹掠過鎖扣,確認無鬆動無鏽蝕,才轉身看向蘇晚:“鮫人貝殼與玉佩分櫃存放,貝殼入第三架第八格,玉佩入頂層密格,鑰匙依舊你我各持一枚。”
蘇晚微微頷首,雙手捧起裹著錦緞的貝殼,緩步走到木櫃前,俯身將貝殼輕輕推入格中,與舊有的鮫綃拓片、秘帛殘片按類別歸置,再以桑皮紙覆於表麵,防潮防塵。沈辭則站在一側,開啟頂層密格,將紫檀木證物匣放入,扣緊搭扣,轉動鑰匙雙重落鎖,哢嗒一聲,聲響利落。
“歸檔完畢。”蘇晚直起身,目光掃過整架文書,從舊檔到新卷,從宗室案到市井案,脈絡分明,無一處錯放。
沈辭點頭,轉身走出密檔閣,蘇晚緊隨其後。值守不良人即刻上前合上鐵門,將三道鎖簧逐一扣緊,銅環相扣,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沈辭將一枚鑰匙遞入蘇晚懷中,指尖輕觸她的指腹,又迅速收回:“日後調取案卷,需二人同至,不得單獨擅動。”
蘇晚握緊鑰匙,收入腰間暗袋:“屬下謹記。”
兩人穿過後院迴廊,行至正堂。值守雜役已將早膳擺上案頭,兩盞溫粥,兩碟醬菜,兩屜蒸餃,熱氣嫋嫋,香氣清淡。沈辭在案前落座,蘇晚立於一側,待他抬手示意,纔在對麵坐下,拿起竹筷,動作輕緩,不疾不徐。
堂間唯有碗筷輕碰之聲,安靜卻不侷促。兩人用膳時,目光偶爾交匯,皆是平和神色,不言過往,隻論當下。
未時,宗正寺差人送來一卷舊檔,封皮泛黃,上寫“永徽六年·曲江池戶籍殘卷”,邊角磨損,字跡淡去。沈辭接過卷宗,指尖撫過封皮,抬頭看向差人:“此檔為何今日送來?”
差人躬身回話:“回沈大人,宗正寺整理舊檔時,在安化坊嗣虢王府庫房深處尋得此卷,內記當年曲江池周邊漁戶、商戶戶籍,及鮫人入池後相關安置記錄,與本案相關,特送來呈閱。”
沈辭抬手,示意蘇晚接過卷宗。蘇晚起身走到廊下,接過卷宗,展開一角,目光快速掃過,轉身回堂,將卷宗遞至沈辭麵前:“寺卿,卷內記有永徽六年曲江池禁苑時期,漁戶被迫遷徙、商戶歇業的戶籍登記,另有三名鮫人在池底石洞的簡略記錄,字跡為宗正寺舊吏所書。”
沈辭接過卷宗,逐頁閱覽。紙張陳舊,字跡潦草,卻字字清晰,從漁戶遷徙時間到鮫人日常供給,再到當年負責看守石洞的內侍名單,一一記錄。他指尖停在一頁紙尾,上麵寫著“永徽六年冬,鮫人首領攜餘部歸,留貝殼一枚,刻‘歸海’二字”,字跡與胡商上交的貝殼上符號相對應。
“貝殼確為鮫人首領所留,‘歸海’二字,是她們對長安的期許。”沈辭輕聲開口,將卷宗推至案中,“此檔入密檔閣,與曲江池鮫人案舊檔同櫃,標注‘永徽六年·鮫人附檔’。”
蘇晚應聲,取過筆墨,在卷宗封皮寫下新的標注,字跡利落,再將卷宗放入木櫃,與此前的案卷歸攏一處。
申時,暗線傳回訊息,雍王府、瑤華宮、曲江池周邊皆無異常,唯有安化坊附近,有一名形跡可疑之人徘徊,被值守不良人攔下盤問,此人自稱是來尋舊友的商戶,經覈查確無涉案,已放行。
蘇晚將暗線回報記錄在案,提筆在巡查卷宗上寫下“無異常,可疑人員已核實,放行”,落筆幹脆,脈絡分明。沈辭則取過日常公文,批複京兆府加強曲江池周邊巡查,命暗線繼續留意,嚴防零星餘黨。
酉時,蘇晚前往牢獄巡查,核對蘇文、李忠、蘇穆三名人犯的看守記錄,檢查牢門鎖具、飲食供應、通風情況,逐一確認無誤。她走到重獄牢門前,透過鐵欄看向內中,蘇文披頭散發,盤膝而坐,麵色平靜,無躁動無喧嘩;李忠蜷縮在角落,神色頹敗,偶有歎息;蘇穆則靠壁而坐,目光陰鷙,卻未敢出聲。蘇晚目光掃過,未停留,轉身走出牢獄,將巡查記錄整理成箋,歸入日常卷宗。
返回正堂時,沈辭已將案頭文書處理完畢,正坐在窗前,望著院中的槐樹出神。夕陽透過窗欞,落在他的白衣上,染成暖金。蘇晚走到他身側,躬身行禮:“寺卿,牢獄巡查完畢,無異常。”
沈辭轉頭,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溫和:“辛苦。”
兩人並肩立在窗前,風拂過簷角的銅鈴,發出清脆輕響,吹起兩人的衣袂,輕輕相觸,又自然分開。堂內案頭的文書整齊,筆墨歸位,密檔閣的銅鎖安穩,一派平靜安寧。
“曲江池一案,從禁苑囚禁到結案歸檔,從忠良昭雪到百姓複業,再無遺留。”沈辭輕聲開口,聲音被風拂得輕軟,“可這卷舊檔裏,仍有幾處細節待解。”
蘇晚側眸看他,眼底帶著問詢:“寺卿指的是?”
“永徽六年冬,鮫人首領歸海時,曾留‘歸海’貝殼,可當年並未有鮫人歸海的正式記錄,宗正寺也無相關批複,此事是否另有隱情?”沈辭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夕陽,“另有那名當年負責看守石洞的內侍,已在三年前病逝,其家人如今在長安城西市居住,需去一趟,核實當年細節。”
蘇晚微微頷首:“屬下明日便帶人前往西市,覈查該內侍家人情況,詢問當年之事。”
“妥當。”沈辭側眸看她,“你連日奔波,明日不必親自操勞,可帶兩名不良人前往,我坐鎮大理寺,隨時等候訊息。”
蘇晚躬身:“屬下明白。”
暮色漸臨,街旁燈火次第亮起,長安城內煙火漸濃。沈辭吹滅案邊燭火,隻留簷下一盞燈籠,照亮庭院。蘇晚躬身行禮,轉身退出正堂,深藍身影消失在廊下的夜色之中。
沈辭立在案前,將宗正寺送來的舊檔放入密檔閣鑰匙盒中,合上蓋子,緩步走到庭院。夜色微涼,星子稀疏,月光落在密檔閣的銅鎖上,泛著溫潤的光。風吹過衣袂,帶著草木清香,他抬頭望向夜空,心中瞭然——曲江池一案看似了結,可那些藏在舊檔裏的細節,那些未明的過往,仍需一一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