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六年,暮春。
長安的風,終於褪去了最後一絲料峭,裹著曲江池畔新抽的柳絲清香,卷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拂過西市胡商的銀飾,溜進尋常百姓家敞開的窗欞。這是大唐最溫柔的時節,渭水初漲,牡丹盛放,連太極殿的朝會,都比冬日裏多了幾分從容。
大理寺的晨鼓,依舊在卯時三刻準時敲響。
沈辭推開正堂的窗,迎麵而來的,是帶著水汽的暖風。窗下的石榴樹發了新芽,嫩綠的枝葉在風中輕搖,去年冬日那場與突厥密使的暗鬥,彷彿已被這滿城春色衝淡。案上的“護國神探”金匾,被晨光鍍上一層柔光,他卻早已不常看它——每日堆在案頭的,是京兆府呈來的尋常刑案:西市的鬥毆、東坊的失竊、曲江池的遊船糾紛,皆是雞毛蒜皮,卻樁樁關乎百姓生計。
“寺卿,早膳備好了。”蘇晚端著食盤走進來,盤子裏是一碗粟米羹、兩塊胡餅,還有一小碟醃漬的薺菜。她身著淡青色勁裝,腰間的短刀擦得鋥亮,臉上帶著幾分輕快,“今日曲江池有‘三月三上巳祓禊’,百姓都去臨水修禊,京兆府派人來報備,說怕人多生亂,請咱們派幾名不良人協助巡查。”
沈辭接過粟米羹,湯匙輕攪,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經過大半年的休養,他肩頭的舊傷已徹底痊癒,唯有抬手時,還能想起曲江池底那一場生死相搏。他喝了一口羹,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淡淡道:“你帶二十名精銳去,不必驚動百姓,隻維護秩序便好。若有尋常糾紛,就地調解,不必帶回寺中。”
“屬下明白。”蘇晚放下食盤,又遞上一冊薄薄的案卷,“還有一樁小事,曲江池畔的‘漁隱居’掌櫃,昨日來大理寺報備,說他那的活鯉丟了一尾,懷疑是被人偷了。京兆府查了一夜,沒找到線索,便把案卷遞來了。”
沈辭接過案卷,隨手翻開。上麵寫著:漁隱居,掌櫃張老栓,年五十有二,居曲江池畔三十年,以垂釣、烹製江鮮為業。昨日亥時,張老栓將一尾重十斤的金鱗鯉養在院中天井的魚池裏,晨起發現魚不見,魚池壁有一道淺淺的水漬,無撬鎖痕跡,無人員出入記錄。
“一尾鯉魚,倒也值得他跑一趟大理寺。”沈辭輕笑,將案卷合上,“想來是這魚頗有來曆。你去曲江池時,順路去漁隱居看看,若真是小事,便幫他尋回來,也算安撫民心。”
“是。”蘇晚應聲,轉身又想起一事,“對了寺卿,陛下昨日遣內侍來,說三月三上巳節,要在曲江池擺‘曲水流觴’宴,宴請百官與各國使節,命大理寺負責安保。”
沈辭眸色微動:“知道了,屆時我親自去。”
卯時末,蘇晚率領不良人離開大理寺。沈辭處理完案頭的尋常刑案,已是辰時過半。他換了一身月白色常服,披了件青綢外衫,隻身一人,朝著曲江池而去。
長安城的晨,是從煙火氣裏醒來的。
朱雀大街上,挑著擔子的賣花郎,竹籃裏盛著滿當當的牡丹、芍藥、棣棠,一路走一路喊:“新摘的牡丹嘞!紅的似火,白的似雪,姑娘們簪花咯!”身著襦裙的女子,三五成群,手裏捏著銅板,圍上去挑挑揀揀,將一朵豔紅的牡丹簪在雲鬢邊,笑靨比花還嬌。
西市的入口,胡商們正開啟貨箱,瑪瑙、翡翠、香料、胡餅、葡萄酒,琳琅滿目。卷發高鼻的波斯商人,用半生不熟的唐語吆喝著,身後跟著穿胡服的侍女,端著盛滿葡萄的玉盤,遞給過往的行人品嚐。街角的胡餅鋪,爐火正旺,掌勺的胡人師傅,將揉好的麵團貼在爐壁上,不一會兒,金黃的胡餅便烤得酥脆,撒上芝麻,香氣飄出半條街。
沈辭緩步走過,不買一物,不發一言,隻靜靜看著。這便是他拚盡全力守護的人間——沒有陰謀,沒有殺戮,隻有百姓的柴米油鹽,隻有市井的喧囂熱鬧。
行至曲江池,已是巳時。
曲江池的春,是長安最盛的春。
池麵遼闊,碧波蕩漾,春水漲至岸邊,漫過青石板,浸濕了岸邊的軟泥。岸堤上,新栽的柳樹垂下萬條綠絲絛,風一吹,便如少女的發辮,輕輕拂過水麵。桃林沿著池岸綿延數裏,桃花開得正盛,粉的、白的,層層疊疊,風過處,桃花瓣紛紛揚揚,落在水麵上,隨波逐流,宛若粉色的溪流。
岸邊早已擠滿了人,男女老少,身著新衣,臉上帶著笑意。
婦人帶著孩童,蹲在水邊,用柳條蘸著春水,輕輕灑在孩童的額頭,口中念著:“祓除不祥,歲歲安康。”這是上巳節的舊俗,臨水修禊,祛除災禍。孩童們則拿著紙折的小船,放在水麵上,看著小船漂向遠方,拍著手歡呼。
青年男女,或立於桃林之下,吟詩作對;或乘一葉扁舟,泛舟湖上,舟中擺著酒壺與茶盞,一邊飲酒,一邊賞景。遠處的畫舫上,傳來歌女婉轉的歌聲,伴著琵琶與簫聲,嫋嫋娜娜,飄在曲江池的上空。
各國使節,也身著本國服飾,穿梭在人群之中。新羅的女子,身著襦裙,梳著雙環髻,簪著銀飾;日本的遣唐使,身著朝服,手持摺扇,對著曲江池的景色嘖嘖稱讚;突厥的使者,身著皮袍,腰間掛著彎刀,正與大唐的官員談笑風生。
沈辭沿著池岸,緩步前行。他沒有驚動任何人,隻混在人群裏,看著這一派盛世景象。陽光灑在他的身上,暖意融融,他想起去年此時,自己正深陷鬼市啼魂案的迷霧之中,生死未卜,而如今,能安安穩穩地站在這裏,看著百姓安居樂業,心中便生出幾分欣慰。
行至曲江池南岸,便是蘇晚提及的“漁隱居”。
這是一間臨池而建的小院,院門是用竹條編的,上麵爬著牽牛花,開著淡紫色的小花。院外的空地上,擺著幾張木桌,桌上放著粗陶的酒盞與碗筷,幾個客人正坐在桌前,吃著江鮮,喝著米酒,談笑風生。
院門口,立著一位身著粗布短衫的老者,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卻精神矍鑠。他手裏捏著一根旱煙杆,眉頭緊鎖,正對著院中的天井魚池歎氣——那便是掌櫃張老栓。
沈辭走上前,拱手道:“張掌櫃,別來無恙?”
張老栓抬頭,見是沈辭,眼中先是一驚,隨即連忙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激動:“沈大人!您怎麽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沈辭擺手:“不必多禮,我隻是路過,聽聞你丟了一尾鯉魚,特來看看。”
張老栓引著沈辭走進院子,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沈大人,您是不知道,那尾魚可不是尋常的鯉魚!那是我半個月前,在曲江池深處釣上來的金鱗鯉,渾身金鱗,眼睛是紅色的,重十斤,我本打算留著,等陛下的曲水流觴宴,獻給陛下品嚐。誰知昨日夜裏,竟被人偷了!”
二人走到天井的魚池邊。魚池是用青石砌的,約有一丈見方,池水深三尺,裏麵養著幾尾普通的鯉魚,正擺著尾巴遊動。魚池的西北側,有一道淺淺的水漬,從池邊延伸到院牆下,水漬盡頭,是一扇小小的柴門,柴門虛掩著,門閂上沒有撬鎖的痕跡。
沈辭蹲下身,仔細檢視水漬。水漬寬約兩指,深淺不一,像是有什麽東西,從魚池裏出來,拖著濕漉漉的身子,走向了柴門。他又摸了摸柴門的門閂,門閂是木質的,上麵有幾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蹭過。
“昨日亥時,你最後一次見這尾金鱗鯉,是在何時?”沈辭問道。
“亥時初刻。”張老栓回憶道,“我每日亥時初刻,都會去天井給魚餵食,那時金鱗鯉還在魚池裏,擺著尾巴,吃得正歡。我喂完食,便鎖了院門,回屋歇息了。今日卯時初刻,我起來喂魚,就發現它不見了。”
“夜裏,你可聽到什麽動靜?”
“沒有。”張老栓搖了搖頭,“我睡得淺,若有動靜,定會聽到。昨夜院裏靜悄悄的,連蟲鳴都少,我什麽都沒聽到。”
沈辭站起身,走到柴門外。柴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小巷,直通曲江池的岸邊。小巷的地麵是泥土路,上麵有一串淺淺的腳印,腳印很小,像是孩童的腳印,卻又比孩童的腳印寬一些,腳印邊緣,帶著淡淡的水漬。
“這小巷,平日裏有誰來往?”沈辭問道。
“沒什麽人。”張老栓道,“這小巷直通曲江池的淺灘,隻有我平日裏去釣魚,才會走這裏。周邊的百姓,都走正門的大路。”
沈辭沿著小巷,走到曲江池的淺灘。淺灘上,長滿了蘆葦,蘆葦叢中,有一片被壓彎的草,草葉上,還沾著幾片金色的魚鱗。魚鱗很小,卻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正是金鱗鯉的鱗片。
淺灘的水麵上,漂浮著幾片桃花瓣,還有一道淡淡的水痕,從蘆葦叢中,延伸到曲江池的深處。
“看來,這魚不是被人偷了。”沈辭沉吟道。
“不是被人偷了?”張老栓一愣,“那是被什麽叼走了?難道是水鳥?”
“水鳥叼不走十斤重的鯉魚。”沈辭搖了搖頭,目光望向曲江池的深處。池麵碧波蕩漾,遠處的畫舫往來穿梭,桃花瓣隨波逐流,看似平靜的水麵之下,彷彿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張掌櫃,這曲江池深處,可有什麽特別的東西?”沈辭問道。
張老栓想了想,道:“要說特別的,倒是有一樁。老一輩的人都說,曲江池深處,住著‘鮫人’。說是鮫人長著人的身子,魚的尾巴,渾身覆著鱗片,能織水為綃,能泣淚成珠。不過那都是傳說,我在曲江池邊住了三十年,釣了三十年的魚,從未見過什麽鮫人。”
沈辭笑了笑:“不過是民間傳說罷了。”
他轉身,對張老栓道:“這魚,或許是自己遊回了曲江池。你也不必太過掛心,陛下的曲水流觴宴,我會讓人另備江鮮,不會誤了你的心意。”
“那就多謝沈大人了。”張老栓鬆了一口氣,臉上的愁雲散去了大半。
沈辭辭別張老栓,沿著曲江池岸,繼續前行。他想去看看蘇晚,順便巡查一下上巳節的秩序。
行至曲江池東岸的“流杯亭”,便見蘇晚正帶著幾名不良人,調解一起遊船糾紛。兩名書生,因爭搶一艘畫舫,吵得麵紅耳赤,蘇晚站在中間,語氣平和,耐心勸解,不一會兒,兩名書生便握手言和,各自租了一艘小船,泛舟而去。
“寺卿。”蘇晚見沈辭走來,連忙躬身行禮。
“秩序如何?”沈辭問道。
“回寺卿,一切安好。”蘇晚道,“隻有幾起尋常的糾紛,都已調解完畢。百姓們都很守規矩,各國使節也都很安分。”
沈辭點了點頭,目光望向流杯亭。流杯亭建在曲江池的岸邊,亭內有一條彎曲的水渠,水渠引著曲江池的春水,這便是陛下要擺曲水流觴宴的地方。屆時,百官與使節,會坐在水渠邊,將酒杯放在水麵上,酒杯隨水漂流,停在誰的麵前,誰便要飲酒賦詩。
“陛下的曲水流觴宴,定在三月三午時,屆時,你率五十名不良人,守住流杯亭的四周,嚴查出入人員,確保萬無一失。”沈辭吩咐道。
“屬下已安排妥當。”蘇晚道,“流杯亭的四周,已派人提前勘察,沒有暗格,沒有機關,入口處會設定關卡,核對身份牌。”
“很好。”沈辭滿意地點了點頭。
二人並肩,沿著曲江池岸,緩步前行。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曲江池的水麵,被晚霞映得通紅,宛若一池胭脂水。岸邊的百姓,漸漸散去,唯有幾艘畫舫,還在水麵上飄蕩,歌女的歌聲,依舊婉轉。
“寺卿,您說,這曲江池裏,真的有鮫人嗎?”蘇晚忽然問道。
沈辭看向她:“你也聽說了?”
“方纔巡查時,聽幾個老漁民說起,”蘇晚道,“他們說,最近夜裏,總能聽到曲江池深處,傳來女子的歌聲,歌聲婉轉,像是從水裏傳來的。還有人說,看到水麵上,有一道金色的影子,一閃而過,像是鮫人。”
沈辭沉吟道:“民間傳說,多是百姓的想象。不過,張老栓丟的那尾金鱗鯉,確實有些蹊蹺。”
他將方纔在漁隱居看到的景象,告訴了蘇晚。
蘇晚眉頭緊鎖:“水漬、淺腳印、金色魚鱗,還有延伸到池底的水痕……難道,真的有什麽東西,從水裏出來,偷走了那尾魚?”
“不好說。”沈辭道,“或許是水獺,或許是其他水生動物。明日,你派幾名精通水性的不良人,潛入曲江池深處,看看能否找到那尾金鱗鯉,順便探查一下,池底是否有什麽異常。”
“屬下遵命。”
夜色漸濃,曲江池的燈火,次第亮起。岸邊的燈籠,映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宛若繁星墜落人間。
沈辭與蘇晚,辭別了曲江池的夜色,返回大理寺。
回到正堂,沈辭點燃燭火,將今日在曲江池的所見所聞,一一記錄在案捲上。他寫下“漁隱居金鱗鯉失竊案”,又寫下“曲江池鮫人傳說”,最後,在案卷的末尾,寫下一行字:三月三曲水流觴宴,嚴防意外。
燭火搖曳,映著他的身影,落在牆壁上,挺拔而堅定。
他知道,這或許隻是一樁尋常的失竊案,或許隻是民間的無稽之談。但多年的查案經驗告訴他,越是看似尋常的小事,越可能藏著不為人知的陰謀。
曲江池的春水,看似溫柔,卻可能藏著暗流;盛世的煙火,看似繁華,卻可能藏著殺機。
次日,辰時初刻。
蘇晚率領十名精通水性的不良人,來到曲江池畔。他們身著防水布衣,腰間係著繩索,手持探照燈,準備潛入池底。
張老栓也來了,他站在岸邊,手裏拿著一根釣魚竿,神色緊張:“沈大人,蘇統領,希望能找到我的金鱗鯉。”
沈辭立於岸邊,目光望向曲江池的深處。水麵平靜,波瀾不驚,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開始吧。”沈辭道。
蘇晚一聲令下,十名不良人,縱身躍入曲江池的水中。
冰冷的春水,包裹了他們的身體。他們借著探照燈的光芒,緩緩向池底潛去。
池底淤泥厚重,水草纏繞,視線極差。他們按照沈辭的吩咐,朝著漁隱居附近的池底,緩緩搜尋。
一炷香的功夫,一名不良人,忽然發出了訊號。
蘇晚心中一緊,連忙縱身躍入水中,朝著那名不良人的方向遊去。
沈辭立於岸邊,握著繩索的手,漸漸收緊。
又過了半柱香的功夫,水麵上,忽然冒出了蘇晚的身影。她渾身濕透,臉色慘白,手裏拖著一名不良人,那名不良人,同樣臉色慘白,手裏捏著一片東西,高高舉起。
沈辭連忙讓人將二人拉上岸。
蘇晚喘著粗氣,指著那名不良人手裏的東西,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寺卿,你看……”
沈辭接過那片東西。
那是一片鱗片,卻不是鯉魚的鱗片。
鱗片呈淡藍色,半透明,邊緣帶著淡淡的熒光,約莫巴掌大小,質地溫潤,像是玉石,又像是某種生物的鱗片。
張老栓湊上前來,看了一眼,臉色驟變,驚呼道:“這……這不是魚的鱗片!這是……這是傳說中,鮫人的鱗片!”
沈辭的眸色,驟然沉了下去。
他抬頭,望向曲江池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