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破廟的廝殺聲漸歇，斜陽穿過殘破的窗欞，灑在滿地狼藉與屍身之上，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久久不散。蘇晚指揮不良人清理戰場，清點傷亡，將影閣死士的屍身集中拖拽至廟外空地，等待統一處置。
沈辭立於破廟中央，目光落在那名副首領冰冷的屍身之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懷中半塊玄玉玉佩。方纔逼問之際，對方寧死不吐露半句線索，足見另一半玉佩的隱秘足以讓影閣餘黨以命相護，也讓這樁已然接近尾聲的舊案，再次纏上層層迷霧。
“寺卿，”蘇晚快步走來，神色凝重，“弟兄們傷亡十三人，重傷七人，影閣餘黨共計二十七人，全部伏誅，無一漏網。從這名副首領懷中，搜出了這個。”
她掌心攤開，放著一枚折疊整齊的素色絹布，絹布上用暗紅色染料寫著一行密語，字跡潦草倉促，顯然是臨死前倉促寫下。沈辭接過絹布，緩緩展開，密語僅有十二字：“玉尋東宮舊，秘藏曲江池”。
“曲江池？”蘇晚眉頭微蹙，“那是皇家遊宴之地，平日裏守衛森嚴，尋常人難以靠近，秘密怎會藏在那裏？”
“曲江池畔曾是廢太子東宮別院所在地，當年舊案爆發，別院被焚毀，隻餘下一片殘垣斷壁，此後便被劃為禁地，無人敢踏足。”沈辭將絹布收好，眸色沉定，“李崇安執念於廢太子舊物，影閣密令又直指曲江池，另一半玉佩，必定藏在東宮別院的廢墟之中。”
他頓了頓，繼續吩咐：“此處交由你處置，將傷亡弟兄送回大理寺療傷，死士屍身焚毀掩埋，不可留下任何痕跡。我先行返回寺中，提審李崇安，確認曲江池的線索，避免夜長夢多。”
“屬下明白。”蘇晚躬身領命，看著沈辭快步走出破廟，翻身上馬，消失在街巷盡頭，才轉身繼續指揮清理事宜。
馬蹄踏過長安街巷，暮色漸漸籠罩城池，沈辭一路疾馳，未作片刻停歇，半個時辰後便返回大理寺。正堂燈火已然燃起，書吏們依舊在伏案整理罪證，案卷堆積如山，卻無人敢有半分懈怠。
沈辭徑直走向死牢，穿過陰冷潮濕的通道，來到關押李崇安的密牢之外。守衛見寺卿到來，立刻躬身行禮，開啟厚重的牢門。
密牢之內，李崇安被枷鎖固定在石床之上，雙目緊閉，麵色慘白，嘴角還殘留著未幹的血跡，顯然是方纔掙紮之際撞傷了嘴角。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眼，看向沈辭的目光中，依舊帶著刻骨的恨意與不屑。
“你又來做什麽？”李崇安聲音沙啞，“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不會再對你說半個字。”
沈辭立於牢欄之外，神色平靜，從懷中取出那半塊玄玉玉佩，懸於掌心：“我不是來逼供，隻是來告訴你，你的親傳弟子，影閣副首領，已在城西破廟伏誅，二十七名影閣餘黨盡數被滅，你苦心經營十年的勢力，已然灰飛煙滅。”
李崇安身軀猛地一震，原本淡漠的眼神瞬間掀起波瀾，死死盯著沈辭手中的玉佩，喉結滾動，卻依舊強撐著不肯開口。
“他臨死前，留下了密令。”沈辭語氣淡漠，緩緩說出那十二字密語，“玉尋東宮舊，秘藏曲江池。李崇安，你還要繼續頑抗嗎？”
這一次，李崇安再也無法保持鎮定，猛地掙紮起來，枷鎖撞擊石床發出刺耳的聲響，雙目赤紅如血，嘶吼道：“閉嘴！不許你提曲江池！不許你碰太子殿下的最後遺物！”
“那不是遺物，是你藏汙納垢的藉口。”沈辭直視著他，字字清晰，“廢太子含冤而死，你不思為他正名，反倒借複仇之名濫殺無辜，私吞軍資，操控朝堂，你所謂的忠心，不過是滿足一己私慾的遮羞布。”
“我沒有！”李崇安瘋狂嘶吼，淚水混合著血水從眼角滑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等一個機會，一個讓太子殿下沉冤昭雪的機會！那半塊玉佩，是開啟殿下遺詔的鑰匙，遺詔之中，藏著陛下當年廢太子的真相，藏著皇室最大的隱秘！”
沈辭眸色微動，心中的猜測得到印證。這半塊玉佩，果然關聯著廢太子舊案最核心的真相，甚至牽扯到當今聖上，也難怪影閣眾人寧死也要守護。
“遺詔藏在曲江池東宮別院廢墟之下，對不對？”沈辭追問。
李崇安閉上雙眼，淚水滑落，不再掙紮，也不再嘶吼，隻剩下無盡的疲憊與絕望：“是又如何？你就算找到遺詔，也無法撼動深宮皇權，反而會引火燒身，死無葬身之地。當年太子殿下便是因為知曉真相，才被廢黜賜死，你一個小小大理寺卿，根本扛不住這滔天巨浪。”
“我執掌大理寺，以法斷案，以理昭雪，無論牽扯到誰，無論真相多麽凶險，我都必須查到底。”沈辭語氣堅定，“廢太子的冤屈，孟家的清白，無數枉死的亡魂，都需要這道遺詔來終結。”
他不再多言，轉身離開密牢，將李崇安的哀嚎與絕望關在門後。走到牢外，沈辭抬手吩咐守衛：“加強戒備，二十四時辰看守，不許任何人靠近，哪怕是朝中大員，無我手令，一律阻攔。”
“是！”守衛齊聲應道。
沈辭返回正堂，將從李崇安口中得到的線索梳理清晰，提筆在紙上寫下“曲江池、東宮別院、遺詔、玄玉合璧”幾行字，指尖輕點紙麵，心中已然定下計劃。
曲江池乃皇家禁地，貿然闖入必定驚動宮中，唯有借巡查京畿禁地之名，方能名正言順前往勘查。他當即提筆寫下文書，加蓋大理寺印信，準備次日一早呈送聖上，請旨前往曲江池廢墟查案。
夜色漸深，大理寺的燈火徹夜不熄。沈辭端坐公案之後，反複研讀宗廟密室搜出的密檔，試圖從中找到關於遺詔的更多記載，可密檔之中對此隻字未提，顯然李崇安將這最後的隱秘，死死藏在心底，從未告知任何人。
就在這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破空聲，一枚裹著油紙的短箭穿透窗欞，直直釘在公案之上，箭尾微微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沈辭眸色一凜，身形一閃，迅速來到窗邊，推開窗扇向外望去，夜色之中空無一人，唯有街巷深處一道黑影一閃而逝，速度極快，轉瞬便消失不見。
他返回公案前，拔下短箭，解開裹在箭身的油紙，油紙上同樣是一行密語，字跡與破廟之中的密令截然不同，筆鋒淩厲，帶著一股肅殺之氣：“止步曲江池，違者血滿門”。
短短七字，殺意凜然。
這是警告，也是威脅。
對方知曉他要前往曲江池查探，不惜以滅門相脅，足以見得遺詔中的真相，足以讓幕後之人鋌而走險，不擇手段。
沈辭將油紙與短箭放在火上點燃，看著火苗將其化為灰燼，神色沒有半分動搖。威脅於他而言，不過是真相的佐證，越是有人阻攔，越是說明曲江池之下，藏著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
他收起紙筆，將玄玉玉佩與玄鐵令牌妥善收好，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心中已然做好萬全準備。次日請旨之後，便即刻前往曲江池，無論前方有多少殺機埋伏，無論真相多麽殘酷，他都要揭開這最後一層迷霧。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沈辭換上官服，手持查案文書，前往皇宮求見聖上。禦書房內，天子李治聽完沈辭的稟報，看著文書上的字跡，神色漸漸沉了下來，指尖輕輕敲擊禦案，久久未曾言語。
廢太子舊案，是他心中最深的忌諱，也是皇室最隱秘的傷疤。當年之事，牽扯甚廣，朝野上下無人敢輕易提及，如今沈辭要重啟舊案，挖開曲江池的廢墟，無疑是在觸碰皇權最敏感的神經。
“沈卿，”李治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沉重，“你可知曉，廢太子別院乃皇家禁地，貿然開挖，恐動搖國本，引發朝野動蕩？”
“臣知曉。”沈辭躬身行禮，語氣堅定，“但鬼市啼魂案牽扯十年舊怨，無數冤魂待雪，李崇安、林博文、蕭景曜三人伏誅，唯有遺詔能徹底終結此案，還天下一個公道。臣以性命擔保，定會謹慎行事，絕不驚擾皇家龍脈，絕不引發動蕩。”
李治看著沈辭眼中的堅定與赤誠，沉默許久，終是輕歎一聲，拿起朱筆，在文書上批下“準奏”二字，又取出一枚皇家令牌，遞予沈辭：“持此令牌，可調動曲江池守衛，任由勘查。切記，凡事以大局為重，若真相過於凶險，即刻封存，不可外傳。”
“臣，遵旨。”沈辭雙手接過令牌，躬身叩首，退出禦書房。
走出皇宮，陽光普照，沈辭抬頭望向天際，心中沒有半分輕鬆。聖上的叮囑，暗中的威脅，李崇安的警告，都在預示著曲江池一行，必定凶險萬分。
他翻身上馬，直奔大理寺，傳令蘇晚集結十名精銳不良人，攜帶勘查工具，即刻隨他前往曲江池東宮別院廢墟。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抵達曲江池畔。昔日繁華的皇家別院，早已被大火焚毀，隻剩下斷壁殘垣，雜草叢生，蕭瑟荒涼，四周守衛林立，禁止任何人靠近。
沈辭出示皇家令牌，守衛立刻躬身放行，一行人踏入廢墟之中，腳下碎石瓦礫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兀。
“寺卿，我們該從何處找起？”蘇晚環顧四周，滿目殘垣，根本無從下手。
沈辭取出半塊玄玉玉佩，玉佩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順著玉佩的指引，緩步走向廢墟最中央的石台，那是當年別院的主殿所在地，也是廢太子日常起居之地。
石台之上，刻著與玉佩相同的圖騰，沈辭將玉佩按在圖騰之上，隻聽“哢噠”一聲輕響，石台中央緩緩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階梯，階梯深處，一片漆黑，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找到了。”沈辭握緊長劍，率先邁步走下階梯，蘇晚與不良人緊隨其後，手中火把點燃，照亮了幽深的地下通道。
通道不長，盡頭是一間狹小的密室，密室中央擺放著一隻青銅方盒，方盒之上，恰好有一個與玄玉玉佩形狀相符的凹槽。
沈辭走到方盒前，將半塊玉佩放入凹槽，心中默唸，隻差另一半玉佩，便能開啟方盒，取出遺詔，揭開十年前的所有真相。
可就在他指尖觸碰方盒的瞬間，密室頂端忽然落下無數碎石，通道入口轟然坍塌，將所有人困在密室之中。
與此同時，密室四周的暗格突然開啟，數十支利箭朝著眾人急速射來，箭尖泛著幽藍的毒光，顯然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小心！”沈辭一聲厲喝，揮劍格擋箭矢，將蘇晚護在身後。
箭雨呼嘯，殺機四起，這座塵封十年的地下密室，早已被佈下死局，隻為等待闖入者，將其徹底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