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宗廟的密室之內,長明燈火光搖曳,將李崇安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他被蘇晚以重枷鎖死在石柱之上,渾身血跡,佝僂的身軀再也撐不起半分傲氣,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桌案上廢太子的畫像,藏著化不開的執念。
沈辭俯身整理密室中的密檔與罪證,一卷卷染塵的絲絹、一遝遝泛黃的信紙、一冊冊標注密令的簿子,盡數被收入金絲楠木匣中。這些物件,皆是影閣十年來行凶作惡的鐵證,每一頁都寫滿鮮血與陰謀,每一字都關聯著枉死的亡魂。
蘇晚手持短刀,守在李崇安身前,警惕著對方任何反撲的舉動,口中沉聲問道:“李崇安,你執掌影閣十年,除孟家、殷七、墨痕、鬼市百姓之外,還有多少人死於你手?東宮舊部之中,還有多少人是你的同黨?”
李崇安緩緩閉上雙眼,嘴角勾起一抹淒厲的笑,卻始終一言不發,打定主意閉口頑抗,不肯再吐露半個字。他深知,自己早已罪無可赦,多說一句,不過是多添一樁罪孽,倒不如緘口沉默,守住最後一絲隱秘。
沈辭將最後一冊密簿放入木匣,直起身走到李崇安麵前,目光平靜地打量著他,語氣淡漠無波:“你不肯說,無妨。密室之中的密檔已將一切記錄在冊,影閣成員名單、行凶指令、聯絡方式、藏匿據點,無一遺漏。即便沒有你的供詞,我也能將所有餘黨一網打盡,讓影閣徹底從世間消失。”
李崇安眼皮微動,卻依舊沒有睜眼,彷彿對外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沈辭不再逼問,轉而指向密室角落一隻上了鎖的鐵盒:“那隻盒子,裏麵裝的是什麽?”
李崇安身軀猛地一僵,這一次,終於有了明顯的反應,卻依舊不肯開口,隻是將頭偏向一側,刻意迴避沈辭的目光。
蘇晚見狀,上前一腳踹開鐵盒掛鎖,盒蓋應聲彈開。裏麵並未存放金銀珠寶,也沒有密信賬冊,隻放著一枚半塊的玄玉玉佩,玉佩上雕刻著與紫盒、令牌相同的圖騰,斷裂處切口平整,顯然是被人刻意劈成兩半。
“這玉佩……”蘇晚拿起玉佩,指尖輕撫斷裂的紋路,眼中滿是疑惑,“隻是半塊殘玉,為何你要如此緊張?”
沈辭接過半塊玄玉玉佩,與懷中的玄鐵令牌、三枚紫盒放在一處,玉佩紋路與令牌、紫盒完美契合,斷裂處恰好與紫盒盒身的缺口對應。他指尖摩挲著玉佩質地,眸色漸漸沉了下去,心中已然有了猜測。
“這不是普通的玉佩。”沈辭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這是當年廢太子的貼身信物,整塊玉佩一分為二,一半在廢太子手中,另一半,在太子妃手中。李崇安,你費盡心思保住這半塊玉佩,究竟是為了什麽?”
這一次,李崇安再也無法保持沉默,猛地睜開雙眼,目中赤紅如血,死死盯著沈辭手中的玉佩,嘶吼道:“還給我!那是太子殿下的遺物,你不配碰它!”
“太子的遺物,卻成了你行凶作惡的藉口。”沈辭語氣冷冽,“你口口聲聲為廢太子複仇,卻用最殘忍的手段濫殺無辜,讓無數家庭因你家破人亡。廢太子若泉下有知,隻會以你為恥,絕不會感念你的所謂忠心。”
“你懂什麽!”李崇安瘋狂掙紮,枷鎖與石柱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當年陛下聽信讒言,廢黜太子,東宮上下數百人無一倖免,男丁斬首,女眷為奴,太子殿下含冤而死,連一具全屍都未曾留下!我身為東宮屬官,為殿下複仇,何錯之有?”
“複仇不該以無辜之人的鮮血為代價。”沈辭直視著他,字字鏗鏘,“孟青山隻是秉公查案,未曾構陷太子;殷七隻是守護證據,未曾參與黨爭;鬼市百姓更是手無寸鐵,與東宮舊案毫無關聯。他們何錯之有?為何要死於你手?”
李崇安被問得啞口無言,身體劇烈顫抖,口中發出壓抑的低吼,卻再也辯駁不出一句話。他心中的執念支撐了十年,自以為行的是正義之事,可在一條條鮮活的人命麵前,所有的理由都顯得蒼白而殘忍。
沈辭不再與他多言,將半塊玄玉玉佩收好,對蘇晚吩咐道:“帶他回大理寺死牢,單獨關押,嚴加看守,不許任何人探視、傳話。密室中的罪證全部帶走,一件不留,交由書吏逐一核對,整理成完整案卷。”
“是!”蘇晚應聲,上前拖拽李崇安。
李崇安不再掙紮,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被蘇晚拉著,一步步走出宗廟密室,目光始終黏在那尊廢太子畫像上,直到身影消失在甬道盡頭,再也看不見分毫。
沈辭最後掃視一遍密室,確認沒有遺漏任何罪證,這才合上木匣,轉身離開。宗廟的偏門緩緩關閉,將十年的黑暗與陰謀徹底鎖在身後,長明燈的火光漸漸微弱,彷彿為這段隱秘的曆史,畫上了一道暫時的休止符。
一行人離開皇宮,返回大理寺時,天色已然大亮。清晨的長安城街巷漸次熱鬧起來,百姓們往來穿梭,商販沿街叫賣,一派煙火氣,全然不知昨夜深宮之中,又一場凶險的對決落下帷幕。
大理寺正堂之內,早已等候著數名書吏與勘驗官員。沈辭將宗廟密室搜出的罪證悉數放在公案上,下令眾人即刻整理核對,務必在三日之內,將所有影閣成員名單、涉案人員、行凶記錄梳理清晰,不得有任何疏漏。
蘇晚將李崇安押入死牢最深處,設定四重守衛,親自檢查牢門枷鎖,確認萬無一失後,才返回正堂向沈辭複命。
“寺卿,李崇安已妥善關押,死牢內外戒備森嚴,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蘇晚躬身稟報,隨即又皺起眉頭,“隻是那半塊玄玉玉佩,實在蹊蹺,廢太子早已身故,另一半玉佩究竟在何處?又有何用處?”
沈辭端坐主位,指尖輕撫那半塊玄玉玉佩,眸色深沉:“玉佩一分為二,合二為一才能開啟真正的秘密。李崇安死守這半塊玉佩,說明另一半玉佩之中,藏著比影閣、軍資貪墨、廢太子舊案更重要的隱秘,這也是他即便落網,也不肯吐露半句的原因。”
“更重要的隱秘?”蘇晚心頭一震,“難道這案子,還有更深的內情?”
“目前還不得而知。”沈辭搖頭,將玉佩放入懷中,“我們眼下要做的,是先肅清影閣餘黨,將所有涉案人員捉拿歸案,讓鬼市啼魂案的明麵上的罪責,先有一個公正的裁決。至於玉佩的秘密,待案卷整理完畢,再慢慢查證。”
他頓了頓,繼續吩咐:“你即刻率領不良人,按照罪證中的名單,全城搜捕影閣餘黨,無論是宮中內侍、朝堂官員,還是江湖暗線,一律捉拿歸案,不許有一人漏網。遇到反抗者,格殺勿論。”
“屬下遵命!”蘇晚抱拳領命,轉身快步離去,立刻著手部署搜捕行動。
大理寺瞬間進入高速運轉的狀態,書吏們伏案疾書,勘驗官員核對證物,不良人分批出動,穿梭在長安城的大街小巷,一道道指令從正堂發出,傳向京城各個角落。
沈辭獨自留在正堂,翻開從密室中帶出的一冊最隱秘的簿子,簿子之上,記錄著影閣十年來所有的秘密行動,每一頁都用暗語標注,晦澀難懂。他逐字逐句研讀,試圖從中找到關於另一半玄玉玉佩的線索,可翻完整本冊子,卻隻找到一句模糊不清的暗語:
“玉合則秘現,秘現則宮傾。”
八字暗語,簡短卻驚心動魄。
沈辭指尖停在這行字上,心中不由得一沉。
玉合則秘現,秘現則宮傾。
短短八字,預示著另一半玉佩所藏的秘密,足以撼動整個皇宮,顛覆朝局。
而這秘密,究竟是什麽?
是廢太子未死的真相?
是皇室更深的隱秘?
還是關乎皇權更迭的驚天陰謀?
一切都還是未知。
沈辭合上簿子,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從鬼市啼魂案爆發至今,他一步步揭開陰謀,揪出蕭景曜、林博文、李崇安三大主犯,看似即將塵埃落定,可這半塊玉佩與八字暗語,又讓案情變得撲朔迷離。
他原本以為,影閣覆滅,李崇安落網,此案便會徹底終結。可如今看來,他所觸及的,不過是冰山一角,水麵之下,還藏著更龐大、更凶險、更不為人知的黑暗。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不良人快步衝入,單膝跪地,神色慌張地稟報:“寺卿!不好了!蘇統領率領弟兄們搜捕影閣餘黨時,在城西破廟遭遇埋伏,對方人數眾多,身手強悍,弟兄們傷亡慘重,蘇統領也被對方圍困,難以脫身!”
沈辭猛地睜開雙眼,眸中寒光乍現,周身氣息瞬間冷冽下來。
“埋伏?”他沉聲問道,“對方是何人?可是影閣餘黨?”
“正是!”不良人急聲回道,“對方手持影閣兵器,招式狠絕,與之前別院、宗廟的死士一模一樣,顯然是殘餘的核心成員,他們故意留下線索,引蘇統領入局,想要劫走李崇安!”
“好大的膽子。”沈辭站起身,抓起公案上的長劍與玄鐵令牌,“點齊二十名精銳,隨我趕往城西破廟!留下十人死守大理寺,看好死牢與罪證,任何人靠近,一律斬殺!”
“是!”
片刻之後,大理寺門口馬蹄聲起,沈辭一馬當先,率領精銳不良人策馬疾馳,直奔城西破廟而去。街道之上,行人紛紛避讓,看著疾馳而過的人馬,心中皆是一驚,知道長安城中,又要有大事發生。
風馳電掣般趕至城西破廟,遠遠便聽到兵刃交擊的脆響與喊殺聲。破廟四周,黑衣死士將蘇晚等人團團圍住,死士人數遠超不良人,招招致命,步步緊逼,蘇晚渾身浴血,依舊在拚死抵抗,身邊的不良人一個個倒下,形勢岌岌可危。
“住手!”
沈辭一聲厲喝,策馬衝入戰團,長劍出鞘,寒光一閃,瞬間斬殺兩名最前排的死士。他身形如電,劍法淩厲,所過之處,黑衣死士紛紛倒地,無人能擋其一合之威。
被困在中央的蘇晚見援兵趕到,精神一振,揮刀斬殺身前死士,高聲喊道:“寺卿!這些餘黨是衝著李崇安來的,他們想要劫獄,銷毀罪證!”
“一個都別想走。”沈辭語氣冰冷,長劍橫掃,逼退圍攏上來的死士,“今日,便將這些殘餘孽障,全部清剿!”
精銳不良人緊隨其後,衝入戰團,與黑衣死士戰作一團。沈辭身先士卒,劍招沉穩狠辣,專挑死士首領下手,不過半柱香功夫,便斬殺數名頭目,剩餘死士群龍無首,陣腳大亂,漸漸落入下風。
激戰之中,一名頭戴麵具的死士首領突然縱身躍起,直撲沈辭而來,手中短刃直刺沈辭心口,招式與李崇安如出一轍,顯然是影閣的二號人物。
沈辭早有防備,側身避開刀鋒,反手一劍刺穿對方肩膀,伸手扯下對方麵具。麵具之下,是一張年輕的麵容,正是李崇安的親傳弟子,也是影閣的副首領。
副首領受傷倒地,看著沈辭,眼中滿是怨毒:“沈辭!你毀我影閣,殺我師長,我就算化作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律法在前,你作惡多端,本就該伏法受誅。”沈辭長劍一橫,抵在對方咽喉,“說,另一半玄玉玉佩,在何處?”
副首領冷笑一聲,突然牙關緊咬,嘴角溢位黑血,竟是提前藏了毒藥,決意自盡,不肯吐露半句秘密。
沈辭見狀,立刻抬手點向對方穴位,想要逼出毒藥,卻還是晚了一步。副首領身體一軟,倒在地上,氣絕身亡,眼中依舊帶著不甘與狠厲。
剩餘的影閣死士見首領自盡,徹底失去鬥誌,不良人趁勢猛攻,不過一炷香功夫,所有死士盡數被斬殺,無一生還。
破廟之內,屍身橫陳,血流滿地,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之中,與昔日鬼市慘案的場景,隱隱重合。
蘇晚走到沈辭身邊,擦拭掉臉上的血跡,神色沉重:“寺卿,還是晚了一步,沒能抓到活口,玉佩的線索又斷了。”
沈辭收劍入鞘,低頭看著地上副首領的屍體,又摸了摸懷中的半塊玄玉玉佩,眸色深沉如水。
線索雖斷,可他心中已然清楚,這半塊玉佩所牽扯的秘密,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險。
而這秘密,終將在不久的將來,徹底浮出水麵。
他轉身,看向長安城的方向,白衣在風中輕輕拂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