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連雨,長安濕氣浸骨,入夜之後,街巷間更添一層涼薄幽寂。
三日內,京城連出四樁詭案,一時人心惶惶,連京兆府的燈火,都徹夜未熄。
第一日,教坊司頭牌舞姬蘇憐兒,於閨房之中含笑而亡,周身無傷,七竅無血,隻餘一室清淺異香,不散不淡。
第二日,城西綢緞莊少夫人柳氏,白日對鏡梳妝,猝然撲倒在妝台之上,氣絕之時,唇角仍帶著淡淡笑意,死狀與蘇憐兒分毫不差。
第三日,京兆尹夫人的胞妹,自宴席歸府,行至半途便在轎中殞命,情形一般無二。
而就在方纔,第四樁凶案傳來——前禦史中丞之女沈清歡,於閨閣內暴斃,死狀依舊相同。
四命殞逝,皆是女子,皆是含笑而終,皆是無跡可尋。
仵作連番驗屍,翻遍藥典,剖查髒腑,竟尋不出半分毒理、半分外傷、半分掙紮痕跡。流言由此四起,有人說是勾魂香魅作祟,有人說是怨鬼尋仇,更有坊間傳言,此乃“含笑仙香”,聞之即死,無痛無災,卻是陰曹索命之物。
京兆尹束手無策,隻得親自登門,將這樁懸案,遞至大理寺。
沈辭接過案卷時,正靜立於窗下翻覽舊檔,白衣素淨,不染塵煙。他隻淡淡掃過屍格記錄,眉峰便微不可察一蹙。
“世間無仙香索命,唯有佈局殺人。”他輕聲一語,聲線沉靜如水。
蘇晚立在一側,眉宇間凝著重霜:“三處凶場我皆已查過,門窗緊閉,無外人闖入痕跡,死者死前皆在梳妝熏香,身邊都放著一盒近月風行長安的醉仙蓮膏,女子用以抹頸潤腕,香氣清柔。”
她將一隻木盒呈上,盒中膏體粉嫩,香氣淺淡,聞之隻覺心神微蕩,並無半分刺鼻詭異之感。
沈辭指尖輕觸膏體,又置於鼻尖輕嗅,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已覆上一層冷冽。
“毒不在膏體本身。”他緩緩開口,語氣篤定,“此膏單用,潤膚添香,無害無毒。但若與另外兩物相遇,便成三合奇毒,入脈侵心,含笑斃命,不留半點毒蹤。”
蘇晚一怔:“可仵作遍查髒腑,並未見半分毒害之跡。”
“正因無影無形,纔是凶手高明之處。”沈辭合上木盒,“凶手用的是配伍相剋之法,三物分開皆無害,相合則成奪命之劑,隻查屍身,不查日用之物,自然永無頭緒。”
他白衣一振,語氣平靜:“去教坊司,蘇憐兒住處。我要親見她殞命之時,身處何境,對鏡何物。”
凝香院內寂靜無聲,與外間絲竹隱隱的教坊司格格不入。屋內陳設雅緻整潔,妝台之上胭脂水粉排列齊整,一塵不染,彷彿主人隻是暫離,並未永逝。
沈辭目光緩緩掃過,自銅鏡、胭脂、眉黛、香膏,一一掠過,指尖輕觸,並無半分倉促翻動。
“蘇憐兒死時,正在做什麽?”他輕聲問。
“畫眉、點唇、欲戴花鈿。”蘇晚低聲應道,“丫鬟推門而入時,她便已氣絕,唇角帶笑,宛如沉睡。”
沈辭的目光,落在妝台角落那枚花鈿之上。
赤金為底,琉璃碎鑽點綴,中央一朵紅蓮小巧精緻,豔而不俗。他拈起花鈿,對著窗間微光細細端詳,指尖摩挲過花蕊之處,忽然一頓。
花蕊深處,沾著一絲極淡極細的銀灰色粉末,微光之下幾不可辨,若非刻意細看,絕難察覺。
“這花鈿,何人所贈?”
“據丫鬟所言,是一位陌生客人所贈,此人深夜而來,天明便去,出手闊綽,不露真容,隻自稱姓沈。”
沈辭眸色微深,並未多言,隻將花鈿收入隨身錦袋。“再查,她死前一日,飲食、熏香、湯藥,一絲一毫都不可遺漏。”
不多時,下人回報詳盡:蘇憐兒死前飲食如常,午後飲過冰糖蓮子羹,熏了尋常沉水香,入夜前,還飲過一碗安神調經湯。
沈辭逐一檢視,羹湯、香料、藥材,皆是尋常之物,無毒無害。直至他看到安神湯的藥方,指尖驟然一頓。
方中所列,盡是當歸、川芎、白芍、熟地一類安神調經之藥,唯獨末尾一味輔料,寫著二字:紅蓮。
“問題便在此處。”沈辭指尖輕點那二字,聲線冷了一分,“紅蓮單用,可調經養血;醉仙蓮膏單用,可潤膚添香;花鈿之上的銀心粉,單用亦無大礙。可三者合一,入血走氣,便會緩緩閉住心脈,令人含笑而亡,屍身不留半分痕跡。”
蘇晚聽得心頭一寒:“凶手竟用如此陰詭精密之法殺人……可四名死者身份懸殊,毫無交集,為何會被一同盯上?”
沈辭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回銅鏡之上,鏡角深處,有一道極淺極新的刻痕,似是死者瀕死之際,用盡最後力氣留下。痕跡殘缺,似人似入,又像一個未寫完的姓氏偏旁,藏著未盡的遺言。
便在此時,院外傳來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不良人單膝跪地,臉色慘白:“寺卿!蘇捕頭!又出命案!前禦史中丞家小姐沈清歡,於閨閣中殞命,死狀……與前三例一般無二!”
蘇晚驚聲:“沈小姐出身名門,從不近教坊司之地,也從未用過那醉仙蓮膏……”
“她用與不用,凶手自有辦法。”沈辭緩緩轉身,白衣立於幽微光影之中,手握那枚紅蓮鈿,眸色沉靜如淵,“這不是隨機行凶,凶手手中,早有一張死亡名單。”
蘇憐兒、柳氏、京兆尹夫人之妹、沈清歡。
四人看似毫無關聯,卻早已被列在同一張紙上,按序索命。
雨絲忽然敲窗,冷意侵入室內。
沈辭低頭,看著指尖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銀灰粉末,心底那一絲極淡的疑雲,緩緩散開。
這樁連環毒殺,從不是簡單的仇殺或情殺。
凶手佈下如此縝密的三合毒局,殺的從不是四名無關的女子。
而是一段,被深埋多年、不可見光的舊秘。
而那段秘辛,竟與他沈氏一族,隱隱相連。
窗外雨勢漸密,模糊了窗欞剪影,也將更深一層的暗局,籠入長安的雨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