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的風雪,彷彿要把整座城池的罪惡都凍在冰層之下。
柳承安“畏罪自盡”的訊息,在沈辭的授意下半遮半掩地放出,府衙按程式上報刑部,對外口徑統一:主犯柳承安伏法,人皮燈籠案全案告破。
一時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百姓鬆了口氣,差役鬆懈下來,連洛陽府衙內的氣氛,都彷彿從緊繃的弓弦,變回了往日的慵懶平靜。
隻有大理寺的密室裏,依舊燈火通明。
長案上攤著人皮燈片、針腳比對圖、宋家舊冊、死者名錄,所有線索被紅線層層串聯,最終死死釘在兩個名字上——
周承,以及他身後那個從未真正露麵的麵具執棋人。
蘇晚將一碗溫熱的薑湯放在沈辭麵前,看著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輕聲道:“我們對外宣佈結案已經整整一天,府衙那邊一切如常,周承依舊在抄錄文書,上下班準時,半點異常都沒有。”
她頓了頓,指尖敲了敲案上的名冊:“他真的能沉住氣?”
“他不是沉住氣,是在等指令。”沈辭頭也沒抬,目光依舊落在針腳比對圖上,“周承隻是動手的人,做不了最終決斷。麵具人不發話,他不敢動,也不敢逃。”
“可我們一直按兵不動,真的能釣出後麵的人嗎?”蘇晚眉宇間帶著一絲焦灼,“萬一麵具人就此銷聲匿跡,我們手上隻有周承這顆小棋子,根本挖不出十年前的舊案真相。”
沈辭終於抬起眼,眸色沉靜如深潭:
“他不會消失。”
“他費了三年佈局,殺了十幾人,佈下人皮燈籠,嫁禍柳承安,不是為了一句‘結案’就收手。他要的,是徹底銷毀宋家與太子舊案的所有痕跡,是讓宋清溪永遠不敢現身,是把所有知情人斬盡殺絕。”
“現在柳承安死了,最完美的替罪羊沒了,他隻會更急。”
話音剛落,密室門外傳來一聲輕叩,不良人暗哨低聲稟報:
“寺卿,蘇捕頭,洛陽府文書周承,求見。”
蘇晚猛地一握刀柄:“來了。”
沈辭臉上沒有半分意外,隻淡淡抬手:“讓他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清瘦的身影躬身走入。
周承穿著一身灰布文書袍,麵色白淨,手指纖細,左手微微有些不自然的彎曲,看上去溫順恭謹,半點不像雙手沾滿鮮血、剝皮製燈的凶徒。
他進門便恭敬跪倒,額頭貼地,姿態謙卑到了極致:
“屬下週承,參見沈寺卿,蘇捕頭。聽聞柳府丞不幸身故,案情大白,天下安定,屬下特來向寺卿致意。”
沈辭端坐在案後,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不冷不熱:“周文書不必多禮,起身說話。”
“是。”周承緩緩起身,垂首立於一側,目光不敢亂瞟,溫順得像一隻無害的綿羊。
可沈辭與蘇晚都看得清楚——
他右手食指指尖,有一層極薄的、常年握針留下的細繭;
虎口處,有硝皮藥水常年腐蝕留下的淡白斑痕;
左手微跛,正是宋家舊冊上記載的模樣。
所有證據,都在無聲地指認他。
“周文書在府衙當差幾年了?”沈辭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像是閑聊。
“回寺卿,整整三年。”周承應聲,“三年前宋家燈坊失火,恩師亡故,屬下走投無路,幸得柳府丞收留,入府做了抄錄文書。”
他刻意提起宋家,刻意提起恩師,眼神裏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悲傷,演得滴水不漏。
“原來你是宋清溪的弟子。”沈辭微微頷首,“倒是巧了,鬼市地下屍場,全是宋家燈藝手法,本官還以為,隻有令師纔有這般手藝。”
周承身子幾不可查地一僵,隨即迅速穩住,低聲歎道:“恩師手藝天下無雙,屬下愚鈍,隻學了些皮毛,不堪一提。柳府丞犯下那般滔天罪孽,屬下也是今日才知,實在是……心驚膽戰。”
他順勢把一切推給死無對證的柳承安,邏輯通順,態度誠懇。
蘇晚在一旁看得心頭火起,恨不得立刻拔刀喝問,但她記住沈辭的吩咐,強壓下衝動,一言不發。
沈辭忽然笑了笑,笑意淺淡,看不出情緒:“周文書有心了。如今案情已定,你安心在府衙當差,日後若有才幹,自有升遷之日。”
“謝寺卿提攜!”周承連忙躬身道謝,臉上露出感激之色。
又寒暄了兩句,周承恭恭敬敬告退,腳步沉穩,沒有半分慌亂。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蘇晚才忍不住開口:“他演技也太好了!明明就是他做的,居然能裝得這麽無辜!”
“越是無辜,越是心裏有鬼。”沈辭收起臉上的淺淡神色,眸色瞬間冷了下來,“他今天來,不是致意,是試探。試探我是不是真的相信柳承安是主犯,試探我是不是真的打算結案,試探我有沒有懷疑到他頭上。”
“那我們現在……”
“收網。”沈辭站起身,白衣一振,“但不是收周承,是收他背後的人。”
他抬手一指窗外,對暗哨下令:“傳令下去,周承離開大理寺後,全程跟蹤,隻監視,不阻攔,不打草驚蛇。他去哪裏,見什麽人,說什麽話,一字一句,全部記清楚。”
“是!”
暗哨應聲退去,密室裏重新恢複安靜。
沈辭走到窗邊,望著漫天風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麵具人,這次你該現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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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跟蹤的不良人飛速傳回訊息:
周承並未回府衙,而是徑直出城,去往洛陽城外十裏的廢棄燈骨廟**。廟內早已有人等候,身形高大,身披黑袍,頭戴青銅麵具。**
蘇晚猛地站起身:“終於露麵了!我們現在就去圍捕!”
“不急。”沈辭按住她的肩,眸色冷靜,“那座廟地勢開闊,易守難攻,對方早有準備,貿然衝進去,隻會中埋伏。”
他轉身取過牆上懸掛的長弓與箭囊,語氣沉穩有力:
“按原定計劃,分三路合圍。
第一路,繞後堵死廟後密道;
第二路,守住四周出口,不準任何人出入;
第三路,隨我正麵逼近。
記住,留麵具人性命,其他人,格殺勿論。”
“是!”
風雪呼嘯,馬蹄踏碎寂靜。
數十名精銳不良人悄無聲息出城,如同一張密網,緩緩罩向那座孤立在荒野中的廢棄燈骨廟。
廟門緊閉,院內隱約傳來壓低的對話聲。
沈辭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自己緩步上前,白衣在風雪中格外醒目。他沒有隱藏行蹤,反而故意踏出清晰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走向廟門。
院內的對話聲,戛然而止。
死寂。
下一刻,廟門被猛地拉開。
黑袍麵具人立於門內,周身寒氣凜冽,手中握著那柄致命的長錐,錐尖還帶著未散盡的冷光。
周承站在他身側,臉色慘白,再無半分溫順,眼神裏隻剩下驚恐與狠戾。
“沈寺卿,果然好耐性。”麵具人開口,聲音經過變聲處理,低沉悶啞,聽不出年歲,“我還以為,你會真的相信柳承安是凶手。”
“你布的局太糙。”沈辭語氣平淡,“針腳分主次,字跡有模仿,死狀有破綻,我怎麽可能信?”
“好眼力。”麵具人輕輕鼓掌,動作帶著一絲詭異的從容,“可惜,你還是來晚了一步。”
他抬手一揮,廟內陰影處,立刻走出十幾名蒙麵死士,個個手持利刃,氣息凶悍——正是之前在鬼市圍攻他們的北境死士。
“你以為,我會在沒有防備的地方等你?”麵具人輕笑一聲,“這裏,不是我的絕路,是你的墳墓。”
周承也抬起頭,眼神怨毒地盯著沈辭:“沈辭,你毀了我三年的佈局,今天,我要你和蘇晚,一起剝了皮做燈籠!”
蘇晚雙刀出鞘,寒芒乍現:“癡心妄想!”
大戰一觸即發。
風雪卷進廟門,吹得黑袍獵獵作響。
麵具人緩緩舉起手中長錐,一字一頓,下達殺令:
“殺。”
死士嘶吼著撲上,刀刃劃破風雪,攻勢淩厲至極。
沈辭身形一晃,白衣如電,不閃不避,徑直衝入人群之中。指尖銀針飛射,例無虛發,每一枚都精準刺入死士穴位,瞬間製敵。
蘇晚緊隨其後,雙刀舞成光幕,斬破合圍,刀風淩厲,招招致命。
不良人從兩側殺出,喊殺聲震徹荒野。
刀光劍影,血花飛濺,廢棄廟宇瞬間變成戰場。
周承嚇得臉色發白,躲在麵具人身後,不敢上前。
麵具人卻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隻是靜靜看著場中廝殺,眼神透過青銅麵具,落在沈辭身上,帶著一種詭異的審視。
沈辭看穿了他的意圖——
他在用死士消耗自己的體力,等待兩敗俱傷之時,再出手一擊必殺。
“你的對手,是我。”
沈辭忽然旋身避開刀刃,腳尖一點,身形淩空而起,徑直朝著麵具人撲去!
銀針飛射,直逼麵具人周身大穴!
麵具人眸色一冷,終於動了。
長錐橫掃,破空而出,錐尖與銀針相撞,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
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
長錐淩厲刁鑽,招招直取要害;
沈辭身形靈動,以巧破力,針鋒相對。
黑袍與白衣在風雪中交錯,快得隻剩殘影,旁人根本無法靠近。
蘇晚看得心頭一緊,想要上前相助,卻被死士死死纏住,無法脫身。
百招過後,麵具人氣息微亂,顯然沒料到沈辭身手如此強悍。
他猛地一錐直刺,逼退沈辭,隨即後退半步,抬手扯向自己的麵具——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誰嗎?”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殘忍的笑意:
“我就讓你看清楚。”
青銅麵具,緩緩摘下。
露出的那張臉,讓在場所有人——
包括沈辭,包括蘇晚,包括周承,全都瞬間僵在原地,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
廟內的廝殺,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風雪吹過,寂靜得可怕。
周承渾身發抖,指著對方,聲音破碎:
“不……不可能……你不是……你怎麽會是你!”
蘇晚雙刀幾乎脫手,失聲驚呼:
“是你?!”
沈辭立在原地,白衣染上風塵,眸中第一次真正出現了震動。
他見過無數反轉,布過無數迷局,卻萬萬沒有想到——
這位操控一切、剝皮製燈、殺人滅口、佈下漫天殺局的麵具執棋人,竟然會是這個人。
一個所有人都見過、
所有人都不會懷疑、
甚至一直被當成“無害旁觀者”的人。
風雪卷進廟宇,捲起地上血沫,映著那張令人驚駭的臉。
沈辭緩緩握緊指尖,聲音第一次帶上壓抑到極致的冷意,一字一頓,叫出了那個名字: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