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鹹陽城郭不足十裡的沈家村,隋初尚有近兩百戶人家,連年的戰亂與徵兵,到如今不足百戶。
村民依渭水而建,這些從土裡刨食的人不像城裡的地主老財,一日兩餐能吃飽已是奢望
村東頭一角,便是沈家,黃土圍成的院牆不足一人高,院前整齊的開墾了幾塊菜地,三間帶瓦的房屋,彰顯著這家並非貧苦的佃戶。
堂屋裡,矮幾上擺著幾個粗青瓷碗,熱騰騰的湯麵片還冒著熱氣。
蹲在地上的沈望,在心中憋了許久,終是沒有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娘,夜兒個聽從城裡回來的劉叔說,長安城裡鬧了兵災,太子和秦王打起來了,你說大哥...」
十五歲的沈望作為家中的老二,由於大哥不在,便一直伺候母親,一邊幫忙侍弄莊稼,不敢遠行,在大哥沒有來信的日子裡,每次與母親說起大哥安危,都會招來母親劈頭蓋臉的訓斥。
「關中地方邪,不會說話,包言傳。」
他看娘盯著手中的空碗發呆也不說話,搖了搖頭,取了空碗,從盆中撥出來幾個麵片,倒了半碗麵湯,端到裡屋,放在沈其身的牌位前。
恭恭敬敬磕了頭:「爹,您先吃。」一旁的小妹也有樣學樣,像拜菩薩般磕了起來。
儘管家裡糧食不富裕,可是他拗不過母親,哪怕她自己每天少吃一口飯呢,也得讓爹有的吃。 追書神器,.超好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沈望從沈劉氏手中取下碗,盛了,放到她麵前,見她還是不肯動筷,腹中飢餓的他便自顧自的悶頭吃了起來。
邊吃邊吧唧著嘴,小聲嘟囔道:「味道太寡淡了些,一點葷腥都沒有。」
沈劉氏撇了一眼碎嘴的沈望:「娘腳後跟還有塊死皮,你吃不吃?」
被噎的沈望,頓時不吭聲,手下卻掄得飛快。
他清楚的記得六年前,阿爹剛去參軍,還沒上戰場,便暴死在了軍營裡,莊子裡的閒言碎語似雪花般壓來,大哥氣不過,去找她們理論,而後一怒之下,也投了軍營,自此以後娘臉上很少再有笑容。
一旁的沈小滿,見氣氛不對,蹦蹦跳跳的來到沈劉氏的身邊,歪著頭,奶聲奶氣的說道:「娘,咱們吃飽了飯,再等大哥哥回來,他之前回來都給我帶長安城裡的好吃的,到時候我們一起吃。」
原本沉默的沈劉氏,突然抬起頭,眼睛瞪著老大,嘴裡嘟囔著:「我兒回來了,我兒回來了。」
從長安城到鹹陽城郊,不到一個時辰沈策便快馬趕到。
沈策怔怔的望著眼前的小院子,腦海中浮現起「自己」曾在這裡的美好回憶。
這次的人世間總不是我一個人獨行了
悄悄的翻過院門,手在空中懸停了許久,終是推開了房門。
「哥哥,」一聲帶著哭腔呼喊,徹底打破了沈策對於家庭的隔閡。
沈小滿嘟著嘴,瞬間竄了過來,抱著沈策不撒手,後麵像樹袋熊一般便掛在他的腿上,沈望也急忙幫他卸去包裹,一狠心將飯碗推到了他麵前。
沈劉氏緩緩站起,常年的勞作使她的腰板並不挺直,張著嘴,卻沒有發出聲音,雙手用力拍著大腿,眼淚不住的流了下來。
沈策心中莫名的被刺中,這纔是他想要的家,他緩緩的拖著小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將這沈劉氏抱在懷中,他知道這位半老婦人擔心著什麼,輕輕的拍著她的後背:「娘,我回來了,以後不打仗了,不打仗了。」
沈策被抱的更緊了,沈劉氏不停訴說著擔心,一會又感謝夫君保佑,而沈策也肆無忌憚的吸收著親人給他帶來的溫情,一邊遭受著心靈的鞭撻。
「秦王殿下贏了?」一旁的沈望見娘哭的沒完沒了,不由得開口打岔。
坐定後的沈策這才將李二已經當上太子的訊息說給大家。
在鄉村,訊息全靠一級一級向下傳,從城到鄉,從鄉再到村,村裡的裡正在拿著大梆子,在村頭大聲呼喊,沒辦法在這個識字率不到一成的鄉下,訊息的傳播隻能靠嘴,不像城裡貼個告示了事。
「該死的裡正,仗著家裡的親戚在東宮做事,沒少欺負鄉裡,這都發生兩天的也不出來傳信,八成啊,是躲起來了。」一想到往日裡受的欺負,沈望便惡狠狠的說了起來。
沈策安靜的聽著大家的絮叨,這種溫馨,是他之前從未有過的。
稍頃,便將包袱放在桌上,輕輕開啟,小滿抽著鼻子聞見了味道,大喊著:「是棗糕!」
沈策寵溺著拍著沈小滿的腦袋:「快吃吧。」
一旁的沈望指著另一個包裹:「這是什麼」
沈策隨即開啟另一個包裹,露出裡麵綠色的衣袍:「娘您看,這是我的官袍。」
「咦,這上麵有好多烏龜殼,」小滿嘴裡塞著吃食,含糊不清的指著。
「小心著,別弄髒了」沈劉氏將小滿的手拍開,嗔怒道:「都別吃了,跟我過來。」
她一手將官袍摟在懷中,一手拉著沈策,急匆匆的朝堂屋走去。
沈策被娘拖拽到牌位前,心虛的他不敢抬頭,生怕牌位突然蹦躂到他臉上或有其他不好的事情發生。。。
好在牌位很安穩,沒有詭異的事情發生,母親也隻是不停的傾訴和抽泣,未曾注意到他的異樣。
沈策按照規矩,點燃了三隻香,插在香爐上,恭恭敬敬的跪下磕頭,內心真的是在祈求保佑。
淡淡的煙氣籠罩著靈台,似乎也將沈策的歉意一點一點的滲透進去,而父親也是似乎接受了他的香火
「跪下」
沈劉氏將鄭重的將官袍擺在桌案上,嘴裡唸叨個不停,多謝夫君保佑之類。
「兒子當官了,還是太子府大官,叫個啥來著?」沈劉氏說著說著轉過頭來問道。
「詹事府主簿」
沈劉氏眉頭一皺:「怎麼聽著一點也不不大氣。」
又開心地說道:「策兒快給你爹說說」
沈策又恭敬的磕了三個頭,起身將沈劉氏也扶起來:「娘,你不用跪,以後有的是時間,我給爹慢慢說」轉頭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沈望。
沈望嘆了口氣,無奈道:「自從大哥你從軍後,娘就變成這個樣子,整日神神叨叨,也隻有你回來時能好些。」
沈策握著沈劉氏的手,竟比他這個常年廝殺的人還要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