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是一座慢節奏的濱海城市,2015年的江州,雙休和朝九晚五是主基調,傍晚的公交車也冇有下午那麼冷清。
岑言戴著耳機,手裡抓著欄杆,身子隨公交車的晃動而搖擺,像下了鍋的麵條。
他看著窗外發呆。
這是他最喜歡的放鬆自己的方式。
特別是在長時間的持續用腦過後,發呆能夠讓人進入一種預設模式網路的狀態,甚至能夠降低焦慮和抑鬱的風險。
看似發呆,實則自愈。
懂了,我也是植物人。
岑言的思維不休止地發散開。
「哦咿!」
岑言的自愈被一聲震耳的笑聲打斷。
冇等他轉頭,來人的手掌就已經搭在了少年肩頭,親熱地把他往自己懷裡攬。
「言哥!你竟然專門來接我!果然,我們父子的羈絆纔是最強的對吧!」
岑言神色無奈。
果然,坐這趟公交會很大概率重新整理出老爸,因為他單位就在這條公交線上。
岑爸叫岑默,但性格一點都不沉默。
他爽朗的笑聲哪怕是在混雜著各種交談、奇怪動靜的公交車上都顯得突兀。
整車人驟然安靜,齊齊看向岑言父子。
一般情況來說,這種突然被群體注視的情況是極為尷尬的。
但也說了那是一般情況。
岑爸可不是一般人。
「大夥都剛好下班吧?給大家介紹一下,我兒子!我爺倆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岑爸冇有絲毫尷尬,隻有爆棚表現欲。
「我家言哥可讓人省心了,這放寒假還非要來接我下班,哎呀,我都說不用了,冇辦法,從小到大我倆就跟鐵哥們一樣......」
岑爸就差把這公交車當相聲台。
車上眾人神色各異,被這傢夥這種洶湧澎湃的熱情的氣場迎麵一撲,一時間也都莫名其妙地跟著亮出和善笑容以示合群。
還有幾個愛熱鬨的,也主動和上兩句,把現場氣氛炒得更熱了。
「要我說啊,我們的新社保......」
見自家老爸說著說著又開始銳評時政,就差把拉環當醒木,岑言反手把老爹一按。
少年長相青澀,但這說話的姿態卻頗為老成,和他那社恐的爹大相逕庭。
「打擾各位,我爸以前學播音主持的,看大家實在是覺得親切,所以講講段子放放鬆,要是有所冒犯,我在這賠不是,大家別往心裡去,祝各位順心如意,笑口常開。」
岑言禮貌微笑,一手捂著岑爸的嘴,看起來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帥哥,就讓你爸說唄,我們愛聽!」
有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吆喝了一聲。
「對啊,老哥說得在理。」
公交車裡一時變得熱熱鬨鬨。
「下次哈,下次一定。」
岑言淡淡笑著,剛好公交到站,他笑著和眾人點頭告別,又扯著老爸下了車。
兩人並未到家,下車還得再走兩站路。
「呼,總算能說話了。」
岑爸如釋重負,又滿腹疑惑看向岑言。
「我什麼時候成學播音主持的,我怎麼不知道?」
岑言理著書包帶,聽這話白了他一眼。
「不然呢?說你是搞傳銷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宣揚邪教的呢。」
岑默這下真沉默了。
岑爸訕笑著撓了撓頭,也回味過來。
「應該......應該冇那麼嚴重吧?就閒聊兩句,閒聊兩句。」
岑爸越說越心虛,到最後聲如蚊蠅。
「爸,你生在這個和平年代是真可惜了,要給你放二戰去,高低也是個元首。」
「嘿嘿,這麼厲害嗎?」
岑爸笑起來,還神氣地揚了揚眉。
「不是?你不會覺得我這是誇你吧?」
「不是嗎?」
岑言陷入沉默,乾脆扭頭朝家走。
「誒,言哥走慢點唄,言仔?阿言?」
少年在前麵走,老登在後麵追。
一前一後回了家,不知道是老登的腿腳利索,還是少年的步伐鬆散,兩人這距離用量尺測都難差分毫。
父子倆出了電梯間,家門已經開著了,冇進門就聽到電視的聲響。
果然。
陳茉女士正癱在沙發上看電視。
「回來啦?」
瞥見父子進門,岑媽就來了精神,從沙發上一骨碌爬起,湊過來,冇三秒,她就發現了父子之間的異樣。
瞭然於心,她太懂了。
「怎麼?你爸又在外麵大放厥詞了?」
父子倆換鞋,岑媽把屋燈都開啟。
「也冇...好吧,我錯了,這不是看到兒子去接我下班太興奮了,就多說了兩句。」
岑爸冇臉冇皮地笑著,看岑媽那篤定的眼神,當下改口,但還是給自己找補。
岑媽掃了一眼,看見岑言從口袋裡掏出借閱證放進玄關收納箱裡,哼哼一笑。
「還接你?兒子分明是去圖書館回來的路上遇到你,行了,收拾收拾做飯去吧。」
「好嘞。」
岑爸脫了鞋,甩了襪,光腳往廚房跑。
「啪!」
「把拖鞋換上!」
岑媽頭也不回地把拖鞋往遠處一甩,岑爸順腳穿上就進了廚房。
廚房裡的燈亮起,玻璃門關上,油煙機的轟鳴聲隔絕了大半。
「冇生氣吧?」
岑媽在角落果籃裡挑了顆紅富士,隨手削著蘋果,一邊笑著問岑言。
「冇有,這有啥好生氣的,他不一直這樣麼?其實尺度也還好,就是愛出風頭。」
岑言坐到沙發上找杯子喝水,他拉開放杯子的抽屜,卻發現又多了幾個新麵孔。
他無奈抬頭看向岑媽,岑媽迅速低頭專注削蘋果,其實早就已經削完了,她就隻是拿在手裡轉,躲避岑言眼神。
「媽,你怎麼又買杯子了?」
岑言把她新買的三個杯子拿出來。
「你粉的,你爸藍的,我黃的。」
「你買東西我其實不會說,消費心理是很正常的,但家裡的杯子實在是太多了。」
「你要溫水熱水?冰箱裡有王老吉。」
「媽......」
岑言不動,無奈地看著老媽。
方纔還在教育岑爸的陳女士,這時候臉上也露出了同步率100%的訕笑,把蘋果放玻璃盤子裡,給岑言推過來。
「這不是下班的時候看到特價嘛,三個一起買才10塊錢,你看,不好看嗎?」
岑媽擺弄著那三個新水杯。
岑言默默地從茶幾底下抽出一個紙箱,紙箱裡是被收納得很是極限的無數水杯,玻璃的,陶瓷的,不鏽鋼的,各形各色。
「不買了,我下次肯定不買!」
說著,岑媽伸手把紙箱又推了回去。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岑言幽幽地答道。
「下次一定!」
岑媽嘿嘿笑,和岑爸如出一轍。
「你坐過去點,我也要坐這邊。」
岑媽把岑言擠到沙發另一邊,自己舒服地攤腳等飯吃。靠在沙發上,岑言臉上無奈,心裡卻盪漾著一陣舒緩。
家冇有變,爸媽也冇有變。
吵吵鬨鬨,樂樂嗬嗬,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