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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深微微一怔,遲疑道:“你是說……小汶的事?”
“不錯。”檀淵問,“他應該冇有給你添麻煩吧?”
“冇有。”檀深快速回答,“無論他做錯了什麼,我想他已經吸取教訓了。而且,他非常想向你道歉,以及證明自己。”
檀淵笑了笑,未置可否。
就在這時,一名侍者步履輕捷地走近。
他朝檀淵與檀深微微欠身,恭敬地說道:“室內宴會或許將持續至晚間,為免各位久等,車駕已備好,隨時可以送各位前往營區休息。”
二人循聲望去,果然見到不遠處已有幾位身著華服的“寵物”,正由侍者引導著,陸續登上等候的車架。
狩獵宴非常崇尚古樸自然,營區設在山嵐之間。
不過,營區的帳篷還是科技產物,骨架並非尋常竹木,而是記憶合金,自動成型,穩固如山。帳內更是彆有洞天,恒溫係統將寒意與潮氣徹底隔絕,光影投映出搖曳的爐火幻象,甚至連空氣中都瀰漫著由香氛係統模擬出的、鬆枝燃燒的淡淡暖香,完美複刻了遠古圍爐夜話的意境,卻無一絲煙火氣。
檀深來到專屬他的帳篷的時候,見到檀汶已經在了。
檀汶這位落難少爺,雖則信誓旦旦要做個稱職的貼身男仆,可真到了實務上,卻顯得力不從心。一旁的行禮箱籠敞著口,裡頭的物件隻是被他胡亂掏出、草草攤開,算不得整理,充其量隻是將混亂從箱內轉移到了桌上榻旁罷了。
檀深回來時,檀汶也未主動去迎,隻懶懶躺在床上,聽見動靜才緩緩坐起身,開口問道:“你怎麼去了那麼久?”
檀深好笑道:“我該去久一點,讓你能多躺一會兒。”
“這你可攔不住我,今晚這張床我是睡定了。”檀汶挑眉,“至於你就委屈一下跟我擠擠吧。”他目光掃過地麵,語氣堅決:“這種地方讓我打地鋪?想都彆想!”
話音未落,他又往柔軟的床墊深處蹭了蹭,儼然是要提前占穩地盤的架勢。
檀深在床邊坐下:“虧我還跟兄長說,你長進了不少。現在看來,是言之過早了。”
“你見到大哥了?”檀汶坐直身體,眼前一亮,“我聽他們八卦說,大哥抽了雨暘一鞭子,是不是真的?”
檀深有些驚訝:“這你也聽說了?”
“那當然,男仆們之間的訊息可是最靈通的。”檀汶頗為自得地眨眨眼,“所以,是真的?”
檀深深吸一口氣:“是的,大哥是抽打了他。傳到主人家耳朵裡,也不知會是什麼結果?”
雨暘和檀淵都是作為寵物被帶來的。主人不在場的情況下起了衝突,本來就不太妥當。要是小打小鬨也就算了,可現在雨暘臉上都掛彩了。這事恐怕真要鬨大了。
檀汶噗嗤一笑:“還能有什麼結果?結果都已經出來了,虧你還在現場呢,訊息比我還滯後。”
“哦?”檀深低聲問道,“是什麼訊息?”
“雨暘受傷後立馬被帶回營區,用通訊器聯絡上了他主人。”檀汶壓低聲音,“他主人不是在宴會上嗎?直接就跟公爵告狀:‘你家小寵把我家打了,小打小鬨也就算了,怎麼還往臉上招呼?’”
檀深連忙追問:“後來呢?”
檀汶說:“公爵聽完就笑了,說‘不好意思’。”
“然後呢?”檀深繼續追問。
檀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然後?公爵都說不好意思了,還能有什麼然後?”
檀深一下便愣住了。
“可能公爵會記下這個人情,也可能過後會送點什麼東西補償一下吧。但肯定冇有下文了。”檀汶語氣輕快,但這幾分得意,“你彆瞎操心了!”
說完,檀汶便卷著被子躺下了。
檀深卻一陣怔愣。
如此毫無負擔地打了挑釁者的臉,他好像應該感到暢快纔是。
但他此刻從心裡卻騰起一陣寒意。
他有些睡不著,便拍了拍床鋪:“我出去散步。”
“去吧,去吧,去久一點。”檀汶說,“我正好一個人躺著。”
檀深無奈搖搖頭,提起一盞燈,走了出去。
這片營區是寵物與男仆的居所,此刻萬籟俱寂。大多數寵物都安分守己,謹守著“非召不得外出”的規矩,尤其是在這深山野嶺之中。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貴族營區的燈火或許更為輝煌,帳篷也更為華麗,但在此時,公平的夜色將一切都籠罩其中,遠近的營帳都融為了模糊而統一的輪廓,沉入同一片深藍的寂然裡。
“看來……今晚伯爵是不會召見我了。”
這個念頭浮上心頭,一如既往地,讓檀深同時感到一種矛盾的解脫與失落。
他轉身朝遠離營地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一處無人的空地。
手中提著的野營燈已調至最低檔,清冷的光束在腳前鋪開一片微弱的光區,剛好照亮幾步內的碎石與草莖。
突然,他手中的光暈照出一道黑影。
“誰在那裡?”他低喝出聲。
對方似乎也被驚動,猛地轉過身來。兩盞提燈的光束在空中交彙,四目相對的刹那,兩人俱是一怔。
“是你?”檀深一怔,燈光下意識抬高了些,“……雨暘?”
燈光映照下,雨暘臉上那道鞭痕愈發清晰。
原本俊俏的麵容腫得老高,傷痕猙獰地盤踞在顴骨上,看著便覺得疼。他身上那身時髦套裝早已不見,換上了一身皺巴巴的普通衣物,頭髮淩亂,雙眼紅腫,整個人透著一股被徹底擊垮的狼狽。
檀深不自覺地問道:“怎麼不用傷藥?”
檀淵那一鞭雖見了血,但算不得多重。以如今的醫療技術,隻要用些好藥,這種皮外傷很快就能癒合。
也許,雨暘也是仗著這一點,所以才鋌而走險,不去躲檀淵的鞭子。
雨暘聞言猛地抬眼,眼中幾乎噴出火來:“你是在諷刺我嗎,檀二少爺?”
檀深頓時噤聲。
雨暘扯起嘴角,發出一聲冷笑:“你們可真厲害,做了倡伎還能作威作福,欺淩弱小,我真服了。你們可真是天生的貴族階層啊。”
檀深側身避開對方逼視的目光,低聲道:“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去了。野外不安全,你也早點休息吧。”
說罷,他微微頷首,提著燈轉身步入來時的黑暗。
就在他轉身的刹那,身後突然掀起一陣勁風——雨暘竟從背後猛撲過來!
但檀深畢竟訓練有素,幾乎在感知到風聲的同時已側身閃避,動作迅捷如電。
隻不過,雨暘也一樣是帝**校高材生,攻擊力不容小覷。
檀深雖避開了要害,但仍被雨暘死死揪住了衣襟。
雨暘狀若瘋虎,憑藉體重將他狠狠撞向一旁樹乾,顯然已毫無章法,隻想拚個你死我活。檀深悶哼一聲,提燈脫手,“哐當”滾落在地,光芒瞬間黯淡大半。
藉著這片刻的黑暗,檀深反而冷靜下來。他無視雨暘瘋狂的捶打,一手格擋,另一手精準扣住對方手腕,腰腹驟然發力——一個乾淨利落的背摔!
“嘭”的一聲悶響,雨暘被重重砸在地麵,手中的燈也脫手,滾到一旁,光暈微弱地閃爍著。
檀深迅速用膝蓋抵住他的後腰,將其手臂反剪製住。
雨暘整張臉被按在冰冷的地麵上,鞭痕在粗礪的摩擦中瞬間撕裂,鮮血混著泥土從顴骨汩汩淌下。
疼痛和羞辱擊潰他的意誌,他嚎哭起來:“嗚嗚嗚……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檀深心中一動。
他雖然臉看著極冷,卻偏偏一個軟心腸。
“你的帳篷座標是什麼,我讓機器狗送些藥給你。好好休息,兩三天傷口就能癒合。”他說,但語氣依舊是淡淡的,落在雨暘耳裡,怕還是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他清晰地感覺到,雨暘的身體在聽到這句話時微微一顫。
他猜測,雨暘身為寵物,最擔心的可能還是破相的事情。
因此,他又補充了一句:“不會留疤,大概。”
雨暘的身體終於不再掙紮,像是認命般癱軟下來。
檀深便放開了他,又說:“你——”
話音未落,雨暘忽而一個鯉魚打挺,把檀深往反方向一推:“誰要你假慈悲!”
這突如其來的猛力讓檀深踉蹌後退,他本能地想要穩住重心,卻驟然踏空。
地上的提燈在翻滾中射出一束淩亂的光,就在這驚鴻一瞥間,檀深終於看清——
自己身後——是山崖!
檀深整個人向後翻倒,天旋地轉間,碎石和斷枝隨著他一同滾落。
身體在陡坡上不斷撞擊翻滾。黑暗像巨獸的口,迅速吞噬了上方那點微弱的燈光,以及崖頂那張扭曲而模糊的臉。
就在他即將完全失控時,後背猛地撞上一片茂密的藤蔓。
茂密的葉片與交錯的藤網產生了巨大的阻力,大大減緩了他的下落速度。儘管身體仍在斜坡上滑動,但致命的加速已然停止。他趁機拚命伸手,一把攥住了最粗壯的那根藤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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