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
最後一夜的靈堂,和三夜之前陳生初到時,似乎並無不同。
三根嶄新的、粗大的白蠟燭,立在黑木棺材旁,燭火跳躍,將靈堂映照得一片昏黃明亮,明亮得甚至有些刺眼。
供桌上,換了新的果品,換了新的倒頭飯,也換了新的饅頭。
依舊是三個,頂端帶著暗紅色的印記,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棺材依舊沉默地橫陳在靈堂正中,棺蓋緊閉,封得嚴嚴實實,彷彿從未被掀開過。
父親、叔叔、姑姑,三人麵無表情地跪坐在棺材兩側的草墊上,穿著黑色的壽衣,背脊挺直,如同三尊漆黑人俑。
他們低垂著頭,對重新走進靈堂的陳生毫無反應,彷彿他隻是空氣。
但陳生能感覺到,他們跪姿的僵硬之下,似乎繃緊著一根弦。
他們身上那種被控製的麻木感依舊存在,卻又隱隱多了一絲不同——像是在等待著什麽,屏息凝神。
黑貓沒有跟進靈堂,它悄無聲息地蹲在了靈堂門檻外的陰影裏,一雙綠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一眨不眨地盯著靈堂內,尤其是那口棺材。
陳生走到棺材前,沒有跪下,隻是靜靜地站著。
他手裏緊緊攥著那塊焦黑的碎布,碎布邊緣粗糙的纖維硌著他的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刺痛,幫助他維持著清醒。
祠堂地下六具“自己”的白骨,輪回日記裏瘋狂的警告,父親講述的“縱火者”故事,剛剛回憶起的雙胞胎碎片,以及掌心裏這塊寫著“生”和“默”的布……
所有的資訊在他腦海中衝撞、激蕩,像一鍋煮沸的、充滿毒液的粥。
他頭痛欲裂,但眼神卻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清明,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銳利。
他在等。
等子時。
等“它”。
靈堂裏死寂一片,隻有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分一秒地爬向那個既定的時刻。
跪坐著的父親,身體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叔叔的指尖,摳進了身下的草墊。
姑姑低垂的眼瞼下,眼球在快速地轉動。
他們都在等。
或者說,他們體內的“控製”,正在為某個時刻的到來,做最後的準備。
終於——
遠處,似乎傳來了虛幻的、隻有靈堂內能聽到的打更聲。
子時,到了。
“噗。”
靈堂裏,三根粗大的白蠟燭,燭火齊齊一跳,像是被無形的手同時撥弄,然後——
燃燒得更加旺盛。
火苗陡然躥高了一截,顏色從昏黃變得熾白,散發出明亮到近乎詭異的光芒。
將靈堂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甚至連牆角的陰影都被驅散,無所遁形。
光線亮到刺眼,陳生不得不微微眯起了眼睛。
與此同時,一種難以形容的、冰冷的、帶著陳腐氣息的“存在感”,如同粘稠的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靈堂裏彌漫開來。
空氣變得滯重,每一次呼吸都彷彿要耗費極大的力氣,吸進肺裏的空氣冰冷刺骨,帶著濃重的塵土和線香燃燒過度的甜膩氣味。
跪坐著的父親、叔叔、姑姑,三個人同時,猛地抬起了頭。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
他們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但原本就渾濁的眼睛,此刻徹底失去了最後一點屬於“人”的光彩,變成了一種純粹的、空洞的漆黑,映不出絲毫燭光。
他們的嘴角,那三條細微的裂痕,無聲無息地、緩緩地向兩側撕裂開來,一直裂到耳根,露出裏麵深不見底的、彷彿連線著另一個空間的黑暗。
他們沒有動,隻是抬著頭,用那雙漆黑空洞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靈堂正中的那口黑木棺材。
靈堂裏明亮到詭異的光線,冰冷滯重的空氣,三個嘴角撕裂、眼如黑洞的“親戚”……
這一切,構成了一幅極端恐怖、卻又極端肅穆詭異的畫麵。
然後——
“哢嚓。”
一聲輕微但清晰的木頭斷裂聲,從棺材上傳來。
那口一直沉默緊閉的黑木棺材,棺蓋與棺身接縫處,那些暗紅色的、類似硃砂的封棺混合物,開始簌簌掉落。
“哢嚓……哢嚓嚓……”
斷裂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
厚重的棺蓋,開始微微震動,彷彿裏麵有什麽東西,正在蘇醒,正在用難以想象的力量,從內部,一點點地,頂開這最後的束縛。
父親、叔叔、姑姑,三個“人”的頭,隨著棺材的震動,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詭異的節奏,輕輕地點動,像是在無聲地催促,又像是在舉行某種邪惡的儀式。
陳生站在原地,手心被碎布和指甲硌得生疼,後背已被冷汗濕透,但他強迫自己站直,睜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口震動的棺材。
來了。
“它”要出來了。
“砰——!!!”
一聲巨響,沉重的黑木棺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內部徹底掀飛!
棺蓋旋轉著,呼嘯著,重重砸在靈堂一側的牆壁上,又彈落在地,發出沉悶的巨響,揚起一片灰塵。
棺材,徹底敞開了。
靈堂裏明亮到刺眼的燭光,毫無阻礙地照進了棺材內部。
棺材裏,不再是空的。
一個人,緩緩地,從棺材裏,坐了起來。
他背對著陳生,坐在棺材裏,穿著和陳生身上一模一樣的、沾著塵土和暗紅色汙漬的深藍色夾克和牛仔褲。
頭發有些淩亂,肩膀微微聳動著,似乎剛剛從長眠中蘇醒,還不太適應光線和動作。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燭光明亮,照在他的臉上。
陳生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止了。
那張臉。
眉毛的弧度,眼睛的形狀,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薄,臉型的輪廓……
和他自己,在鏡子裏看了二十四年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就像是照著一麵無比清晰的鏡子。
鏡子裏的人,此刻正坐在棺材中,用一種似笑非笑、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惡意和一種近乎天真的好奇的眼神,打量著他。
唯一的區別,是“它”的嘴角。
從兩側耳根開始,兩道深深的、彷彿被利刃劃開後又粗暴縫合的裂口,一直延伸到“它”的嘴角,形成一個誇張的、永遠無法閉合的獰笑。
裂口邊緣的麵板翻卷,顏色暗紅,像是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當“它”咧開嘴,露出裏麵森白的牙齒和鮮紅的牙床時,那笑容幾乎占滿了“它”的下半張臉,詭異,恐怖,令人作嘔。
陳生渾身冰冷,血液彷彿凍結了。
他看著棺材裏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隻是嘴角撕裂的“人”,大腦一片空白。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它”以這種方式、以這種麵貌出現,帶來的衝擊遠超任何想象。
“它”坐在棺材裏,雙腿垂在棺外,姿態甚至有些悠閑。
它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僵立不動的陳生,然後,咧開那撕裂到耳根的嘴,笑了。
“第七次了,哥哥。”
它的聲音響起,音色竟然也和陳生有**分相似,隻是更加沙啞,更加冰冷。
帶著一種非人的、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陳生的耳膜和心髒上。
“你還是這麽……膽小。這麽……容易相信別人給你的故事。”
哥哥。
這個稱呼,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陳生記憶深處某扇鏽死的門。
更多的碎片翻湧上來——昏暗房間裏並排坐著的兩個小小身影,奶奶溫柔地輪流撫摸他們的頭,輕聲喚著“生仔,默仔”……
陳默。
他的雙胞胎弟弟。
那個在大火中,被奶奶轉身衝回去試圖拯救的、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弟弟。
“默仔……?”
陳生幹澀的嘴唇翕動,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對,是我。陳默。”
棺材裏的“它”——陳默,臉上的笑容擴大,撕裂的嘴角幾乎要咧到後腦勺,那笑容裏充滿了惡毒的快意。
“你終於想起來了?
不對,你隻是想起了我想讓你想起的。
那些碎片,那些‘記憶’,都是我一點一點,塞進你腦子裏的。
就像前六次一樣。”
“你……”
陳生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了身後的供桌上,供品一陣晃動。
“大火……是你?那場大火是你放的?!
你……你害死了奶奶,害死了所有人?!”
“哈哈哈哈哈哈!”
陳默爆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大笑,笑聲在空曠的靈堂裏回蕩,震得燭火亂晃。
“對!沒錯!是我放的!
二十四年前,除夕夜,祠堂!
那個打翻了長明燈、引燃了窗簾和香爐的‘嬰兒’,是我!
不是你這個哭哭啼啼的廢物!”
它從棺材裏站了起來,動作靈活得不像話,輕巧地跳落在地,朝著陳生一步步走來。
它走路的姿勢也和陳生很像,隻是更加輕飄,彷彿沒有重量。
“我們的好媽媽,抱著剛滿月的‘長孫’——也就是你,在暖閣裏接受所有人的恭維和祝福。
而我呢?我這個一出生就斷了氣、被當成死胎扔在祠堂後頭雜物房的‘次子’,有誰記得?有誰在乎?”
陳默的聲音裏充滿了刻骨的怨毒,那雙和陳生一模一樣的眼睛裏,翻湧著純粹的黑色惡意。
“我不甘心!憑什麽?!憑什麽你能活,能享受一切,而我連個名字都不配擁有?!
就因為晚出來一會兒斷了氣?我不服!我的魂一直飄在那裏,看著你們,恨著你們!”
“我等啊等,終於等到了機會。除夕夜,祠堂裏人最多的時候。
我趁著守夜的族人打盹,附在了一隻溜進來偷供品的老鼠身上,爬啊爬,爬到了暖閣的窗台上。
然後,我使勁渾身解數,弄翻了窗邊的長明燈!燈油潑在窗簾上,香爐也倒了……
哈哈,火一下子就起來了!燒吧!燒吧!把這一切都燒光!
把這個不公的祠堂,這些眼裏隻有你的所謂親人,全都燒成灰!”
陳默的臉因為極致的興奮和怨毒而扭曲,撕裂的嘴角不斷開合,唾沫星子飛濺。
“火起來了,亂起來了。我看到奶奶衝進來,先抱起了你,往外跑。她甚至沒往雜物房那邊看一眼!她心裏隻有你!”
陳默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幾乎要撕裂耳膜。
“我恨!我引著火焰,燒向祠堂主殿,燒向那些驚慌失措的蠢貨!
看著他們在火裏慘叫,打滾,化成焦炭……你不知道那有多痛快!”
“然後,奶奶把你推到安全的地方,她回頭了!她終於想起還有我這麽個‘死胎’了!
她衝回火場,不是為了救那些活人,而是衝向了雜物房的方向!她想找我的‘屍體’?哈哈哈哈!
可惜啊,太晚了!火太大了!她剛衝進去,房梁就塌了,把她,還有裏麵幾個沒跑掉的老家夥,一起壓在了下麵!”
陳默走到陳生麵前,距離他隻有一步之遙。
它身上散發著濃鬱的腐朽和焦臭氣味,混合著線香的甜膩,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它歪著頭,用那雙漆黑的眼睛“欣賞”著陳生臉上痛苦、震驚、難以置信的表情。
“四十七條人命。奶奶,爺爺,叔公,伯父……全都是我害死的。但你知道嗎?哥哥。”
“它”湊近陳生,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呼吸噴在陳生臉上,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從那天起,從我的怨氣和所有死者怨氣一起,在這燒焦的祠堂廢墟上匯聚成‘它’的那一刻起,我就決定了。”
“我要讓你,替我,背負這一切。”
陳生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修改了所有人的記憶。
讓倖存的、以及死後被困在這裏的族人,都‘記得’,是因為你的哭鬧,你母親的失誤,導致了火災。
我讓他們相信,你纔是縱火者,是害死全族的罪人。”
“然後,我製定了這個遊戲。每二十四年,當‘它’的力量達到頂峰,我就把你拉回來。
清洗你的記憶,隻留下回村守靈的指令。安排這些被我控製的傀儡親戚,演一場守靈索命的大戲。
寫下那些真假難辨的守則,留下那些似是而非的線索……”
“我讓你恐懼,讓你困惑,讓你在真真假假中掙紮。
我讓你‘回憶’起縱火者的‘真相’,用最沉重的罪孽感壓垮你。
前六次,你都失敗了。
要麽在恐懼中被這些傀儡撕碎,要麽在愧疚中放棄抵抗,被我吞噬一部分魂魄,然後一切重啟,你再次忘記,重新開始。”
陳默張開雙臂,彷彿在展示它偉大的作品,臉上是癲狂的得意:
“看看這靈堂,這村子,這輪回!多完美!我就是這裏的‘神’!
我困住了所有死者的魂,讓他們成為我的玩具和幫凶!
我一遍遍折磨你,這個奪走我一切、活在陽光下的哥哥!
每一次輪回,我都能從你的恐懼、絕望和愧疚中,汲取力量,變得更強大!
也讓你離徹底崩潰、讓我完全占據你這具鮮活的身體,更近一步!”
“守則是我寫的,八條裏隻有三條真的,是我故意留的破綻,為了增加遊戲的趣味性。
也為了讓你在偶爾的‘正確’中,生出虛假的希望,再狠狠掐滅!
日記?哼,奶奶那個老不死的,死都死了,還想用殘魂幫你?我把她的日記燒掉大半,留下能誤導你的部分!
棺材裏的血字、門上的警告、日記的批註?那倒是前幾次輪回,你快要覺醒時自己留下的。
可惜啊,每次你剛摸到一點邊,就被我重啟了,那些提示反而成了新的迷霧!
連那隻黑貓,奶奶那點可憐的殘魂,也隻能在我規定的範圍內,給你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助,大部分時間,她連靠近我都做不到!”
它猛地伸手指向跪在棺材兩側、如同泥塑的父親三人,又指向靈堂外濃稠的黑暗:
“他們!你的好父親,好叔叔,好姑姑!還有外麵那些所謂的親戚!
都是我的傀儡!我讓他們演什麽,他們就演什麽!
我讓他們恨你,他們就恨你!我讓他們給你提示,他們才能給你一點提示!
他們的生死,他們的痛苦,他們的意誌,全在我一念之間!
脖子上的勒痕?那是他們被吊死在祠堂梁上的印記!也是我控製的枷鎖!”
“還有祠堂地下那六具白骨。”
“它”嘲弄地看著陳生慘白的臉。
“是你前六次失敗後留下的殘骸。手裏攥著守則?那是你至死都被我欺騙的象征!
牌位上全是你的名字?那是勝利者的紀念碑,刻滿了我最痛恨的名字,也是一種詛咒,將你牢牢釘在這個輪回裏!”
陳默說完這一切,彷彿耗盡了訴說的興致,它臉上的癲狂略微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期待。
它再次逼近一步,幾乎和陳生臉貼著臉,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倒映出陳生驚駭欲絕的麵容。
“這就是全部的‘真相’,我親愛的哥哥。沒有宗族獻祭,沒有外姓祖宗,沒有執禮人。隻有我,和你。
一個被遺忘、充滿怨恨的弟弟,向奪走一切的哥哥,索取的……永恒報複。”
“你承受了二十四年的愧疚,六次輪回的恐懼,都是我的傑作。
你每一次自以為接近的‘真相’,都是我精心編織的謊言。
你以為奶奶在保護你?她連自己都保不住!
你以為父親他們想救你?他們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你以為那些線索是希望?那是我給你挖的,更深的陷阱!”
“現在,第七次,最後一次。”
陳默的聲音驟然變得冰冷刺骨,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玩膩了。你的魂魄,經過六次輪回的折磨和‘洗滌’,已經變得足夠‘純淨’,充滿了最極致的恐懼、絕望和……對我的‘罪孽感’。
正是占據你這具身體,徹底取代你,以‘陳生’的身份,走出去,享受你本該擁有的人生的……最佳養料。”
它伸出手——那隻手蒼白,手指修長,和陳生的手一模一樣,隻是指甲尖銳漆黑——朝著陳生的心口,緩緩探來。
“這一次,不會有重啟了。我會吃掉你的魂,占據你的身。
而這裏的一切,這些無聊的傀儡,這個虛假的村子,這場持續了一百六十八年的鬧劇……就讓它隨著你的消失,一起徹底湮滅吧。
畢竟,我已經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你的一切。”
指甲的尖端,觸碰到陳生胸口的衣服布料。
冰冷的、死亡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物傳來。
陳生渾身僵硬,彷彿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無法動彈。
陳默的話語,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將他之前所有的掙紮、推測、微弱的希望,全部擊得粉碎。
縱火者是弟弟,一切都是弟弟的報複,奶奶無力保護,父親他們隻是傀儡,輪回是場遊戲,而他,是玩了六次、即將迎來徹底Game Over的可憐祭品。
絕望,如同最深的海水,淹沒了他。他好像聽到了自己靈魂破碎的聲音。
然而,就在那漆黑的指甲即將刺破布料,觸及麵板的刹那——
就在陳生眼中最後一點光亮即將熄滅的刹那——
“喵嗷——!!!”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彷彿用盡全部生命力量的貓叫,如同撕裂黑暗的閃電,在靈堂門口炸響!
蹲在門檻外陰影裏的黑貓,此刻全身的毛發根根倒豎,體型彷彿在瞬間膨脹了一圈!
它那雙綠瑩瑩的眼睛,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實質般的憤怒光芒!
它四爪蹬地,如同一道黑色的箭矢,以快得隻剩下殘影的速度,猛地從門外撲了進來,直射向背對著門口、正準備對陳生下手的陳默!
陳默臉上那貓戲老鼠的殘忍笑容,瞬間凝固。
它似乎完全沒料到,這隻一直被它視為螻蟻、力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黑貓,會在這個時候,爆發出如此決絕、如此迅疾的攻擊!
“滾開!老東西!”
陳默發出一聲惱怒的厲喝,另一隻手條件反射般揮向撲來的黑貓,漆黑尖銳的指甲帶起淒厲的風聲。
但黑貓的動作,比它更快,更詭譎。
它在空中猛地一扭,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姿態,險險避開了陳默揮來的手。
然後,兩隻前爪,閃爍著寒光,狠狠地、精準地,抓在了陳默那張和陳生一模一樣、卻帶著撕裂笑容的臉上!
“嗤啦——!!”
令人牙酸的、彷彿撕裂厚皮革般的聲音響起。
“啊——!!!”
陳默發出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淒厲到極點的痛苦尖嚎!
那尖嚎聲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痛苦,還有一種……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被灼燒般的劇痛!
它猛地向後退去,雙手捂住了臉。漆黑的、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液體,從它捂住臉的指縫間,汩汩湧出。
黑貓輕盈地落在地上,擋在了陳生和陳默之間。
它背對著陳生,微微伏低身體,全身依舊炸著毛,對著痛苦嘶嚎的陳默,發出威脅般的、低沉而持續的吼聲。
它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綠眼睛裏光芒閃爍不定,彷彿剛才那一擊,耗盡了它所有的力量,甚至……動搖了它的存在本身。
而此刻,從劇痛和震驚中回過神來的陳生,猛地看向陳默捂著臉的手。
在它指縫間湧出的黑色粘液中,他看到了。
被抓傷的地方,麵板並沒有像活人那樣翻開露出血肉。
而是像燒焦的、脆弱的紙灰,被抓破,剝落,露出下麵更加深邃的、蠕動的黑暗。
那黑暗彷彿有生命,在傷口邊緣扭曲、掙紮,試圖重新“覆蓋”傷口,但似乎被某種力量阻擋,不斷有細碎的、灰燼般的東西從傷口邊緣飄散。
陳默緩緩放下了手。
它的左臉臉頰上,出現了三道深深的、從眼角斜劃到下頜的抓痕。
抓痕處的“麵板”完全消失了,露出下麵一個不斷蠕動、翻滾的、由純粹的黑暗和無數細微痛苦麵孔組成的恐怖空洞。
那空洞邊緣,焦黑碎裂的“麵板”還在不斷剝落。
它那隻漆黑的眼睛,透過抓痕的空洞,死死盯著擋在陳生麵前的黑貓,裏麵翻湧的怨毒和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你……竟敢……傷我……”
陳默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痛苦而扭曲變形,不再像陳生,更像無數人怨恨的集合體在嘶吼。
“我要把你……最後一縷殘魂……撕成碎片!!!”
它張開那撕裂到耳根的嘴,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整個靈堂的燭火瞬間瘋狂搖曳,光線明滅不定!
它身上的腐朽和惡意如同實質般爆發開來,就要撲向黑貓!
然而,就在它蓄勢待發的這一刻——
一直跪坐在棺材兩側,如同徹底失去自我、隻是傀儡的父親、叔叔、姑姑,三個人,同時,猛地抬起了頭。
他們臉上那種被控製的、麻木的、空洞的表情,如同破碎的麵具,片片剝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悲傷,和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父親看著捂著臉、怨毒咆哮的陳默,又看了一眼擋在陳生麵前、身形微微顫抖的黑貓,最後,目光落在了陳生臉上。
他的嘴角,不再有裂痕。
他的眼睛,恢複了屬於“人”的、帶著血絲和淚光的清明。
他用一種平靜的、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的語氣,對著陳默,也對著陳生,緩緩地,說出了三個字:
“它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