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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密室更深一層，那扇朱迪未曾找到的、更加隱秘的合金門後，是羊副市長真正的“最終聖所”。
這裏比上層書房更小，但防護等級極高。
獨立的空氣迴圈與過濾係統，厚重的鉛板夾層，以及足以抵禦上方爆炸衝擊的緩衝結構。
柔和的應急燈光照亮了房間。
這裏沒有檔案，沒有實驗裝置，隻有房間中央一個由特殊玻璃圍成的、恒溫恒濕的封閉展示台。
展示台內，沒有金銀財寶，隻有一株植物。
一株生長在精心調配的惰性培養基中，形態怪異、介於植物與真菌之間的生物。
它有著深紫色的、近乎黑色的粗壯莖幹，表麵覆蓋著類似神經網路的銀色脈絡，頂端沒有花。
隻有幾片蜷曲的、半透明的肉質葉片，葉片中隱約可見緩緩流動的、暗金色的液體。
整株植物散發著極其微弱的、與午夜嚎叫同源但似乎更加“純淨”的甜腥氣息。
這是“母株”。
用最後一點未被汙染的原始花株組織，結合從尼克等早期實驗體體內提取的“活性Ω”物質，通過極端基因編輯和生化誘導，培育出的、理論上能穩定產出“Ω催化劑”的活體生物反應爐。
羊副市長一切野心的終極根基，她夢想中“新世界”的“生命之樹”。
然而，此刻這株“母株”的狀態並不好。
它的肉質葉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透明度，變得灰暗、枯萎，莖幹上的銀色脈絡也光芒黯淡，甚至開始出現斷裂的黑色斑點。
培養皿中的營養液，顏色也變得渾濁。
它正在死去。
因為缺乏真正、持續、新鮮的“活性Ω”供體——像尼克那樣變異後能與之產生共鳴的宿主的生命能量——來維持其非自然的生命活動。
羊副市長後期提取的那些庫存，早已耗盡。
這株“母株”，就像無根之木，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羊副市長站在展示台前，脫下了沾染灰塵的實驗外袍，隻穿著裏麵素白的襯衫。
她摘下了金絲眼鏡，用手帕輕輕擦拭著，目光近乎癡迷，又帶著深切的哀傷，凝視著那株正在枯萎的“母株”。
外麵的爆炸聲、崩塌聲，透過厚重的防護層，變成沉悶遙遠的雷鳴。
應急燈光隨著每一次劇烈的震動而閃爍。但她恍若未聞。
“就差一點……就差最後一步的穩定……”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柔，像在哄睡一個孩子。
“如果Fox-01願意合作……如果我能解析他體內共生關係的最終奧秘……如果能完成自迴圈……”
她伸出手，隔著冰冷的特種玻璃，虛撫著那株植物，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臉龐。
“沒關係……沒關係……”
她的嘴角，勾起一個溫柔到極致的、卻空無一物的微笑。
“VII型已經播撒出去了。新世界的序幕已經拉開。
即使沒有完美的Ω，即使會有些……小小的混亂和代價。
但種子已經種下，概念已經證明。
總會有人……在我留下的資料基礎上……繼續前行。
烏托邦的夢……不會熄滅。”
她似乎完全接受了“催化劑-Ω”永遠缺失的事實，接受了她的“新世界”從誕生之初就註定充滿瑕疵與痛苦。
但這似乎並不動搖她的信念，反而讓她有一種殉道者般的、扭曲的平靜。
“隻是……看不到它最終開花結果的樣子了……真可惜……”
她重新戴上眼鏡，走到房間一側的控製台前。
這裏有一個獨立的、物理隔絕的終端，連線著園區最後尚未被爆炸波及的幾處隱蔽監控探頭和感測器。
螢幕上的畫麵，是地獄。
市政廳化為燃燒的骨架，瘋狂動物園的標誌性建築接連倒塌，街道上滿是燃燒的殘骸、逃竄的火團（那是身上著火、尖叫奔跑的動物）、以及互相撕咬糾纏的扭曲身影。
紫色的、綠色的、熒光的毒霧與烈火濃煙混合，形成遮天蔽日的死亡帷幕。
到處都是爆炸，崩塌，絕望的嚎叫。
羊副市長平靜地看著，手指在控製台上輸入了一串最後的指令。
“啟動最終淨化協議。釋放‘母株’培養皿內的所有生物質與培養液進入大氣迴圈係統。
啟動本單元永久封閉及生命維持係統終止程式。密碼確認：烏托邦萬歲。”
“指令確認。最終淨化協議啟動。生物質氣化擴散程式啟動。
本單元將在十分鍾後永久封閉，生命維持係統將於三十分鍾後終止。自毀程式不可逆轉。”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響起。
培養台內的特殊玻璃罩緩緩開啟。
那株正在死去的“母株”暴露在空氣中，幾乎瞬間——
它就以更快的速度枯萎、分解，化為一股濃稠的、暗金色與深紫色交織的霧氣，被房間內強勁的排氣係統抽走，通過極其隱秘的管道，注入上方已經一片混亂的毒霧與火海之中。
這最後的、不穩定的、蘊含著殘缺“Ω”資訊和母株生命密碼的物質，將成為這場毀滅盛宴中，又一味成分未知的毒藥，或許會催生出更不可預測的畸變，或許，什麽都不會改變。
羊副市長走回房間中央，在那已然空蕩蕩的培養台邊，緩緩坐下。
她從襯衫口袋裏，掏出那個銀質的相框，裏麵年幼的綿羊在虛幻的陽光下微笑。
她輕輕撫摸著相框玻璃，哼起一首模糊的、搖籃曲般的調子。
聲音在逐漸變得稀薄（氧氣開始被抽離）、越來越悶熱（溫度調節停止）的密閉空間裏，輕輕回蕩。
應急燈的光芒，在一次格外劇烈的、來自上方的崩塌震動後，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了。
永恒的黑暗，吞沒了她和她的夢。
隻有控製台上，那紅色的倒計時數字，在絕對的黑暗裏，無聲地跳動，歸零。
……
火，燒了三天三夜。
當最後一縷黑煙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嫋嫋散去，瘋狂動物園曾經所在的地方，隻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冒著縷縷青煙的焦土。
鮮豔的童話建築不見了，扭曲的實驗區不見了，高聳的圍牆也隻剩斷壁殘垣。
目之所及，隻有灰燼、熔化的金屬、玻璃的殘渣，以及少量難以辨認的、碳化的扭曲物事，分不清曾經是器械，還是生命。
風，卷著灰燼和刺鼻的焦糊氣味，嗚咽著刮過廢墟。
一片焦黑、邊緣捲曲的金屬片被風掀起，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啪嗒一聲，摔在厚厚的灰燼裏。
那似乎是一塊門牌的殘片。
上麵還能勉強辨認出幾個被燻黑的、殘缺的字：
“……狂動物……——這裏沒有……辜……”
“者”字隻剩下一半。
風吹過，捲起更多的灰燼，蓋住了這塊殘片。
殘片在灰燼下，輕輕顫動了一下，然後，悄無聲息地，碎裂開來，化為了更細的、無法分辨的黑色粉末，融入了周圍無盡的焦黑之中。
死寂。
絕對的、沒有一絲生機的死寂，籠罩了這片土地。
彷彿這裏，從來就沒有過什麽動物園，沒有過規則，沒有過囚籠，也沒有過那些戴著麵具、在規則中互相撕咬，最終與規則一同埋葬的，惡的魂靈。
隻有風，和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