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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厲鬼與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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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0。

走廊深處傳來“啪”的一聲輕響,遙遠,沉悶,像是某種開關被切斷。

緊接著,整棟樓的燈光,從走廊開始,如同被無形的手依次摁滅,迅速蔓延到每一間宿舍的視窗。

最後,404宿舍頭頂的白熾燈閃爍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垂死般的“嘶”聲,徹底熄滅了。

黑暗,瞬間吞沒一切。

不是逐漸降臨,而是猛地、徹底地覆蓋下來,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矇住了眼睛,塞住了耳朵,扼住了喉嚨。

林微甚至有那麽一瞬間,失去了對“上下左右”的感知,彷彿漂浮在虛無的、沒有邊際的黑暗海洋裏。

然後,應急燈亮了。

不是頭頂那種慘白的光,而是從牆壁角落、門框上方安裝的、那種小小的、自帶電池的幽綠色指示燈。

它們發出的光很微弱,很勉強,僅僅能勾勒出物體大致的輪廓,卻將一切細節都塗抹成模糊的、扭曲的陰影。

宿舍裏的一切——床鋪的支架、桌子的棱角、椅子的腿、人——都被這綠瑩瑩的光染上了一層詭異、病態的顏色,投在牆壁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搖晃著,蠕動著,像一群掙紮的鬼魂。

沒有拉床簾。

四把椅子,在宿舍中央圍成那個小小的、不規則的圈。

四個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在幽綠的光線下,沉默地對峙。

張嵐坐在林微正對麵,背對著窗戶。

應急燈的光從她側後方打來,將她的臉分割成明暗兩半。

明亮的那一半,眼鏡片反射著冷綠的幽光,看不清眼神;

暗沉的那一半,則完全隱沒在陰影裏,隻有緊繃的下頜線,透出一種冰冷的決絕。

她沒有看林微,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上,手指的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李彤坐在林微左側,身體坐得很直,甚至有些僵硬。

她微微側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麵有裂縫的鏡子方向,彷彿在防備著什麽,又彷彿在等待著什麽。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呼吸很輕,很淺。

趙玥坐在林微右側,蜷縮在椅子裏,雙手緊緊抱著那隻舊兔子玩偶,幾乎要把玩偶勒進自己的身體。

她的頭垂得很低,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臉,隻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在無法控製地、細微地顫抖著。她在壓抑著哭泣,或者說,恐懼。

林微坐在屬於自己的那把椅子上,正對著門。

她能感覺到背後門板傳來的、微不足道的涼意。

她的身體也僵直著,雙手緊緊抓著膝蓋,指甲隔著薄薄的褲子,陷進皮肉裏。

她不敢動,不敢出聲,甚至不敢太用力地呼吸。

她能感覺到三道目光——張嵐的審視,李彤的戒備,趙玥的恐懼——像三根冰冷堅硬的釘子。

從不同的角度,釘在她身上,將她死死固定在“嫌疑人”的位置上,動彈不得。

時間在絕對的寂靜和詭異的綠光中,粘稠地流淌。

秒針走動的聲音消失了,或許是掛鍾也停了,或許是被這濃重的黑暗和恐懼吞噬了。

林微隻能聽到自己胸腔裏瘋狂擂動的心跳,聽到血液衝刷耳膜產生的嗡鳴,聽到自己牙齒因為無法抑製的顫抖而互相磕碰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咯咯”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鍾,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張嵐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穿透幽綠的昏暗,筆直地、沒有任何閃躲地,落在了林微臉上。

“林微。”

她開口,聲音不高,但在死寂中清晰得可怕,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你違反了所有規則。”

來了。

審判開始了。

林微的心髒猛地一縮,隨即又瘋狂地跳動起來。

她想辯解,想否認,想說“我沒有”,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隻能睜大眼睛,看著張嵐,看著那張一半明亮一半黑暗的、沒有表情的臉。

“你拉開了床簾,在熄燈後向外窺視。”

張嵐的聲音平穩,冰冷,像是在宣讀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判決書。

“你撬開了紅盒子,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你觸碰了那麵鏡子,不止一次。

你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那些……充滿惡意的話。你的東西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你身上帶著鏡子碎片。最重要的證據——日記的最後一頁——在你檢查衛生間後,失蹤了。”

她每說出一條,林微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這些都是事實,無法辯駁的事實。

盡管有些並非她“有意”為之,但結果擺在那裏,證據鏈完整。

“我沒有……”

林微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微弱,帶著絕望的顫音。

“有些事……我不記得我做過……可能……可能是被它影響了……”

“被它影響?”

張嵐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更深的、混合了悲哀和諷刺的表情。

“對,你被它影響了,深深地影響了。以至於,你到現在,都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麽。”

“我是什麽?”

林微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能是什麽?我是林微!我是今年剛考進來的新生!我隻是想弄清楚這個宿舍到底怎麽了!我隻是想活下去!”

“不。”

張嵐緩緩地搖頭,綠色的光影在她臉上晃動,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扭曲。

“你不是林微。至少,不完全是。”

她慢慢站起身。

她的動作很穩,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沉重。

她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沒有開台燈(此刻也沒有電),隻是憑借著幽綠的光線,拉開了最下麵的一個抽屜。

她的手伸進去,摸索了片刻,然後,拿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紅盒子。

而是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看起來很舊,邊角磨損,用一根細細的棉線纏繞封口。

張嵐拿著檔案袋,走回椅子前,但沒有坐下。

她站在林微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複雜難明。

“我給你看樣東西。”

張嵐說,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疲憊。

“看了之後,也許……你就會明白了。”

她解開棉線,從檔案袋裏,抽出了一張紙。

紙張很大,是那種老式的、粗糙的新聞紙,對折著。

紙張本身已經泛黃發脆,邊緣有很多細小的裂口。

張嵐小心翼翼地將它展開,然後,雙手捏著紙的上端,將它轉向林微。

幽綠的光線下,紙張上的印刷字跡有些模糊,但標題和配圖,卻清晰得刺眼。

那是一張……報紙。

確切地說,是一張剪報。

從一份很多年前的、地方性報紙上剪下來的。

報紙的日期被刻意剪掉了,隻剩下殘缺的年份——1996。

標題是加粗的黑體字,橫貫紙張頂端,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本市師範大學老校區發生惡性兇殺案 四女生三死一“凶”】

副標題小一些:

【404宿舍慘劇:疑似精神失常女生行兇後墜樓】

林微的呼吸停止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標題,盯著那個“1996”,盯著那個“404宿舍”,盯著那個“三死一凶”。

她的視線機械地下移,看向正文旁邊的配圖。

是兩張照片拚接而成。

左邊一張,是案發現場的區域性照片,打了馬賽克,但依然能看出宿舍的格局,地上有深色的、大片的汙漬,以及一些散落的、模糊的雜物。

照片的註解是:“案發宿舍內部”。

右邊一張,是一張證件照。

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麵容。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生。

留著長發,微微捲曲,眼睛很大,嘴角有一顆很小的痣。

她的表情有些拘謹,眼神裏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略顯羞澀的青春氣息。

這張臉……

這張臉,林微在紅盒子的黑白合照上見過——是那個“林薇”。

但此刻,照片下麵有一行小字註解:

【犯罪嫌疑人 林薇(已死亡)】

不。

不止如此。

林微的視線,從剪報上那張年輕、羞澀、帶著痣的“林薇”的臉上,艱難地移開,然後,緩緩地、緩緩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臉頰。

嘴角的位置。

那顆從她記事起就有的、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位置,形狀,大小……

一模一樣。

她的手指顫抖著,撫摸著自己的臉,又猛地看向剪報上的照片。

來回幾次,像瘋了一樣對比。

是光線錯覺?是心理作用?

不……不是。

照片有些模糊,但那種輪廓,那種感覺,那種……該死的熟悉感!

她就是“林薇”。

不,她是“林微”。

細微的微。

發音一樣,字不一樣。

可是……這張臉……

“這不是我……”她喃喃道,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這不可能……這是三十年前的人……我是現在的人……我隻是……隻是長得像……”

“隻是長得像?”

張嵐的聲音將她從混亂中拽回。

她拿著剪報的手很穩,眼神像冰冷的錐子,釘進林微混亂的瞳孔深處。

“那你再看看這個。”

她沒有放下剪報,而是用另一隻手,再次伸進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又抽出了一張紙。

這張紙新很多,是標準的A4列印紙,上麵是清晰的、宋體字的列印內容,頂部還印著一個模糊的、似乎是某個單位檔案室的紅色印章。

這是一份……影印的案情通報。

紙張頂端清晰地印著:

【關於1996年師大“9·15”惡性兇殺案的情況通報(節選)】

下麵的文字密密麻麻,但張嵐的手指,精準地點在了其中一段:

“……經現場勘查及初步調查,認定犯罪嫌疑人林薇(女,19歲,師大中文係96級新生)於1996年9月15日晚,在4號樓404宿舍內,使用銳器(水果刀)先後襲擊同宿舍三名女生王莉、劉倩、陳雪,致三人當場死亡。

行兇後,林薇從404宿舍陽台跳下,墜樓身亡。現場未發現其他可疑人員痕跡。

經查,林薇入學後行為表現異常,室友反映其性格孤僻、疑心重,案發前曾多次違反宿舍管理規定……”

林微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林薇”兩個字上,釘在“跳下,墜樓身亡”幾個字上,釘在“現場未發現其他可疑人員痕跡”上。

不,不是“它”。

是“林薇”。

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殺了人,然後跳樓死了。

三十年前,就死了。

“不……這不是真的……”

林微搖頭,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向後縮,椅子腿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偽造的……這是偽造的!是它偽造出來騙我的!是它想讓我以為我是凶手!是它的陷阱!”

“陷阱?”

張嵐放下剪報和案情通報,看著林微瀕臨崩潰的樣子,眼神裏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隻剩下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平靜。

“那你要怎麽解釋,你的臉,和三十年前的凶手一模一樣?

怎麽解釋,你住進了同一間宿舍,同一個床位?

怎麽解釋,你經曆的每一件事,都和當年林薇的日記裏寫的一模一樣?

怎麽解釋,你對這間宿舍那種‘熟悉到心悸’的感覺?”

“我……我不知道……”

林微抱著頭,手指插進頭發裏,用力拉扯,試圖用疼痛來對抗腦海中翻江倒海的混亂和恐懼。

“我不知道!我隻是林微!我是今年才來的!我有父母!我有過去!我不是三十年前的死人!我不是!”

“你的父母?”

張嵐的聲音更冷了。

“你仔細想想,林微。

你入學以來,給你父母打過幾次電話?

他們給你打過幾次?他們來看過你嗎?

你有沒有……仔細回憶過,你‘過去’十八年的具體細節?

那些細節,真的清晰嗎?

還是像隔著一層霧,模糊,破碎,經不起推敲?”

林微猛地僵住。

她試著去回想。

想家的樣子,想父母的臉,想高中三年具體的生活片段……

畫麵是有的,但就像張嵐說的,模糊,像是看一部別人的、劣質的老電影,色彩黯淡,聲音失真,細節缺失。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最近精神壓力太大,記憶受損。可是……

“你沒有過去,林微。”

張嵐一字一頓,聲音像喪鍾一樣敲響。

“或者說,你的‘過去’,是從你拖著行李箱,走進4號樓,拿到404鑰匙的那一刻,才剛剛開始的。

你根本不是什麽新生,你是三十年前死在這裏的厲鬼。

因為不肯承認自己殺人的事實,因為極度的愧疚和瘋狂,你的執念不肯消散。

你忘了自己已經死了,你忘了自己殺了人。你隻記得要‘回到’404,要‘弄清楚’真相,要‘救’你的室友。

所以,每隔一段時間,當有新的一屆女生被分到404,你就會‘回來’。

你偽裝成新生,住進來,然後,一遍,又一遍,重複當年的悲劇。”

“你寫下的規則,是你自己給自己、給後來者設下的囚籠和劇本。

你經曆的恐懼,是你自己靈魂深處無法擺脫的夢魘的回響。

你懷疑的‘它’,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是那個被罪惡和執念吞噬、卻不肯承認的林薇!”

“不——!”

林微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從椅子上彈起來,踉蹌著後退,撞在了背後的門板上。

她瘋狂地搖頭,眼淚奪眶而出,混合著冷汗,糊了滿臉。

“你撒謊!你騙我!如果我是鬼,如果我是凶手,你們為什麽還活著?你們早就該死了!”

“因為我們也不是‘活人’。”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是李彤。

她不知何時也站了起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麻木。

她看著林微,眼神裏再也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憐憫的悲哀。

“我們的魂魄,也被困在這裏了。被你困在這裏的。

每一次你‘回來’,重複這個迴圈,我們的魂魄就會被重新拉回這個宿舍。

被迫扮演當年的角色,被迫再一次經曆被你懷疑、被你恐懼、最後……被你殺害的過程。”

李彤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泣血。

“我們留在這裏,不是為了活命。是為了困住你。

困住你這個不肯安息的惡靈,不讓你有機會,再去害其他無辜住進404的人。”

“可我們失敗了。”

趙玥也抬起了頭,臉上淚痕未幹,但眼神空洞,聲音飄忽。

“每一次迴圈,你都會重新‘覺醒’,重新開始懷疑,重新走向瘋狂。

守則困不住你,我們的恐懼和避讓也攔不住你。

你最終,還是會拿起刀……就像三十年前一樣。”

刀。

林微猛地轉頭,看向張嵐的書桌。

那個紅盒子,蓋子還開著,放在桌角。

幽綠的光線下,盒子裏那把生鏽的水果刀,靜靜地躺著,刀刃上的缺口和暗紅鏽跡,像一張無聲獰笑的嘴。

她的目光,無法控製地被那把刀吸引。

然後,她的腦子裏,猛地閃過一個畫麵。

黑暗。尖叫。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濺在臉上、手上。

濃烈的、甜腥的鐵鏽味。

手裏握著什麽冰冷堅硬的東西。

眼前是晃動的、驚恐的、熟悉的臉——張嵐的臉?李彤的臉?趙玥的臉?

她們在後退,在尖叫,在求饒。

而她,在向前,在逼近,在……

笑。

她在笑。

瘋狂地、暢快地、歇斯底裏地笑。

“啊——!”

林微抱住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

那個畫麵太真實了,真實到她現在彷彿還能聞到那股血腥味,感受到指尖的粘膩,聽到自己喉嚨裏發出的、不屬於她的瘋狂笑聲。

那是……她的記憶?

是她三十年前……行凶時的記憶?

“想起來了嗎?”

張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近,很冷。

“想起來你是怎麽殺死她們的嗎?想起來你是怎麽看著她們倒在血泊裏,然後大笑著,從那裏——”

她抬手指向陽台,“——跳下去的嗎?”

林微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陽台。

敞開的門,外麵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夜風吹進來,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

跳下去。

死了。

三十年前就死了。

那她現在是什麽?

一個不肯承認自己已死、不肯散去、年複一年回到犯罪現場、重複殺戮的……惡靈?

她慢慢地、顫抖地,轉回頭,再次看向門後那麵有裂縫的鏡子。

她想看看自己。

她想看看,鏡子裏映出的,到底是一張活人的、充滿恐懼和淚水的臉,還是一張死人的、布滿瘋狂和罪孽的臉。

她一步一步,挪向鏡子。

張嵐、李彤、趙玥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空洞,麻木,像在觀看一場早已預知結局的、可悲的默劇。

林微終於站到了鏡子前。

幽綠的應急燈光從側麵打來,將她的影子投在鏡麵上,和裂縫交織在一起,顯得更加支離破碎。她抬起眼,看向鏡中。

鏡子裏,映出她的臉。

蒼白,淚痕交錯,頭發淩亂,眼神渙散,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痛苦和自我懷疑。

是她。是她林微。

可就在這時,鏡中的影像,開始發生變化。

她身上穿著的、那件淺灰色的新生衛衣,顏色開始變深,變暗,漸漸染上了一種粘稠的、不祥的暗紅色。

那紅色從衣領,從袖口,從胸口的位置,一點點暈染開來,像是剛剛從血泊裏撈出來。

衛衣的款式也開始扭曲,變形,逐漸變成了一件樣式很舊、沾滿汙漬的、白色的……連衣裙。

鏡中她的臉,也在變。

淚水消失了,恐懼凝固了,隻剩下一種冰冷的、空洞的、彷彿對一切都已麻木的平靜。

嘴角那顆痣,在暗紅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

然後,鏡中的那個“她”,緩緩地、緩緩地,咧開了嘴。

露出了一個笑容。

和之前在衛生間鏡子裏看到的那個轉瞬即逝的、充滿嘲弄的微笑,一模一樣。

冰冷,惡意,瘋狂。

而鏡子外的林微,此刻臉上隻有崩潰的淚水和極致的恐懼,她的嘴唇在顫抖,在無聲地重複“不”,她沒有笑。

鏡子內外,兩個“她”,表情截然不同。

鏡中的那個渾身是血、穿著舊白裙、詭異微笑的“她”,纔是真正的“她”。

纔是三十年前,殺了人,跳了樓,卻因執念不散,年複一年回到這裏的……

厲鬼,林薇。

林微的最後一根神經,在這一刻,徹底崩斷了。

她看著鏡中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充滿罪孽的倒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幹淨卻冰冷的手。

最後,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背對著鏡子,麵向著宿舍裏那三個默默注視著她的、曾經的“室友”。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萬鈞的重量,和徹底的空洞:

“所以……我纔是它。”

“我纔是……那個殺了你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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