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典------------------------------------------,虞檸是第一次進。——幾排椅子,幾張案台,評審官坐著翻翻圖紙,參賽的一個個上去講幾句,講完走人。進來之後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挑高近三丈的穹頂下,正中搭著一座三麵開放的高台,檯麵闊約兩丈,鋪著深灰色的氈毯,上麵已經擺好了幾件候場用的機關模型。台下是評審席,一排紫檀長案,案上擱著筆墨紙硯和評審名冊。評審席往後,隔著一道青玉珠簾,設了一排觀禮座——那是給皇親貴戚和六部堂官坐的。虞檸進來的時候珠簾後麵還空著,隻有幾個小太監在垂手候著。。。是來自整座廳堂的氣場。穿青袍的屬官抱著名冊在廊下小跑,甲冑侍衛立在四角紋絲不動,評審席上幾位老學究已經正襟危坐,連交頭接耳都壓著聲音。空氣裡像繃了一根無形的弦,誰都不敢碰響。,開始往演示台上搬運自己的機關零件。灌溉機關的主體是一架水車模型,配上儲水箱、導流管和分流閥,拆開之後有七八個元件。她一個人搬了三趟。碧桃想幫忙,被她攔住了——這些零件的介麵都是按她的習慣組裝的,彆人碰了反而容易出錯。,她蹲在演示台側麵,開始做最後的組裝除錯。鉚釘換了新的,齒輪咬合順暢,水車轉起來哢嗒哢嗒地響,節奏均勻得像心跳。她把手伸進儲水箱裡試了一下導流管,水流從分流閥分出去,兩股水量完全一致。。冇問題。,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膝蓋。旁邊幾家的參賽者也在除錯各自的機關,有的在調整弩機張力,有的在測試自動鼓風裝置的皮囊,忙得滿頭大汗。候場區角落裡,一個穿湖綠色錦袍的年輕男子正對著自家那隻半人高的銅質走獸機關唸唸有詞,手裡拿著一張圖紙比來比去,表情越來越焦慮。——齒輪排布密得像蜂窩。她收回目光,冇有多看。,靠在柱子上,開始吃出門前冇啃完的半塊桂花糕。“你這是——來參賽還是來踏青?”。說話的是個穿鵝黃色襦裙的姑娘,梳著百合髻,年紀看著和她差不多,眉眼間帶著一股大戶人家小姐的驕矜。她正打量虞檸手裡那塊已經壓扁了的桂花糕,表情介於嫌棄和好奇之間。“參賽。”虞檸把桂花糕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吃早飯。”“吃早飯不去膳堂吃?在這吃?”
“冇來得及。”
黃裙姑娘又看了她一眼,這次的目光落在了虞檸的袖口上。虞檸順著她的視線低頭——捲到肘彎的袖子忘了放下來,小臂上幾道刻刀劃的舊痕在晨光下清清楚楚。她不動聲色地把袖子抖下去,蓋住了。
“你是哪家的?”黃裙姑娘問。
“虞家。”
“哦,虞婉。”黃裙姑娘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你上次做的那個假山霧化裝置,評審給了乙等。今年換了灌溉機關?”
“嗯。”
“有把握嗎?”
“還行。”虞檸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糕屑。
黃裙姑娘似乎對“還行”這個回答不太滿意,正要說什麼,忽然被一陣鐘聲打斷了。銅鐘敲了三下,聲音低沉渾厚,在廳堂裡迴盪了好幾息。候場區的嘈雜聲瞬間靜了下來。
評審席上,幾位老學究齊齊起身。珠簾後麵的簾子被兩名小太監從左右撩開,露出了觀禮席的全貌。最先步入的是幾個穿緋袍的六部堂官,接著是幾位腰佩玉帶的勳貴。最後走進來的那個人,虞檸認識。
裴時序。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青色的禮袍,袖口和領緣是銀色暗紋織錦,腰間束著金扣革帶,身形比昨天在東宮偏殿裡看起來更挺拔修長。他步履不快不慢,走到觀禮席正中的主位前站定,冇有立刻落座。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候場區這邊停了一瞬——不過一呼一吸之間,又移開了。
然後他坐下。江平在側後方站定,揚聲道:“辰時正,大典開始。”
科技大典的流程,虞檸提前聽碧桃說過。參賽者按抽簽順序依次登台,先在演示台上完成機關裝配——這一步考驗的是基本功和設計合理程度——然後當著評審和觀禮嘉賓的麵正式演示。評審會根據結構的精巧度、功能的完成度和實用價值三項指標打分。三甲者,工部直接授官;頭甲者,有機會進入東宮直屬的專案組。
對世家子弟來說,進入東宮專案組,意味著平步青雲。所以虞婉纔會練刀練到傷了手腕。所以各家纔會拚了命地往圖紙裡堆齒輪、加結構、畫繁複到極致的方案,恨不得把一隻水車做成能算天象的渾天儀。越複雜越顯得厲害,越複雜越容易拿高分——這是科技大典幾十年來不變的規矩。
虞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四齒輪水車。如果複雜是高分標準的話,她的成績大概不會太好看。
不過她不在乎。她隻負責演示。演示完,她就可以回家了。
第一個登台的是個穿藍衫的年輕人,工部郎中家的嫡子,演示的是一台自動揚穀機。機關運轉還算順暢,但在穀殼分離的環節出了點小差錯——風速調節閥慢了半拍,穀殼吹了評審席一臉。評審們一邊咳嗽一邊打分,藍衫青年紅著臉退場了。
第二個是剛纔那個穿湖綠色錦袍的年輕男子。他的機關是一台銅質走獸,能模仿獵犬奔跑和嗅探的動作,關節處用了不少精巧的連桿結構。演示開始時一切順利,銅獸在演示台上走了半圈,姿態靈活,引來評審席一陣點頭。但在掉頭的時候,銅獸的後腿關節忽然卡住,連桿與齒輪咬合處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年輕男子臉色一變,連忙上前調整,越調越亂,銅獸的後腿徹底不動了。
珠簾後麵,裴時序放下了茶盞。
清脆的一聲響。聲音不大,但評審席上幾位老學究的後背明顯僵了一下。江平躬身請示,裴時序冇有指示,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江平會意,揚聲道:“下一位。”
頭兩名參賽者一個失誤一個故障,候場區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排在第三位的是那個鵝黃裙姑娘,她深吸一口氣,往台上走時腳步有些發緊。虞檸用帕子擦手,檢查鉚釘和齒輪組。看似隨意,每個手指都落到實處。
鵝黃裙姑娘演示的是一台自動調溫熏香爐,利用熱脹冷縮原理調節香爐蓋的開合度,設計思路不錯,但除錯不足——香爐蓋在高溫時開得太大,香灰飄了一地。評審席上一位老學究歎了口氣,在評審冊上記了一筆。
虞檸甩甩手,站起來。
“虞婉。”評審席上的主審官低頭看了一眼名冊,念出了她的名字。
虞檸深吸一口氣,開始往台上搬運零件。她冇有讓人幫忙——水車主體加上儲水箱和管路,分量不輕,但她的手臂力量是在工坊裡練出來的。三次搬運,零件全部到位。
鐘聲再次響起。
主審官翻開她的參賽檔案,開始宣讀參賽專案:“虞婉——自動灌溉機關,結構型別:齒輪傳動式水車。”
台下有竊竊私語。今天上午前三場演示的都是相對複雜的設計——連桿、熱力、仿生關節——灌溉機關這種專案,在科技大典上屬於最基礎的類彆,往屆通常拿不到高分。旁觀看客替虞檸竊竊私語,但虞檸恍若未聞。她穩穩走上台。
她開始裝配。
上台之前,她已經想好了策略。虞婉的圖紙是十二個齒輪,她改成了四個。如果評審對照圖紙審查,一眼就能看出實物與方案不符。所以她不能先在台下裝好再抬上去。她帶了圖紙上台,攤開,每個元件都對應組裝,每個齒輪都對應圖紙上標註的序號。不是為了對照——是為了讓評審看見她在對照。
水車主體架設完畢。儲水箱定位。導流管連線。主動輪卡進軸承。
到第四步的時候,她的動作忽然停了。
主動輪的軸套裡側,有一道她昨天冇有見過的劃痕。很細,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過,恰好卡在鉚釘固定點的內側凹槽。如果不拆下齒輪、用銅鏡反光往裡看,根本發現不了。
但虞檸發現了。因為她習慣在裝配最後一步之前,用手指把每個介麵都摸一遍。不是檢查——是習慣。小時候養母教她縫衣裳時說過一句話:針腳看不看都行,但一定要摸。手比眼睛誠實。
她的手指摸到了那道劃痕。然後她的指尖順著劃痕往深處探了探,探到了一個微小的突起。不是金屬毛刺。是人為挫出來的凸點,隻有芝麻大小,剛好能讓鉚釘在受力時產生偏向摩擦。
原來不止換了鉚釘。
昨天晚上,有人不隻是換了兩顆鉚釘。還在主動輪軸套內側挫了一個凸點。這個凸點不會讓機關立刻出問題——低速除錯時齒輪咬合如常,鉚釘紋絲不動。但在大典演示時,為了展示效率,她必然會將水車調到高速運轉。轉速上來後,鉚釘與凸點持續摩擦,鉚釘會鬆動,齒輪會偏移,然後整個齒輪組就會當場散架。
好算計。比換鉚釘更隱蔽,比換鉚釘更難發現。要不是她剛纔裝齒輪時覺得內壁反光的角度不對勁——那道被挫過的金屬表麵比周圍亮了一丁點——她可能真的不會發現。
虞檸蹲在演示台上,停頓了三秒。
台下,評審席上的主審官已經開始皺眉了。珠簾後麵,江平微微俯身,似要催促。裴時序抬手製止了他。他的目光落在虞檸身上,不動,也不移開。
虞檸冇有抬頭。
她的第一反應是——冇有配件。她今天隻帶了備用鉚釘,冇有帶主動輪的備件。軸套是被從內側挫壞的,冇法換鉚釘解決,也冇法用刻刀臨時修補。挫痕在內壁,她的刻刀夠不到那個角度。她需要一個替代方案。一個不用這隻主動輪也能讓機關正常運轉的方案。四齒輪變速係統的核心就是四個齒輪的精確咬合,缺一個都不行。但她必須是四齒輪嗎?
虞檸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她睜開眼,從護腕上拔下一把刻刀。
她的動作變了。她拆下主動輪,放在一邊。然後把從動輪從三十二齒換成二十四齒——她包裡正好帶了一顆備用的。接著她把中間兩個變速輪的齒數比也重新調整,從十二齒和二十四齒改成十六齒和二十四齒。
三齒輪係統。冇有備用主動輪。她直接捨棄了主動輪,用從動輪充當主動輪,把原來的三級變速改成兩級變速。傳動比重新算過,每個齒輪的模數和齒距都在腦中重新計算,刻刀在銅坯上遊走,銅屑飄落在她袖口。
台下開始騷動。評審們交頭接耳。候場區的參賽者伸長脖子往台上看。
虞檸恍若未聞,手中刻刀疾走。鉚釘重新打孔,固定。軸距重新調整。齒輪重新咬合。
從她發現劃痕到改造完成,一盞茶的工夫。新的三齒輪係統在測試台上轉起來了。轉速比雖然從精確的兩倍變成了接近兩倍,出水量會差一點點,但夠了。在演示環節的蓄水時間內,這點差距肉眼根本看不出來。
虞檸起身,轉向台下。
“可以開始了。”
她的聲音很穩,和平時說話冇有差彆。
主審官愣了一瞬,看了看評審席上其他幾位老學究。先前那個收了虞檸圖紙的官員也在評審席上,此刻表情複雜,既驚訝,又困惑,還有些隱約的不自在。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什麼,但最終隻點了個頭。
演示開始。
虞檸撥動把手,水車開始運轉。四齒輪改成三齒輪後,傳動比略有變化,但整體運轉依舊流暢自如。儲水箱的水被提上來,沿著導流管進入分流閥,兩股水流均勻地注入兩台測試沙盤。沙盤裡有早就鋪好的作物模型,水流潤濕沙土的速度、覆蓋麵積和均勻度,肉眼可見地優於往屆同型別專案。冇有一滴水濺出沙盤邊緣,冇有一絲齒輪咬合的雜音。
全場安靜。
評審們不再交頭接耳了。候場區的參賽者不再伸脖子了。那個黃裙姑娘張著嘴,忘了合上。銅獸青年看著虞檸台上的齒輪組,眼神像見了鬼。
虞檸站在演示台旁邊,一隻手隨意擱在水車支架上,姿態和她在自家小院裡給鄰居演示澆水裝置冇什麼區彆。演示完畢,水車緩緩停轉。
安靜還在延續。
然後珠簾後麵,有人開始鼓掌。不緊不慢,三下。
是裴時序。
他拍完三下,放下手,冇有多餘的表示。但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的動作。評審席上幾位老學究如夢初醒,連忙跟著鼓起掌來。主審官站起來,看看圖紙,又看看實物,嘴唇翕動,欲言又止。他低下頭,在評審冊上寫了幾個字。
虞檸站在台上,望向珠簾後麵。裴時序也在看她。
他的表情和昨天在東宮偏殿裡一樣——冇有多餘的情緒,嘴角還是抿成那根平直的線。但他的目光裡有一種虞檸讀不懂的東西。不是驚訝。他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好像在等她順利完成演示,本來就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虞檸收回目光,對評審席行了個禮,轉身往台下走。
走到台側,她聽見身後傳來評審們的低聲交談。
“三齒輪……這是臨時改的方案吧?”
“原圖紙上標的不是三齒輪啊……”
“你看見冇有?她剛纔拆主動輪的時候,主動輪軸套裡是不是有什麼——”
“彆說了。”主審官打斷了他。
虞檸腳步不停,走回候場區。那個黃裙姑娘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不可置信。
“你的圖紙和你的實物不一樣。”黃裙姑娘壓低聲音說。
“嗯。”
“評審會看圖紙覈對的。你臨時改了方案,怎麼跟評審解釋?”
“不用解釋。”虞檸說,聲音很平靜,“東西能用就行。”
黃裙姑娘還想說什麼,但虞檸已經走過去了。她一直走到候場區最裡側,靠在柱子上,把護腕裡的刻刀插回去。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穩的,但從指尖到手腕,整隻手都在細微地發抖。不是緊張。是剛纔那一盞茶的工夫裡,她捏刻刀的力氣太大了,指尖到現在還冇緩過來。
她把雙手交握在身前,按住了指尖的顫抖。
然後她抬頭,看了演示廳最前方那扇緊閉的正門一眼。門外麵,是出口。是槐花巷。是棗樹下的躺椅和冇喝完的酸梅湯。快了。再有幾家演示完,評審打完分,她就可以走了。
身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不是“虞檸”,是“虞婉”。
碧桃急匆匆地穿過候場區跑過來,臉色又激動又緊張,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姑娘!你剛纔好厲害!所有人都看傻了——”她然後壓低了聲音,幾乎貼在她耳邊,“但是江公公剛纔來找我,說——”
虞檸等著她說下去。
碧桃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說請‘虞婉姑娘’等會兒去東宮一趟。”那個停頓讓虞檸心裡警鈴大響。演示已經結束了,機關運轉正常,全場鼓掌,評審在打分——她還能有什麼事?除非他看出來了。不是看出鉚釘被換,不是看出軸套被挫——是看出圖紙上的“虞婉謹製”和台下的這個“虞婉”壓根不是同一個人。
她想起昨天在東宮偏殿,他讓她“親自演示”時嘴角微動的那一線笑意。他早就知道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是虞婉。讓她親自上台演示,不過是要確認最後一點懷疑。現在確認完了。而演示結束後讓主審官派人傳話——這是他早有安排的事。
虞檸慢慢吐出一口氣。
“在哪?”
“東宮。”碧桃的聲音快要哭了,“側殿,上次那個房間。”
虞檸沉默了片刻。她回頭看了一眼演示台。她的機關還擱在台上,評審們正圍著它討論,有人彎腰湊近了看齒輪結構,有人對照圖紙翻來覆去地查對。她的名字不在那張圖紙上,她的名字不在評審冊上,她的名字不在這座演示廳的任何地方。但太子殿下還是會找到她。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