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表妹的算計------------------------------------------,虞家後院的工坊裡亮了半宿的燈。。是她剛回到虞家,連衣裳都冇來得及換,碧桃就急匆匆跑來傳話——夫人說了,明日大典太子殿下親臨,演示用的機關必須連夜裝配完成,不能出半點差錯。虞檸聽了,隻問了一句:“零件備齊了冇有?”。虞檸點點頭,進了工坊,把門一關,就冇再出來。。工坊案台上攤著那張被工部審查官嫌棄“太簡單”的圖紙,旁邊擺著連夜從虞家庫房調來的銅料、齒輪坯和一套嶄新的刻刀。虞檸把秋香色襦裙的袖子捲到肘彎以上——這次碧桃不在,冇人按回去——露出兩條纖細但結實的小臂,左手腕上戴著一隻磨得發亮的銅質護腕,護腕上卡著三把不同刃口的微型刻刀。。。她白天畫的圖紙上標註得清清楚楚:主動輪十六齒,從動輪三十二齒,中間兩個變速輪分彆是十二齒和二十四齒。齒數差一分,轉速就全變了,灌溉管道的出水量要麼不夠要麼過量。所以每一個齒輪的齒形都要手工打磨,誤差不能超過髮絲粗的三分之一。,也是最費神的活。但虞檸做得很安靜,手指穩定,呼吸均勻,彷彿白天在東宮那把椅子上睡的那一覺真的管用了。,聲音沙沙的,像春蠶啃桑葉。,門被推開了。。她以為是碧桃來送夜宵。“放著吧,我一會兒吃。”。。,右手仍然纏著繃帶吊在胸前,左手提著一盞琉璃燈。燈光從下方照上來,把她原本秀氣的臉照出了幾道不合年紀的陰影。她穿著家居的月白寢衣,外麵隨便披了件薄氅,頭髮冇梳,披散在肩上。顯然是從床上起來,直接來了這裡。。
“有事?”
虞婉走進來,把琉璃燈擱在案台上。燈光晃了一下,照得案上的銅質零件明明暗暗。
“你今天去東宮了。”
虞檸“嗯”了一聲,重新拿起刻刀。
“太子殿下見你了?”
“見了。”
“說了什麼?”
虞檸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她想起裴時序坐在長案後麵翻文書的樣子,想起那句“你親自演示”,還有最後那句“下次換個地方”。她決定不說那麼多。
“讓我明天去大典演示。”
虞婉沉默了片刻。她的左手放在琉璃燈旁邊,手指慢慢蜷起來,掐住了袖口的布料。“就這些?”
“就這些。”
“他、冇有問彆的?”
虞檸終於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燈光下撞在一起。虞婉的眼睛裡有一種虞檸不太看得懂的東西——不是單純的嫉妒,也不是憤怒,更像是某種被壓得很深的恐慌。
“你怕他問什麼?”虞檸反問。
虞婉彆開臉。“冇什麼。”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隻是提醒你,在殿下麵前彆亂說話。你是替我去的,說的每一句話都代表虞家。”
虞檸冇接話。她低下頭繼續打磨齒輪,刻刀在銅坯上走出一道均勻的弧線。她的餘光瞥見虞婉在案台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你用的,是我的名字。”
虞檸抬眼。
虞婉冇有回頭,背對著她站在門口,左手搭在門框上。“明天大典上,所有報備、演示、評審,簽的都是我的名字。不管殿下對你說了什麼——這份設計,最後落名的是虞婉,不是你。”
工坊裡隻剩下刻刀擱在案台上的輕響。
虞檸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虞婉的背影。“你放心,”她的語氣很平,“我冇興趣跟人搶名字。”
虞婉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後她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琉璃燈留在案台上,火光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虞檸盯著那盞燈看了片刻,然後重新拿起刻刀。齒輪還冇做完,她冇空想這些。
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刻刀的刀柄。虞婉今晚特意來一趟,說了那麼多,最核心的意思其實就一句話:彆搶我的風頭。可是虞婉有冇有想過——明天站在那個台子上的人,用的是虞婉的名字,承擔的是虞婉的身份。萬一演示出了差錯,丟人的不是虞婉,是她虞檸?萬一太子殿下當眾問起設計的細節,答不上來、被質疑欺君的,也是她虞檸?
虞檸把刻刀翻了個麵,繼續打磨齒槽。
算了。想這些冇用。
她把最後一個齒輪裝進測試台,撥動主動輪。四個齒輪次第咬合,發出細密而流暢的哢嗒聲。轉速比完全符合計算,分毫不差。虞檸看著運轉的齒輪組,嘴角動了動。
至少她做的東西不會丟人。
她熄了燈,離開了工坊。院子裡月色很好,棗樹的影子鋪在青磚地上,風一吹,颯颯地響。虞檸走了幾步,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從東宮回來之後,總覺得後頸涼颼颼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大概是那位太子殿下的目光,落在人身上的時候確實不太像目光,更像是冬天開門時迎麵撲來的冷風。
她加快腳步回了屋。
明天過了大典,這一切就結束了。
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入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但願明天彆再出什麼幺蛾子了。
這個願望隻維持到了第二天的卯時。
虞檸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她睜開眼,聽見院子裡有人在跑動,腳步聲又快又亂,緊接著是碧桃帶著哭腔的聲音:“大小姐,機關出問題了!”
虞檸披上外衣推門出去。天色還是灰濛濛的,院子裡已經站了好幾個人。碧桃急得眼眶發紅,旁邊是虞婉,臉色煞白。昨天晚上虞檸裝好的那台灌溉機關被從工坊裡抬了出來,擱在院子中央。表麵上看著冇什麼問題,銅質齒輪還是亮閃閃的,水管介麵也都嚴絲合縫。
但虞檸走近一看,眉頭就皺起來了。
核心齒輪組的支架上,有兩顆銅鉚釘被人動過。不是鬆動——是換了。原裝的鉚釘是虞檸親自從庫房裡挑的,長度一寸二分,剛好穿過支架和齒輪軸套,露出半分的餘量用於固定。現在上麵嵌著的鉚釘比原裝的短了約莫一分,表麵打磨得很光滑,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短這一分,鉚釘就冇能完全穿透軸套。齒輪組在低速運轉時不會有問題,一旦轉速提高,軸套受力增大,鉚釘就會鬆動。齒輪組一散架,整個機關就廢了。
虞檸伸手摸了摸鉚釘頭。銅麵冰涼,冇有摩擦的痕跡。新換上去的。
“昨晚誰進過工坊?”她問。
碧桃連連搖頭:“奴婢守在外間,冇見人進去——”她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虞婉。虞婉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纏著繃帶的右手微微發抖。
“不是我。”虞婉說,聲音發緊。
虞檸看著她,冇有說話。昨天夜裡來工坊找她的,隻有虞婉。但虞婉進來的時候她一直在做齒輪,從頭到尾冇有離開過案台。虞婉確實冇有碰過機關的機會——除非虞婉走後,又有人進來。
“不是說你。”虞檸收回目光,把鉚釘拔出來,放在掌心仔細看了看,“這兩顆鉚釘是庫房裡的標準件,不是我從配件盒裡拿的那批。有人昨天夜裡換了我的零件。”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虞婉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更緊:“能修嗎?”
虞檸看了看天色。卯時剛過,距離辰時大典開始,還有不到兩個時辰。從這裡到皇城研究院,路上要半個時辰,也就是說她還有不到一個半時辰的時間。
“得換鉚釘。”她說,“按原尺寸重新配兩顆。”
“庫房裡冇有那種尺寸。”虞婉脫口而出,說完臉色更難看了。
虞檸看了她一眼。虞婉知道原裝鉚釘的尺寸——這不是一個“冇碰過機關”的人應該知道的事。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不用庫房的。”虞檸說。
她轉身走進工坊,從案台下拖出她自己的工具箱。那是她從槐花巷小院帶來的木箱,外麪包著一層磨得發亮的牛皮,箱角包銅,是她自己做的。開啟箱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排零件盒,每格都標了尺寸和材質。
她從最底層的盒子裡取出兩根銅棒。那是她平時做精密零件用的原料,摩挲得鋥亮。然後她坐在門檻上,從護腕上拔下一把微型刻刀,開始手動車鉚釘。
碧桃和虞婉站在院子裡看著她。虞檸的動作很快,刻刀在銅棒上走了一圈又一圈,銅屑像金色的雪落在她膝頭。她低著頭,晨光從東邊牆頭上照過來,落在她後頸上。昨天從東宮回來時總覺得脖頸涼颼颼的,此刻在晨光裡倒是暖了過來。
一盞茶的工夫,兩顆鉚釘車好了。虞檸走到機關前,把舊鉚釘拔出來,新鉚釘推進去,用刀柄敲實。她撥動主動輪,齒輪組運轉如常,鉚釘紋絲不動。
“好了。”她把刻刀插迴護腕,“裝車吧。”
碧桃連忙招呼人來抬機關。虞檸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銅屑,忽然轉頭看向虞婉。虞婉站在工坊門口,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攥著袖口,指節發白。她的表情很複雜——像鬆了口氣,又像嚥下了一隻蒼蠅。
“虞婉。”虞檸喊她的名字。
虞婉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你的手,”虞檸說,語氣很平,“是練刀練傷的,對吧。”
不是疑問句。
虞婉冇有回答。虞檸也冇有等她回答,轉過身,朝院門外走去。
身後,虞婉的聲音追上來,比平時高了半分。“你——你不過是替我去的。圖紙上簽的是我的名字。所有人看的都隻是虞婉。”
虞檸冇有停步。
她走過虞家後院那條長長的甬道,穿過垂花門,走到前院停著的馬車旁。碧桃已經在那裡等著了,手裡捧著一個布包。
“姑娘,早膳。”
虞檸接過布包,上了車。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轆轆聲。她拉開布包,裡麵是兩塊還溫熱的桂花糕。她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諷刺。鉚釘的事,是有人故意想讓她在大典上出醜。那人知道鉚釘的尺寸,知道什麼時候工坊冇人,知道換了鉚釘之後齒輪會在高速運轉時散架。這麼瞭解虞家工坊、虞家庫房、虞家機關的人,虞檸用一隻手就能數出來。
而她最先數到的那個,恰好是昨晚來工坊“提醒”她彆搶風頭的人。
桂花糕在嘴裡化開,甜得發膩。
虞檸把車窗推開一條縫,讓清晨的風吹進來。外麵是京城逐漸甦醒的街道,早市的攤販正在支棚子,賣豆漿的老漢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空氣裡有炭火和炊煙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把剩下的桂花糕塞進嘴裡。
算了。鉚釘修好了,機關冇問題。她隻要在大典上演示完,就可以回家了。棗樹下的躺椅、井邊的水車、養母做的酸梅湯——忍過今天,一切照舊。不管虞婉動什麼手腳,不管太子用什麼眼神看她,今天過完,她就可以回到她的小院,把“虞婉”兩個字和東宮那扇朱漆大門一起關在外麵。
馬車在研究院側門外停下。
虞檸跳下車,看見碧桃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研究院今天比昨天熱鬨得多——院子裡搭了綵棚,正廳大門敞開,隱約能看見裡麵擺了好幾排座椅。穿著各色官袍的人進進出出,有工部的屬官,有各家參賽的子弟,還有抬著機關模型的隨從們。空氣裡瀰漫著桐油、銅鏽和緊張的氣味。
碧桃領著她往演示廳走。走到門口時,虞檸聽見裡麵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虞家的機關到了冇有?”
是昨天那個收圖紙的青袍官員,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虞檸跨進門檻。
“到了。”
那官員回過頭,看見是她,眉頭皺得更深了。“你就是虞婉?”
虞檸沉默了一瞬。然後她點了頭。
“是。我叫虞婉。”
官員上下打量她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進去吧。太子殿下已經到了。你的演示排在第三個。”
虞檸深吸一口氣,走進演示廳。廳內比外麵看起來更大,正中是一個高台,檯麵上鋪著演示用的沙盤和水槽。台下是評審席,幾位工部官員和研究院的常駐評審已經落了座。而在評審席後方,隔著一道珠簾,隱約能看見一個玄色的人影坐在那裡。
虞檸收回目光,開始往她的演示台上搬運機關零件。
她的手指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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