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父皇,您還看得見民間嗎?
此時。
朱元璋擲出一隻靴子還不解氣,又脫下了另一隻靴子。
“你這混小子,咱非得抽爛你的腚不可!”
靴子高高揚起,朱標卻不閃不避。
老朱狠狠瞪了他幾眼,卻終究還是冇捨得真的抽他,哼哧哼哧的道了一聲。
“你怎的不跑?”
“真以為咱不會抽你?”
朱標則是嬉笑了一聲。
“父皇英明神武,心胸豈是常人所能及,自有容納兒臣些許不敬的雅量。”
朱元璋又被噎了一下。
你都要咱跟一群白蓮教一起去上學了,這還叫些許不敬?
他都被氣笑了。
“好,好。”
“今天你要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咱看你這頓鞋底子是挨定了!”
此時,朱標也緩緩收斂了笑意。
"父皇,兒臣並非戲言。"
“兒臣真的希望父皇能隱藏身份,去格物院一觀。”
朱元璋舉靴的手停在半空,皺著眉頭,看向朱標。
朱標的表情極為嚴肅,確實不像是開玩笑。
接著,朱標又道。
"父皇,您還記得起事之前的日子嗎?"
朱元璋瞳孔微縮,又聽朱標道。
"父皇您當年放過牛,要過飯,在皇覺寺裡餓得啃樹皮。”
“您見過餓殍遍野,見過易子而食。"
"也正因為您親眼見過民間疾苦,所以登基之後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古往今來的皇帝,論親民,論對民間的瞭解,莫有過於父皇者。"
聽著朱標的話語,朱元璋目中也多出幾分感觸。
是啊,他何止是見過民間疾苦?
他曾經也是這民間疾苦的一部分。
正因為百姓苦,他才嘔心瀝血,想要將大明治理的更好。
可還不等朱元璋的感觸結束,朱標就再度邁前一步。
"可是父皇......"
"自從您坐上這張龍椅,您真的還能再看到民間是什麼樣子嗎?”
朱元璋驀然皺緊了眉頭,死死盯著朱標。
"如今父皇所知的一切民間之事,全來自兩個渠道。”
“各地官員的奏摺,和錦衣衛的密報。"
"可奏摺裡的大明,是真正的大明嗎?”
“那些風調雨順、百姓安樂,父皇信嗎?"
朱元璋的手指攥緊了靴筒。
確實。
信不得啊。
就連河南的災情,在災情之初,當地官府竟然一直冇有在奏摺中上報。
直到難民都逃到這來了,朱元璋才恍然驚覺,河南災情已然糜爛如斯!
他彷彿有點理解了朱標的意思。
“標兒,你繼續說。”
朱標點了點頭,又說起了錦衣衛。
“錦衣衛固然效忠於父皇,可錦衣衛纔多少人手?”
“天下之大,他們又要監察官員,又要打探情報,如何能兼顧民生?”
“若是要擴大錦衣衛,那錦衣衛擁有如此權勢,又要什麼人來監管?”
“故而想要通過錦衣衛來瞭解民生,也實屬不易。”
“可......”
“格物院可以!”
朱標目光灼灼。
“父皇隱藏身份加入格物院,格物院中都是來自天南海北的人。”
“大部分更是各行各業的底層。”
“他們每天在做什麼,過什麼樣的日子,有什麼樣的苦惱。”
“這些是在朝堂上絕對看不到聽不到的,可偏偏百姓們每天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父皇若能親臨格物院,便相當於有了一條能直接看到最真實大明的渠道!”
“故而,兒臣再請父皇,入格物院求學!”
殿內寂靜得隻剩燭芯劈啪作響的聲音。
朱元璋緩緩坐回龍椅,靴子橫擱膝上,十指交扣,陷入了沉思。
他冇有開口。
但朱標卻很篤定,老朱恐怕已經動心了。
因為朱元璋這輩子最引以為豪,讓他認為自己比彆的帝王更優秀的地方,就是出身泥裡、知道泥裡的滋味。
而朱標這幾句話,恰恰捅在了那層最深的恐懼上。
若是自己連真實的大明都不知道是什麼樣子,又談何體恤百姓呢?
良久。
朱元璋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像是把胸腔裡悶了半輩子的什麼東西一併吐了出去。
接著,他對著朱標道了一聲。
"你那份名冊咱準了。"
"白蓮教的人你可以用,但得在錦衣衛的眼皮子底下,誰敢有異動,就地格殺。”
“出了事,咱也是要打你板子的。"
朱標點了點頭。
"兒臣明白。"
隨後,殿內安靜了片刻。
朱元璋忽然又瞪了朱標一眼,語氣裡多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至於你說的那些......咱再想想。"
朱標目中露出幾分笑意。
他知道,老朱這就是鬆口的意思了。
旋即,朱標躬身行禮,這才轉身朝著殿門走去,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轉頭道。
“父皇還是不要太過辛苦。”
“上次給父皇的虎骨酒,父皇多來點啊。”
“早日給兒臣多添幾個弟弟妹妹。”
龍椅之上,朱元璋看著朱標離開的背影,聽著他的話,麵上也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來。
“混小子......”
隻是在朱標離開後,朱元璋獨自坐在空曠的謹身殿裡。
目光穿過重重帷幔,落向虛空,腦海中浮現出當年的景象來。
鳳陽的田埂上,瘦骨嶙峋的少年赤腳站在牛背後頭,泥水冇過腳踝。
皇覺寺的灶房裡,幾粒米沉在鍋底,他用指甲颳著碗壁把最後一點殘粥搜刮乾淨。
濠州城外,屍體堆得比城牆還高,血水彙成溪流,腥臭的味道三天三夜散不掉......
那些味道。
彆說是坐上龍椅了,就在他成了紅巾軍統帥那一年後,確實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聞到了。
朱元璋緩緩闔上雙眼。
"或許,是該俯下身子,重新去瞧瞧真實的大明瞭。"
......
與此同時。
格物院的一間水泥屋子中,燭火搖曳。
蘇若晴伏在案前,筆尖蘸飽濃墨,在信箋上飛速書寫。
上麵寫下的,都是白蓮教除了堂主、壇主外她所記得的可造之才。
既然太子殿下要人才,她一定要幫殿下將白蓮教的人才都給挖空!
就在此時,蘇若晴筆鋒一頓。
窗欞無風自動。
蘇若晴瞳孔驟縮,手腕翻轉去摸藏在袖中的短刃。
可此時已經完了。
隻見一道白影如鬼魅般掠入室內。
蘇若晴頓覺脖頸一緊,右腕劇痛,短刃脫手。
整個人被反剪雙臂按在書案上,對方更是精準封住了她三處穴位,令她渾身痠軟,半分力氣都使不出來。
來人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畔,聲音輕柔得像一縷歎息。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彌勒降世,普渡眾生。"
“若晴......”
“還記得我嗎?”
蘇若晴渾身僵住,目中露出一絲激動與恐懼混雜的情緒。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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