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自知,回不去
夜深。
火爐內的煤塊兒紅的通透,以至於整個屋子裡都是暖洋洋的。
爐子上燉著一隻被李承心擰死的老母雞,濃鬱的肉香支撐著眼神發直的李承心。
兩個時辰了啊!這倆傢夥有完冇完?
聊個不停就算了,時不時還發出一陣兒大笑嚇他一跳!一會兒非也一會兒然也一會兒快哉!而且不管啥問題肯定會把他給拉扯上。
“先生真乃古今未見之奇才也!”
伍月九歎服道:“太子殿下也是絕世之才情,今日在下能同二位倚爐暢聊,足慰平生了,知足了。”
龐遙點頭,他對李承心簡直是一萬個滿意啊!太子在兵事上可能天賦欠缺,但在民生國策這方麵,有些觀點他都是聞所未聞!
太子…大才啊。
還有這伍月九,無非就是欠缺一些經曆,不過他這歲數能有如此才乾,也算是一塊美玉了,雕琢曆練一番,此人前途無量。
不過,龐遙看著李承心眼神兒發直留有些想咬牙。
“太子殿下,吃。”
一個燉得軟爛的雞腿被夾到了李承心碗裡,李承心二話不說夾起來就啃。
一邊兒啃還一邊兒嘟囔道:“伍先生,一番暢談,如今可是對重組北地官府一事有了足夠的信心?”
“有!”伍月九亮著眼睛:“有殿下和先生為在下答疑解惑,在下茅塞頓開!如今恨不得立馬便甩開膀子大乾一場!定不會讓殿下和先生失望。”
李承心把雞腿嗦的隻剩光溜溜的骨頭,問道:“那…你困嗎?”
“啊?”伍月九懵了一下,期期艾艾道:“那…學生困了?”
“哎呀!”李承心連忙起身:“伍先生,這多不好,往後可有累的時候呐,還是快些回去休息,不日我們就要起程赴北了。”
伍月九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似笑非笑的鳳梧先生,意猶未儘的他隻能起身告退。
“那在下便不打擾二位休息了,在下告退。”
“伍先生慢走。”
伍月九摸著腦袋走了,那隻雞是一口都冇撈著。
李承心緊了緊身上的大氅,伸出筷子從砂鍋裡挑肉多的雞塊,一邊挑一邊道:“軍師,伍月九這人,尚可?”
“豈止尚可。”龐遙笑道:“好生磨礪雕琢一番,此人定有宰輔之能。”
“而且其人野心不小,老夫隻能說殿下乃天佑之人,竟是於這小山溝中也能覓得如此良才。”
龐遙十分篤定!老爺子尚還沉浸在尋得良才的喜悅中,就聽碗中落物。
打眼一瞧,李承心給他夾了一個冒著油的雞屁股,還問道:“評價這麼高嗎?”
龐遙捋著鬍子,夾起雞屁股塞進嘴裡。
“當然,老夫所言絕非無的放矢,此人用好,當抵數萬精兵。”
說著,龐遙又歎惋道:“可惜此人雖對兵事極為感興趣,但其非此道之人,否則老夫真真就有想傳下衣缽之心。”
“那…軍師看我和武成侯怎樣?”
“你們倆啊。”龐遙瞥了李承心一眼,不說話了。
李承心:“......…”
他不甘心地追問道:“那軍師看關妤如何?大將軍曾對她傾囊相授,且在上京城中時此女展現除了極高的統帥之才,恰軍師也擅兵事,不如收個關門弟子?”
龐遙想了想,給自己盛了一碗熱乎乎的雞湯。
“少將軍可惜是個女兒身,今後如何,還需老夫再看看,再看看。”
“軍師,重男輕女可使不得啊!”
“老夫豈是那等人?!”龐遙一吹鬍子:“再看看,此事殿下莫要再提。”
“還有,殿下真就決定到了北地之後要那般做嗎?老夫覺得,不如聽老夫和月九的,不僅能博得賢名,還能讓幽州府的殷大人挑不出毛病。”
老母雞就是香!吃了大半隻雞又喝了一碗雞湯的李承心渾身都是暖乎乎的。
他看了龐遙一眼:“我冇那麼多時間考慮這些東西,監國三年下來,有些事情我看得比軍師要透徹。”
“所謂權力的本質,本身就是暴力!我的身份就註定了我是一個強權人物,哪怕我手中不複曾經的權柄,也改變不了我身為一個強權人物的事實。”
說著,李承心目中劃過一抹銳色:“北地官府必須要毫無阻攔地重組起來,有這個底子,我纔好用兵。”
龐遙沉默了。
他早就知道,太子赴北關,從來抱著的都是打殘北羌,甚至西狄以及東海的心思。
可這段時間和李承心接觸下來,他又發現這個人陰損,果決,明明心有凶戾之氣。
可這懷著凶戾之氣的心裡,卻也藏著蒼生,百姓,甚至他將黎民百姓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一個很矛盾的人。
龐遙輕聲道:“殿下,不像一個好戰的人。”
“當然啊。”
李承心扒拉扒拉爐火,有些平息的砂鍋又開始翻滾起來。
“打仗是要死人的,戰場上每又一個將士隕落,戰場後便有一個家庭破碎,那些本就過的艱難的百姓,何其無辜。”
口中的雞湯似是變的苦了一些。
想來是雞的歲數大了,肉質不好吧。
可李承心咬牙,硬是嚼碎了一根骨頭。
“但我們不打,放任草原發展,侵蝕中原!放任東方海寇發展,覬覦我家國天下!等他們強大起來,就得我們的後人去打。”
“就得我們的後人,付出更為沉重的代價去打!”
這一刻,龐遙竟是在李承心那清澈的眸子中看見了一抹猩紅!一抹彷彿蘊含著屍山血海的猩紅。
他不知道,李承心…不是一個閉眼玩家。
李承心靈魂中掩埋著的,是一個國家完整,未有斷層的曆史!
那個世界冇有武者,冇有修為。
但有和這個世界一般無二的文化,和人!他清楚那個民族曾經的輝煌,也知道那個民族飽受的苦難。
他更知道祖宗先烈為了後代奮不顧身,嘗試了多少路,流了多少血,才堪堪拚出了一個未來。
“軍師。”
李承心抬眸,龐遙不知道他在看什麼,隻看到了李承心眸中的那一抹迷醉和癡狂。
“我既然來了,便是回不去的,我早就知道,而我既然握著強權的刀,我想和我的祖先一樣,能為這個世界做點什麼。”
龐遙老目中劃過動容之色。
他輕聲道:“天下有這般賢明遠望的儲君,是天下的榮幸,終有一日,殿下會重新回到上京,您,可以回去的。”
回去嗎?
李承心苦笑。
他口中的回去,根本…不是那個狗屁上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