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哲在講述這段曆史的時候,其實心中很是起伏。
因為還有一段東西,是他冇有和朱標說出來的。
清朝的儒學崩塌,是從根基開始。
然而,儒學這座矗立了兩千餘年的大廈,哪有那麼容易在頃刻間直接毀掉。
真正做到這一切的,其實是後麵的近現代史。
蘇哲冇有說的,其實就是這一部分。
當紮著辮子的清朝人看到了洋人,帶著先進科技,肆無忌憚的用槍炮砸開大門的時候,這座文化的大廈,終於從搖搖欲墜變成了轟然倒塌。
是的,是文化大廈,而不僅僅是儒學大廈……
為求變,彼時的學者們,開始想儘辦法,正如宋朝的學者,皓首窮經三百年隻為正統二字。
從清朝到民國,文化人不斷的尋找著方向。
企圖重新樹立起新的文化自信。
然而,過程又一次重複了矯枉過正這四個字。
民國時期,以胡適為代表的‘疑古派’,對所有文化進行了一次一刀切的審查。
華夏文明,直接被腰斬了。
他們的論據是,以科學整理國故,然後得出了我們隻有2400多年信史的結論。
在春秋之前,不能稱史,隻能叫做神話或者傳說。
並且以此,推匯出了一個名為‘曆史層累說’的東西。
這個所謂的‘曆史層累說’,簡單的解釋起來就是,托古改製。
舉個例子,堯舜禹這些曆史之人,都是孔子創作出來的虛構之人。
都是孔子心中所構想出來的,代表理想的具象化。
孔子開了這個頭,後人自然也有樣學樣。
然後不斷往前推。
孔子覺得堯最好,那後來人就創造一個比堯更早的許由。
層層累加,將‘曆史’不斷往前推導。
形成了一個又一個‘創造’出來的‘曆史人物’。
這,便是曆史層累說的核心理論。
即,春秋之前的曆史,全都是虛構出來的創作產物。
而司馬遷所編寫的史記,更是被批的體無完膚。
按照疑古派的結論,司馬遷的史記,一大半全都是小說。
你看,這本質上,不就是矯枉過正麼。
當然了,那個時代,確實也有外部因素在壓迫。
疑古派的初心,也不是直接否認本土文化。
而是想要溯本尋源,尋找真實,然後自我改變。
有趣的地方在於,時間總會帶來一些神奇的東西。
就在這段迷茫的時期,文化大廈崩塌,文化自信被摧毀的時段裡麵,甲骨文來了。
其實後世人對於甲骨文的出現,冇有特彆強烈的情緒。
可在當時,甲骨文的出現,就如同一記強心劑,結結實實的紮在了崩塌大廈的土壤中。
然後新的樹苗,開始飛速的成長起來……
在這些龜甲的碎片上,記錄的那些上古文字,如同一個個重錘,砸在了疑古派的心頭上。
史記,是對的。
曆史,冇有斷!
真偽的存在是必然的,但一味地去追尋偽,也等於是放棄了所有的真。
每每想到此處,蘇哲的心中,都有一股氣。
不是憤怒,而是激動。
先賢手中的刀和筆,在龜甲上,在石頭上,在竹簡上,在紙張上,記錄下來了文明。
穿越時間,將真,帶到了現在。
至此,疑古派再也冇有能夠拒絕擺在麵前的真實。
坍塌的文化大廈,重新長出了一棵樹苗。
然後這棵樹苗上凝聚的,是一代代史官們的刀和筆。
它們成為了養分,不斷促使這棵樹苗成長起來。
也許,最終的大樹,不再是看似堅不可摧的大廈。
但是其韌性,卻比之前的那座大廈還要堅韌。
迎著外來吹拂的風,將其變成自己茁壯成長的物質。
包容、吸納。
樹葉在風中搖曳,不會再同之前的大廈那樣,頑固的拒絕外麵的一切。
蘇哲敬佩那些史官。
他敬佩那些將時間記錄下來的先賢。
他們不是司馬遷,但卻都是司馬遷。
他們不是孔夫子,但也都是孔夫子。
蘇哲麵前的朱標,來自不一樣的時空曆史。
他們跨越了時間、空間,一起在這個小池塘邊上釣起了魚。
不管是怎樣的奇蹟,有一點是一致的。
那就是,他們兩人所認可的文化,同宗同源!
…………
朱標詢問蘇哲的那個問題,儒學能不能包含科學?
其實在蘇哲看來,這個問題的本質應該是——文化能不能包含科學。
答案,現在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當然能!
“上行下效,彆人難做,不等於你們難做。官僚集團的力量確實很強大,但不要忘記了,科舉這東西是他們的工具,也是你的工具啊。”
在明初,推行科學,科學嗎?
嗬嗬,當然科學!
因為科學本就不是什麼具體的事物。
科學同樣也是一種思想。
誰規定的,儒學隻能學四書五經?
格物致知換個解釋,很難嗎?
強硬的手段,必然會帶來反撲。
看看理學和心學的爭鬥就知道。
但還是那句話,誰規定的就非得強硬?
以利誘導,為什麼不這樣?
“大部分讀書科舉的人,真冇有那麼虔誠,尤其是年輕的,可塑性本來就強。”
“你弄個大學出來,分出幾個課程,然後找些專業的人纔開始慢慢培養。”
“再然後,丟擲披著儒學外皮的科學,就叫格物派好了,可勁的造勢,官方民間一手抓,報紙上引導輿論風向。”
“不出十年,你看會變成什麼樣子。”
蘇哲笑嗬嗬的用力抓起魚竿。
一尾魚,嗖的一下躍出水麵。
“劉大爺不是都已經給大家做了個例子麼,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統治者的意誌,可以輕而易舉的改變‘工具’!”
蘇哲一句接著一句。
當他單手拿起抄網,終於將那條一斤七兩重的魚挽住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如同花兒一樣。
“你看這魚,它就是貪食,纔會咬鉤。”
朱標低頭,看向了蘇哲手中的魚。
聽著蘇哲的描述,他的眼睛也越發的明亮起來。
“是啊,願者自然上鉤。”
茅塞頓開的朱標,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
“蘇先生,恭喜了。”
“不,應該是恭喜你。”
蘇哲忽然間,指了指朱標手中,正在顫動的魚竿。
“你看,又有魚兒上鉤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