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太子宴席出來時,已經是日薄西山。
宋予德不敢耽誤忙去了府兵執事房找陳開山。
恰好,高進也在。
二人見宋予德到來,又驚又喜,連忙命人上酒上菜,拉著他打算好好對飲一番。
“道君!你能從邪獸手下毫髮無傷地回來,真是天大的好事!”
陳開山一邊拽著宋予德上座,一邊道,
“太子妃剛回來時候,我們二人就想去尋你,卻聽說你去配合禮樂司查案了,隻好暫時作罷了!”
宋予德按住陳開山的胳膊,扒拉著他前後左右看了兩三圈,這才確認陳開山冇受半點傷,這才鬆了口氣。
剛一坐定,便立馬追問:“那天你離開太子大帳後,又發生了什麼?什麼時間回府的?”
陳開山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每每想起當日情景,還是心有餘悸:
“那日太子命我去探看龍帳安慰,我一路衝到龍帳附近,恰好遇到聖上的傳令官。他說聖上早已起駕,還傳令各皇子緊隨聖駕回宮。”
“可冇等我細問,外圍就衝進來大批逃散的守衛,一下子把我和傳令官衝散了,還不斷叫嚷邪獸衝進來了!”
“我見形勢不妙,立馬轉身往回趕,想護著太子突圍。可等我趕到時,就見太子營帳已經塌了,滿地都是死傷的將士,卻不見你們和太子。”
“我在廢墟找了半天,連半點蹤跡都冇有,隻好先去通知太常府派人去獵場支援。”
“等我再返回時,就碰到太子殿下獨自逃了出來。他說、說太子妃與你,和小茉莉,都已經命喪邪獸之手了。”
說道這兒,陳開山眼眶都紅了,狠狠拍著大腿:
“我當時真是難受的呀,當場就大哭幾聲,強撐著護送太子回府。”
“我和老高在府裡悲痛欲絕,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就見禮樂司的人送太子妃回府,又說你也安然無恙,隻是要配合他們禮樂司查邪獸案暫住禮樂司,我倆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高進也連連點頭,胖胖的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驚喜,不住地唸叨著:“萬幸,真是萬幸!道君不虧是女媧座下弟子!自有媧皇護佑,逢凶化吉!”
宋予德看著二人真切關心的模樣,心裡暖意翻湧。
不免感慨,這纔是能托付性命的好兄弟!
待氣氛稍緩,幾人又談起邪獸的行動軌跡,宋予德便十分肯定,這邪獸就是衝著太子來的。
再談及皇帝對邪獸一事的處決,陳開山猛地往嘴裡灌了一大口酒,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嘶吼道:
“整整八十七顆人頭!八十七個弟兄的命啊!到最後,罪魁禍首竟然隻是剝奪爵位,圈禁起來!還好吃好喝地待著呢!好,真是太好了!”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吐出來的,滿是悲憤與嘲諷。
高進嚇得臉色發白,緊張得四處望望,伸手去捂他的嘴:
“老陳,你瘋了?慎言啊!這可是大不敬之罪!被外人聽到,你全族的性命,還要不要?”
陳開山一把揮開他的手,悲愴道:
“在彆人麵前不能說,在我兩個兄弟麵前也不能說嗎?再不說,我就要憋死了!”
說著,又是一大杯酒下肚。
這也不怪陳開山,他本身就是府兵,常年與將士們並肩,對這些出生入死的同袍有著天然的同理心。
八十七條鮮活的性命,冇有死在保家衛國的戰場上,卻在皇子們的明爭暗鬥中冇了。
可始作俑者竟然隻是受了點懲罰,都不用付出生命的!
難道皇子的命是命,他們這些將士的命就一文不值嗎?
悲痛、惋惜、不滿、壓抑,還有對未來的惶恐——這般世道,這般不公,日後他們這些將士,又能有什麼奔頭?
所有情緒在陳開山的心底積壓多日,今日當著宋予德和高進的麵,徹底爆發出來了。
宋予德看著他崩潰的樣子,心裡也五味雜陳。
他太懂這種無力與悲憤了。
但他冇有勸說什麼,隻是默默陪著陳開山喝酒,任由他發泄心中的委屈與怒火。
世道不公。
要想護住更多人,隻有改變這個世界荒唐的規則。
而宋予德隱隱還有些意動,他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既然上天讓他來到這裡,總不會讓他渾渾噩噩一生吧!
他希望將來,哪怕有一丁點的可能,這個改變規則的人,能是他。
直到陳開山情緒漸漸平複,宋予德纔再次問道:
“那個清虛子,太子是怎麼處置的?”
高進歎了口氣:“秋獵當天,清虛子就不知所蹤了。太子已經下了令,四處搜捕,定要把他抓回來重重懲戒!”
他頓了頓,臉上又泛起了憂色,
“道君,先莫要理會清虛子,你可知,你恐有殺身之禍?”
宋予德一驚:“此話怎講?”
高進壓低聲音道:
“太子秋獵奪魁,六皇子削爵圈禁,如今不少客卿爭相來投奔太子。我這幾天忙得腳打後腦勺,就是在給這些客卿安排居所。”
“如今太子勢力大漲,已經開始暗中謀劃繼承皇位後的核心班底了。道君,你覺得,這核心班底裡,可有你的位置?”
宋予德從未想到這一層,低頭思索片刻,疑惑:“難道冇有?”
高進往他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
“道君,你不是修煉者,還是府內雜役太監出身,根基太過單薄,身後冇有任何勢力支撐。雖說你屢屢立功,但在太子和那些名門出身,有勢力依托的客卿眼裡,你終究是個小人物。彆說核心班底裡容不下你,恐怕你還會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你立的功越多,越得太子一時信任,他們就越忌憚你,遲早會找機會除掉你!這種事情,我見得可太多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幾天你不在府裡,太子常常與那些新投奔來的客卿高談闊飲,就連去丹霞山平匪,也決意要帶他們同去。顯然,太子已經將他們當做核心力量了。而道君你,眼下雖然看似風光,實則危機四伏。”
宋予德道:“高哥有什麼良策?”
高進歎了口氣:“道君太高估我了,我一個管雜務的老太監,恐怕也自身難保呢。”
宋予德德慢慢咂著酒,眉頭微皺。
他相信高進的判斷,絕非危言聳聽。
以虞世衝那種性格,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事兒,可太做得出來了。
而自己在太子府的立足之本,無非是“女媧送子”之說,但這顯然不是長久之計。
冇有勢力,冇有修為,僅憑一時之功,周圍有虎視眈眈的客卿,身後有性情暴虐,猜疑心重的太子。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他沉思片刻,突然抬頭問道:“高哥,現在太子府裡,是誰管錢糧賬目?”
高進一愣,隨即答道:“管錢糧的叫魚承駟,是新歸附太子的客卿,此人家底殷實,人脈極廣,家族的產業遍佈整個都城,聽說還和不少世家有往來。道君,你問他做什麼?”
宋予德笑道:“經濟是基礎嘛,太子府將來無論發生什麼變故,錢糧都是重中之重。”
“經濟是基礎?”高進有些不太理解。
宋予德也冇詳細解釋,隻拍了拍高進厚厚的肩膀:
“高哥,有空幫我攢個局,我想會一會這位魚承駟。”
高進連忙點頭:“放心,我明天就去探探口風,儘力幫你促成!”
三人又聊了許多,直到夜深才各自散去。
宋予德獨自返回居所。
高進也知小茉莉昏迷不醒,有意另派一名宮女去服侍宋予德起居。
宋予德連忙婉拒了。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不是絕對信任的人,不能往居所裡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