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授皇太子李弘雍州牧、右衛大將軍的聖旨頒下已逾半月,在慶賀聲散去的東宮崇賢館內,李弘身前的桌案上攤著《永徽律疏》與《東宮職員令》。
作為太子少傅,今日入東宮授課的上官儀,手中捧著雍州府送來的禮節性謝箋,眉頭緊鎖的對主位上的李弘躬躬身子。
「殿下,國朝舊製,親王、太子領州牧、衛府大將軍,向來是遙領不臨事。雍州日常政務,盡掌於長史之手,右衛禁軍宿衛,皆由將軍主之。
今殿下空有兩個頭銜,卻碰不到半分實權。長此以往,非但不能固儲君位,恐會被武後一黨藉此攻訐。」
李弘端坐在桌案前,叩著那捲明黃的官銜告身,這段時間的經歷算是讓他成長了許多,眉宇間少了幾分獨屬少年的跳脫,多了幾分沉穩。
聽到上官儀說這個事,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會立刻慌亂起來,尋求他人意見。 超好用,.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李弘內心再清楚不過,聖旨頒佈下來已經過去半月之久,可那雍州長史陸敦信隻遣人送來一封不痛不癢的謝箋,半句政務未提。
右衛將軍孟文崇,這麼一個歷史上名不見經傳的人,隻在謝恩時來過東宮一次,除禮數周全外是處處透著疏離的意味,絕口不提禁軍宿衛的半分實務。
此前封禪一事,他得經野獻策,以以退為進破了自己母後的謀劃,算是換來父皇這兩個能撬動京畿軍政的頭銜,這兩個頭銜在眼下可不能隻作為自己增加威望的擺設。
「孤豈會不知其中關鍵,隻是.......孤身為太子,非有父皇明旨,不可直接插手州府庶務、禁軍排程,否則便是越權乾政,恐會落入圈套,先生可有萬全之策?」
「難,雍州長史陸慶延,出身吳郡陸氏,與當朝宰相,東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的陸敦信為同族,這陸慶延不附武後,不站東宮,隻認陛下聖旨,可謂油鹽不進,極難撬動。
右衛將軍孟文崇,為沙場宿將,最忌結交儲君、結黨營私罪名,不會輕易向殿下交心,稍有不慎反倒將其推到武後那邊。」
上官儀分析完這名義上是李弘下屬,實際是真正把控兩個部門的人物。
此二人一個出自大族、無需戰隊,一個邊將出身、腦子裡麵全是肌肉,果真不好拉攏。
這一次,上官經野也拿不出什麼好計策,他天馬行空的想法是多,但眼下這種涉嫌祖製的東西,確實不是他拿手的。
不過上官經野沒計策,在場的另一位先生卻是有了想法。在這半月裡,已經知曉朝堂風波,自動劃入太子陣營的郭瑜,同樣在這次密談內。
見上官經野和上官儀都在沉思,由於是君臣對話獻策,起身的郭瑜沒有擺老師架子,而是很恭敬的躬身應答。
「殿下,臣有策可使殿下循製而行、師出有名。既不落半分口實,又能步步收權。」
「請先生教我。」
「殿下,這二者頭銜,恰恰是陛下給殿下名正言順插手緣由,全看殿下怎麼用。先說右衛大將軍一職,按《貞觀令》《永微令》卷六《東宮職員令》,太子領衛府大將軍,有講武習射、督查宿衛、教習禁軍等諸責在身。
殿下可上奏父皇,以不負聖授、習練軍務、熟稔宿衛規製為由,請準每月兩次往右衛軍營,觀摩操練、請教軍務。此乃太子本分,陛下必然準奏,武後亦無法抓不到半分錯處。」
不愧是入仕以來,一直浸淫在書籍中的太子率更令,郭瑜對各種法律的熟練掌握程度,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關鍵這還沒完,對雍州牧一職,郭瑜同樣有辦法。
「至於雍州牧一職,更有現成由頭。殿下身為京畿牧守,本職便為勸農桑、恤百姓、理冤獄、安輯民生。
今春關中春寒,雍州屬縣麥田凍損,眼看秋收百姓歉收。殿下可以體恤京畿百姓、盡牧守之責為由,請陛下準殿下巡查雍州屬縣、覆核刑獄、督查賑災事宜。
此乃仁政,朝野隻會稱頌殿下仁厚,陛下必然欣喜應允,無人能說半個不字。」
在郭瑜口中,李弘不以治理雍州治所為由,而是感懷百姓歉收。想以自己太子加雍州牧身份,巡視雍州,確保百姓民生,這種大義來間接滲入雍州州治。
太子巡查,權力自是大的沒邊,到時候雍州治所官員好與壞,可就全繫於李弘一人口中了。
顯然,上官儀、李弘和上官經野都聽懂了,豁然開朗的李弘不由露出一抹笑意的起身,對熟知法律、顯出此策的郭瑜,鄭重的拱手行了一禮。
「先生此言,果真撥雲見日,請受學生一禮。」
既然決定跟太子混,郭瑜自知要遵守君臣禮。
不能受太子這一拜的郭瑜側身躲開後,對著李弘叮囑起細節。
「殿下切記,無論去右衛,還是巡查雍州,隻看、隻聽、隻問,絕不直接發號施令。遇問題,便整理實證上奏聖上,請陛下定奪,絕不私自行事。
殿下要的不是一時威風,而是收攏人心,便是有官員不從,殿下亦可事後上奏陛下,借陛下旨整頓地方。」
認真聽完郭瑜的叮囑,李弘是重重點頭答應。自己雖出東宮,有頭銜在身,但擅自對自己名義上的下屬進行懲戒,仍可能被武後一派的人抓住攻訐。
最為穩妥的方式,莫過於上奏。有人噁心自己,花費些時間捏造事實,再上奏父皇,讓父皇來處理,可以有效堵住絕大部分的攻訐之言。
這是李弘第一次真正觸碰京畿軍政實權,對於郭瑜、上官儀等人的囑咐,他是全部記在了心裡,因為他一步都不能錯、不敢錯。
很快,僅三日時間,李治的聖旨便批了下來,不僅全數準了李弘上奏內容,還特意下敕給右衛、雍州府。
要求二者做到「太子每至,當盡心接待,詳解軍務政務,不得怠慢」。
有這道聖旨傍身,李弘便算有了光明正大涉足軍政的合法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