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崇賢館內
年僅12的太子李弘,與年僅9歲的太子伴讀上官經野相對而坐。
太子李弘的身體止不住顫抖,臉頰因過於氣憤,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汝言皆屬實?阿孃親令對蟒庶人,梟庶人每人臀杖一百,砍掉手足,投入酒缸,骨醉而死?」
「臣句句屬實。」
「荒唐!」 看書認準,.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受不了這般打擊,無法接受自己母親武則天乾出如此殘暴之事。
本就因掖庭之事與母親鬧得不愉快,顯得知母親這種黑料。
李弘憤而起身,用力一揮袖。
隨著李弘的發怒,噪雜的崇賢館內,眾來往宮女、宦官及屬官皆停下腳步,紛紛低頭不動。
雖不知在一角落聊天的太子,為何突然發怒,但對他們這些小卒來講,這種時候最好能鑽入一縫中,隻當什麼也聽不見。
「無妨,爾等都先出去。」
揮揮衣袖,李弘示意眾人先行離去。有了李弘的旨意,如蒙大赦的眾人紛紛退去。
偌大的崇賢館,僅剩下坐,坐不下,站,又站不住的李弘和一直冷靜坐在對麵的太子伴讀上官經野。
「殿下息怒。」
「汝挑起的怒火,卻讓孤息怒?」
被氣笑的李弘,語氣罕見的冰冷。
「太子莫非忘記,二位公主之事?」
砰!
「真當孤不敢殺汝?!」
李弘陡然暴起,抓起二人麵前桌案上的茶杯,擦著上官經野的腦袋扔了過去。
受上官經野不斷攛掇,火上澆油。此時的太子,哪有平時半點仁善的模樣。
脾氣沒有發太久,身體欠佳的李弘,很快就喘著粗氣,口中因劇烈運動而不斷咳嗽起來。
「殿下。」
「住嘴!」
顯然不想繼續聽上官經野說話的李弘,厲聲喝道。
上官經野沒有理會,相反,他從錦墊上起身,用自己9歲的身軀去俯視著大自己三歲的太子。
沒有從臣子身上,受過這般待遇的李弘,不適的皺起眉頭。
「上官經野,莫要覺得汝與孤有代受刑之情,汝便可肆意.......」
「殿下,汝君位不保而不自知。」
君位不保?李弘一怔,下意識去想。
父親李治很滿意自己,母親武則天也很寵愛自己。
如今即便因兩位姊姊的事,與母親鬧得有些不愉快,但實在談不上君位不保吧。
「殿下,數日前開始,每當聖上理政,武後便垂簾於後,政無大小皆與聞之。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生殺,決於其口。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然,此與。」
沒等李弘辯解,上官經野就向前一步,再度朗聲質問。
「武後於聖上旨意之上,對蟒庶人和梟庶人追加每人臀杖一百,砍掉手足,投入酒缸,骨醉而死。王氏族人、蕭氏族人皆流放嶺南,並追改王氏的姓氏為蟒,蕭氏為梟。可有此事?」
「........」
「殿下可知,為何始於數日前,武後可垂簾於後。」
「為何?」
「永徽六年,蟒庶人與其母柳氏暗中施行厭勝之術詛咒武後,殿下以為該罰不該罰?」
「自然該罰。」
這件事涉及王皇後被廢後,自己母親成為皇後,及自己母親對王皇後和蕭淑妃做出事情的合理性。
哪怕心底裡以為這個刑罰過重,表麵上身為武後的兒子,當朝太子,李弘野不能說不該罰。
「數日前,武後於宮中行厭勝之術。」
嘭!
「怎可能!」
一下起身,直接掀翻身前的桌案,資訊造成的巨大衝擊,讓李弘一時感受不到疼痛。
隻是急於求得真相的抓住上官經野兩個肩膀,奮力搖晃,試圖從上官經野口中獲得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可上官經野接下來的話,卻讓李弘徹底頹廢下來。
「殿下,起草廢後詔書者,正是吾祖父,西台侍郎上官儀。」
自己跟前站著的就是間接知情人,沒有繼續欺騙自己的空間。
李弘難以置信的向後連退數步,直接磕到倒地的桌案,摔倒在地。
劇烈的疼痛無法讓這位太子醒過來,他抱著自己的腦袋,無法接受自己母親居然有這般惡劣行徑的事實。
「顯慶五年,聖上感風眩頭重,目不能視,難於操持政務。麵對百官奏事,故將部分奏事交由武後決斷。」
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停,上官經野進一步加大劑量:「至此,武後可與聖上平齊。不過,吾祖父、右相等隻忠於陛下,而不知武後,聖上仍可一言廢後而大權獨攬。」
「今,聖上不再議此事,吾祖父勢必會遭報復。屆時,朝堂恐難維持,當朝宰相皆聽命於武後,那天下,終究姓武還是姓李?」
「不會,不會的,即便阿孃掌權,吾乃阿孃親子,怎會.......」
「殿下不見昔日呂後與漢惠帝一事?」
「!!!」
爆了!
上官經野的這話無疑戳中李弘的要害,聽取上官經野的描述,此情此景與當年呂後和漢惠帝何其相似。
李弘不知道歷史上自己會死李治前麵,以眼下二人的身體情況來看,李弘認為自己的父親李治大概率要走在自己前麵。
到時候.......
自己心中得出結論,在去看上官經野提出的質問。
每一個都像是自己母親武後會行那呂後之事的血證,直接戳穿李弘最後的心理防線。
由於過於緊張,李弘的嘴唇有些乾澀,他抿抿嘴,輕聲尋求上官經野的建議。
「那該如何?」
「殿下仁善,為二位居於掖庭宮的公主求夫家一舉,天下皆頌殿下德行。武後剛遭廢後一事襲擾,縱使因此事厭殿下,亦不敢輕動殿下位。」
豁然開朗,經由上官經野的冷靜分析,本有些六神無主的李弘,隻覺當下局麵似乎沒有那麼糟糕。
看出這位殿下,在得到安全通知,有了些許鬆懈的上官經野,決定給其上上發條。
「殿下,天家無親情。殿下與武後是權力之爭,絕非兒戲,吾祖父忠於聖上,必遭武後藉機排擠。宰相一換,殿下性命亦跟著進入末尾。」
「那眼下該如何行事?」
「殿下敢輕骨肉,以身與武後相抗乎?」
「........」
崇賢館內驟然寂靜下來,上官經野不著急,他靜靜看著沉默著的太子。
沉默的時間裡,李弘想了很多很多。
想到以前母親對自己的寵愛,想到母親為權力做出的那些事情,想到之前自己母親武則天看向自己那冷漠與失望混雜在一起的眼神。
腦海中的畫麵一幀幀閃過,睜開眼時,李弘已經做出決定。
「有何不敢!」
「好,那臣便說了。不必理會武後質問殿下,為何要放二位公主嫁人。殿下可趁間隙,與武後直言,問其王皇後行厭勝之術,罪足禍三族否?問王皇後受罰,所受何等刑罰?.......」
緊緊盯著因緊張與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興奮,而渾身輕微顫抖起來的李弘,上官經野冷靜的說著。
「殿下莫要說知曉武後行厭勝之術一事,就隻當求解。無需在意武後如何作答,隻需給出答案即可。殿下藉此機會發揮便是。」
「阿孃若動怒.......」
「武後沒有動怒的選項,殿下賢名天下皆知,武後於聖上眼中行厭勝之術印象未果,武後不敢動怒。以殿下身子骨,武後責罰重一點,莫說天下人如何看,便是殿下身子亦不允許。」
「.......好,那孤便去蓬萊宮見阿孃。」
這種問話,基本就是與武則天徹底爆了的程度。
目送李弘離去,上官經野腦中是思緒萬千。
以李弘的太子身份,上官經野不可能把李弘當一次性摔炮給用了。
這一次,讓李弘去跟武則天爆了,是有上官經野自己的考量在。
時間緊任務重,上官經野需要加劇太子與皇後,母子二人之間的矛盾。
武則天對上官家下手,恐怕已經排上日程。
上官經野與李弘說的,非誆騙李弘的話語,而是李弘真正需要麵對的問題。
上官家與李弘的命運是聯絡在一起的,上官家沒,即便李弘不病死,也阻擋不了武則天踏上那一步。
上官經野不過是把這個聯絡給擺到明麵上,並希望把武則天的視線,從朝堂上轉移到宮內。
唯有身為實權太子的李弘,跟此刻需要太子來鞏固自己位置的武則天爆了,方有機會延長上官家的壽命時間。
至於跟皇後爆了的當事人李弘,同樣會收穫好處。
一份來自上官家的忠心,一個在內侍省慌慌不能終日的從四品內侍宦官王伏勝的效忠。
若是沒有好處,李弘可不會願意跟武則天自爆。上官經野很確定,這位仁善的陛下絕沒有表麵看上去那麼純良。
天家無親情,唯有利益。
武後已經觸碰到太子的政治紅線,那就不能怪太子反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