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一身破爛布袍。
那身破爛布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被風沙泥土染成黃褐,又被汗水反覆浸透,板結髮硬。
袖口和下擺撕裂成條,隨著顛簸胡亂飄飛。
可前胸由肩及腰處,斜綁著的皮革帶子卻保護的極其珍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臉上覆蓋著厚厚的、混合了汗漬、塵土和乾涸血痂的汙垢。
幾乎看不清本來麵目。
隻有一雙眼睛,在蓬亂打結、同樣沾滿汙穢的鬚髮縫隙間,亮得驚人。
像兩點燃燒的寒星,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城門輪廓。
他的下頜是不長不短的鬍子,糾結在一起,上麵還掛著草屑沙粒。
臉頰深陷,顴骨突出,麵板也變得粗糙。
隻有從那挺直的鼻樑和緊抿的、線條堅毅的唇線,還能依稀辨出幾分舊日的輪廓。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可這一身風塵僕僕的滄桑模樣,又讓人難以準確判斷。
這是一個彷彿從地獄邊緣掙紮回來的旅人。
又像一個與京城繁華格格不入、帶著凜冽氣息的“乞丐”。
守城的兵丁老遠就看到了這匹狂奔而來的“怪馬”和馬上那個比乞丐還要狼狽些的人。
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握緊了手中的長槍,下意識地攔在了城門前。
皇上最心愛的格格臨近大婚,京城戒備比平日森嚴,這等形跡可疑之人,不能不查。
“站住!什麼人?!”
為首的城門官厲聲喝道,示意左右戒備。
那匹青驄馬似乎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在距離城門數丈遠的地方,前蹄一軟,發出一聲悲鳴,轟然向前栽倒。
馬背上的人反應極快,在馬匹倒地的瞬間,已鬆開韁繩,就著前沖的勢頭,用一個異常敏捷的翻滾,卸去力道,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翻滾間,才能看見胸前綁帶往背後延伸處,是背在背後的兩個窄小狹長的皮革軟囊。
軟囊裡露頭比較多的一節,能看出來是一把上好的寶劍。
緊貼著的、藏在另一個軟囊裡的是一支簫。
落地時,他腳步虛浮了一下,顯然也已疲憊到了極點。
站穩後,他快走兩步,走到那匹已經累倒在地的馬兒身邊。
他沒有看那匹倒地後隻能徒勞喘息、再也站不起來的愛馬。
隻是探手伸向馬鞍一側。
那裏掛著一個用粗麻繩死死捆縛、毫不起眼的破布包。
隔著破布,也能看出裏麵大概是什麼東西,目測著應該是一個約莫著一尺見方的木盒。
破布漏出木盒的邊角,有些陳舊粗糙,與那塊方布一樣磨損得厲害,沾滿了和那人身上一樣的泥垢。
他抬頭,站得筆直,提著木盒的布綁帶。
他沒有回答城門官的喝問,也沒有看那些指向自己的冰冷槍尖。
他的目光,越過戒備的兵丁,越過巍峨的城門洞,投向了城內那重重疊疊的屋宇飛簷,投向了紫禁城的方向。
不知看到了什麼,他的眼尾變得猩紅。
沉靜片刻。
他的目光終於掃向守城的兵丁。
他盯著那些投來的目光,步步逼近,在距離戟尖幾步之遙停下。
他沒有理會兵丁的喝問,隻是動作利落的抬起手,探入自己的衣袍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個牌子。
牌子本身也沾滿了汙垢,邊緣有些磕碰的痕跡。
在陰沉的天光下,依舊能看清其材質是上好的精鐵,正麵銘刻著複雜的虎頭紋飾和兩排清晰的滿漢雙譯字。
“鎮南軍前營副將。”
背麵則是一個偌大的“方”。
字跡遒勁,帶著一股沙場特有的殺伐之氣。
他將這塊代表著他邊陲副將身份的令牌,用兩根手指捏著,展示在兵丁麵前。
令牌雖然臟汙,但那獨特的製式和清晰的官職,卻做不得假。
“我,鎮南軍前營副將,方嚴。”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血腥味和極度的疲憊,用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句道。
“回、京、述、職。”
這四個字咬的極重,像是要把口中的牙全都咬碎一樣。
他將那塊沉甸甸的令牌,輕輕放在了那個包著破布的木盒蓋上。
金屬與粗糙木頭接觸,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他再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卻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緩緩掃過麵前每一個驚疑不定的兵丁。
最後定格在那名為首的守城官臉上。
沒多遲疑,他在重重圍困中一躍而起,等眾人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與守城官並肩而立。
他的目光平靜,卻帶著莫名的壓迫感。
“勞煩。”
“將此木盒,連同此令牌。”
他說的禮貌,可語氣卻不容置疑。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高,清晰地砸在每個人心頭。
“即刻送入宮中,呈交給皇上。”
令牌、木盒全都推到了守城官手裏。
守城官低頭,入眼是那塊貨真價實的副將令牌,抬眼是對麪人藏著風暴的眼睛。
就在守城官還沒太反應過來的時候,懷裏那個破布包裹著的木盒,已經有陣陣惡臭傳來。
為首的守城官臉色變幻,猶豫了片刻,朝著包圍成牢的眾多兵丁,大喊一聲,“放人。”
兵丁不明所以,但是快速收了寒槍。
守城官還想跟那人在說什麼,再回頭,那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看著那木盒。
這味道實在燻人,這盒子也透著邪性,可若真是緊急軍務,耽誤了,他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他咬了咬牙,對身旁一個看起來機靈些的兵丁使了個眼色。
那兵丁臉色發苦,卻又不敢違抗。
隻得強忍著胃裏的翻騰和恐懼,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屏住呼吸。
用兩根手指的指尖,極其嫌惡地捏起了盒蓋上那塊同樣沾著汙垢的令牌。
入手沉甸甸,冰涼,確實是軍中將官之物。
“大人......”兵丁看向守城官,又看看那木盒,意思是這盒子怎麼辦?誰敢碰啊?
守城官深吸一口氣,立刻被惡臭嗆得咳嗽起來,揮了揮手,對另一個兵丁道,“去找塊厚布來!快!”
很快,一塊不知從哪裏扯來的厚氈布被拿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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