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口口聲聲說你自己治家不嚴,禦下無方。”
皇上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不再有父與子的溫情,他是最嚴厲的帝王。
“那朕,便重重治你這‘不嚴’、‘無方’之罪!”
“榮親王永琪,禦下無方,治家不嚴,縱容惡奴,幾釀大禍,有失朕望,深負朕恩!”
“著即日起。”
“革去所有差事,閉門思過,無朕旨意,不得踏出王府半步,不得會見外臣,不得與宮中傳遞訊息!”
“罰沒兩年俸祿,王府用度減半,護衛儀仗削減三成!”
“將你手中所有產業、田莊、店鋪賬目,三日內悉數上交內務府覈查!”
“府中一應人事,由內務府會同宗人府重新覈查釐定,所有可疑人等,一概清退!”
“你,給朕滾回你的王府,好好想想,什麼叫天家體統,什麼叫為子為臣之道!”
“若再有絲毫行差踏錯,朕絕不輕饒!滾!”
永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依舊穩穩地跪著。
他臉上甚至沒有出現震驚的表情,隻是那死寂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徹底破碎、湮滅了。
“兒臣......領旨。謝皇阿瑪......恩典。”
他伏地,磕頭,聲音平靜無波,彷彿接受的不是毀滅性的懲罰,而隻是一道尋常的旨意。
然後,他站起身,一步一步,退出了養心殿。
背影挺直,卻仍然能看出那背影裡有種說不出的萬念俱灰之感。
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隻有燭火,還在不知疲倦地燃燒。
皇上靠在龍椅上,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
他看向那跳躍的火焰,眼神空洞。
保住了皇家的聲譽嗎?
或許吧。
可他的心,他曾經對那個兒子的所有期許和疼愛,都隨著今日這冰冷的重罰,一起......死去了。
“傳旨,”良久,他疲憊地開口,對侍立一旁的爾康道。
“小燕子與爾泰的婚事,加恩辦理,務必隆重。”
“福家......厚賞。”
“此事,就此了結。”
“若再有妄議者......嚴懲不貸。”
“是。”爾康微微皺眉,深深躬身,心中並無太多喜悅。
夜,還很長。
紫禁城的天空,似乎永遠籠罩著一層散不去的陰雲。
.........
沉重的王府朱門在身後緩緩閉合,發出“吱呀”一聲悶響,如同最後的嘆息。
將永琪隔絕在紫禁城的輝煌與冷酷之外,也隔絕了他過去二十年賴以生存的恩寵。
他沒有看門口那些新換的、眼神冷漠如看門犬的內務府侍衛,也沒有理會聞訊而來、臉色蒼白欲言又止的管家和長史。
他像個遊魂,或者說,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泥塑,僵硬地、一步一步穿過空曠的庭院,走向書房。
身後遠遠跟著幾個噤若寒蟬的太監,無人敢靠近,無人敢出聲。
整個榮親王府,陷入一片死寂的恐慌。
“砰!”
書房的門被狠狠甩上,巨大的聲響震得樑上的灰塵倉惶的落下。
無人觀望處,有惡魔遊盪。
永琪站在書房中央,胸口劇烈起伏,那雙曾經清冷矜貴的眼睛,此刻卻佈滿了嫣紅的血絲。
為什麼?
為什麼?!
這三個字在他腦中瘋狂撞擊,如同困獸的咆哮,幾乎要衝破他的顱骨!
皇阿瑪......那是他的皇阿瑪啊!
從小將他捧在手心,誇他聰慧,贊他仁孝,寄予厚望的皇阿瑪!
就因為一個會裝乖討巧,耍寶逗樂的野丫頭,就如此重罰他!
差事、自由、信任......統統剝奪!
隻留下一個被掏空了核心、徒有其表的“榮親王”空殼,和一個無期的、恥辱的“閉門思過”!
“哈......哈哈......”
他喉嚨裡發出古怪的、破碎的笑聲,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最終變成了無法抑製的嘶吼!
“為什麼——!!!”
他猛地揮臂,將書案上那方價值連城的端硯狠狠掃落在地!
墨汁四濺,漆黑的汙跡如同他此刻的心境,骯髒而絕望。
“為什麼都要背叛我?!!”
名貴的青玉筆洗被砸向牆壁,碎裂聲刺耳。
古籍珍本被他狂暴地扯下書架,漫天飛舞的紙頁如同祭奠他崩塌世界的紙錢。
“福爾泰——!”
這個名字被他從齒縫間擠出,帶著滔天的恨意。
“我的好兄弟!我最信任的兄弟!”
“上輩子我就把你當成知己,當左膀右臂!”
“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為了一個女人,你就這樣背後捅刀,將我置於死地?!”
“你以為這樣你就能得到一切了?做夢!你做夢!!”
“還有福家!!為什麼福爾泰想做什麼他的父親兄長都會支援?”
“我呢?為什麼我隻有一個這麼不明理,還隻會拖累我的額娘!!”
“哈哈哈哈哈......為什麼?”
“小燕子......小燕子......”
念出這個名字時,他的聲音陡然變得詭異,混雜著極致的痛楚和扭曲的癡迷。
“我好想你啊!”
“我好想上輩子的你,上輩子你堅定選擇我。”
“雖然你又傻又蠢,但是為我如癡如狂的樣子真是讓人懷念!”
“如今呢?”
“你寧願要那個處處不如我的福爾泰!”
“你看著他算計我!你看著他把我踩在腳下!你是不是也在背後嘲笑我蠢?!”
他像一頭徹底瘋狂的困獸,在滿地狼藉中踉蹌著,嘶吼著。
將目之所及的一切珍貴擺設、瓷器、玉器,統統砸碎、推翻!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隻是想得到我想要的!我隻是想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價值千金的官窯花瓶砸在柱子上,碎片飛濺,劃破了他的手背。
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隻覺得那疼痛遠遠比不上被兩人合夥踐踏他尊嚴時疼痛的萬分之一。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內的巨響和嘶吼漸漸停歇,隻剩下粗重而破碎的喘息聲。
永琪頹然地滑坐在一片狼藉之中,華貴的親王袍服沾滿了墨跡、灰塵和瓷片劃破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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