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天的鑼鼓與賓客的喧嘩被厚重的門扉與庭院深深隔開。
最終化作一片朦朧遙遠的背景音，如同潮水退去，隻留下那幾乎要流淌出來的濃鬱大紅色。
新房是福家精心佈置的所在，觸目所及，皆是喜慶的正紅。
紅綃帳幔低垂，綉著並蒂蓮開，紅錦衾被鬆軟，堆疊出“百子千孫”的圖案，紅氈從門口直鋪到拔步床前。
就連空氣，彷彿也浸潤了紅燭燃燒時特有的、暖洋洋的光暈與微甜的蠟油氣息。
窗欞上的大紅雙喜剪紙，多寶格裡的紅珊瑚、紅瑪瑙擺件，無一不在訴說著今日的盛大喜慶。
小燕子被全福嬤嬤、明月、彩霞，還有一眾丫頭、喜娘簇擁著，在鋪著大紅錦褥的婚床邊沿，端端正正地坐下。
天知道她保持這個“端莊”的姿勢有多累。
從早上到現在，她的脖子、腰、背，哪哪都像被拆開重組過一樣，又酸又僵。
可偏偏，現在是最不能“原形畢露”的時候。
她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肯定紅得跟身上的嫁衣一個色了。
【都怪這屋裏點這麼多蠟燭，熱死人了。】
她在心裏偷偷抱怨，手指卻無意識地、緊緊絞著那根連著爾泰的紅綢，彷彿那是汪洋裡唯一的浮木。
爾泰就在旁邊......離得這麼近......能聞到他身上乾淨好聞的味道......這讓她的心跳得更亂了。
爾泰被引到了她身側稍前站定。
他手中同樣握著紅綢，能清晰地感受到另一端傳來的，小燕子輕顫的指尖。
他的燕兒，就在紅蓋頭下，離他不過幾步之遙。
幸福的感覺在爾泰的胸中激蕩著，興奮與滿足多得要滿溢位來。
他等這一天，等了那麼久。
從上輩子，那個圍場裏險些被當成刺客的“小鹿”，到後來無數次的鬥嘴、玩鬧、闖禍、相護......
到無聲的守望與酸澀的成全，還有那個她香消玉殞讓他失了魂的雪夜。
再到這輩子的中藥、受傷、賜婚、心意相許、中間經歷的無數風波，乃至今日這盛大的婚禮......
終於，她成了他的妻，名正言順，天下皆知。
他目光灼熱，幾乎要穿透那方紅綢，將他的新娘看得清清楚楚。
她今天會是什麼樣子？
一定美得讓他移不開眼。
僅僅是想像，就讓他喉嚨發乾，心跳如雷。
一係列莊重而充滿寓意的儀式，在幾位全福嬤嬤的主持下，有條不紊地進行。
年長的嬤嬤奉上玉如意。
爾泰接過，指尖因極致的期待與激動而微微發涼，又迅速被掌心的汗意暖熱。
他穩了穩呼吸，用如意圓潤的一端，輕輕挑起那方綉著龍鳳呈祥的大紅蓋頭。
蓋頭滑落，如同揭開了世間最珍貴的寶藏。
小燕子盛妝下嬌艷的容顏，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眼前。
鳳冠的珠翠在燭光下流轉著炫目的華彩，映得她的小臉瑩白如玉。
精心描繪的妝容將她五官的優點放大到極致，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唇若點朱，頰染胭霞。
比任何一次他想像中的樣子，都要美上千百倍。
爾泰的呼吸瞬間停滯，眼中的光芒要燒起來。
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心裏有個聲音在狂喊。
【她是我的妻子了！她......是我的了...！】
他幾乎要控製不住上前擁她入懷的衝動。
小燕子在蓋頭滑落的瞬間，本能地抬起眼，恰好撞進爾泰那彷彿盛滿星火、滾燙得能將她融化的目光裡。
“轟”地一下，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
【要命了！爾泰怎麼這樣看人！】
她飛快地垂下眼簾，長睫如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抖，心裏又羞又急。
【別看了別看了！再看我就要燒起來了！】
可那目光的餘溫還烙在麵板上，讓她連耳根脖頸都紅透了，一直蔓延到嫁衣高高的領口之下。
她現在整個人恨不得縮成一團。
嬤嬤們笑著賀道“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的聲音，彷彿隔著一層水霧傳來，模糊不清。
紅綢掀過，稱心如意，合巹禮起。
繫著紅繩的兩隻匏瓜盛滿清甜的合巹酒，被分別遞到兩人手中。
匏瓜入手微沉，帶著清冽的酒香。
【要交杯喝嗎......】
小燕子心裏打鼓，【這、這離得也太近了吧！】
在嬤嬤的示意下，兩人手臂交纏，距離瞬間拉近。
小燕子能清晰地看到爾泰近在咫尺的眸子，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好聞的男子氣息，能感受到他略有些急促的呼吸拂過自己額前的碎發。
她感覺自己的手有點抖，趕緊用力握緊匏瓜。
“飲合巹酒，結同心緣。甘苦同味，永以為好。”嬤嬤的祝詞在耳邊響起。
兩人同時仰頭，將酒液飲盡。
酒味清甜，帶著一絲果香，順著喉嚨滑下。
小燕子卻覺得那酒像火線，一路燒到胃裏，又“騰”地一下反竄上來，把整張臉都點著了。
她不敢看爾泰，隻盯著自己空了的匏瓜，心裏亂糟糟的。
【這就是交杯酒啊，上輩子...嗯，好像沒有這麼正式過......】
【現在喝了這個，是不是就和爾泰真的分不開了......】
空匏瓜被紅繩牢牢係在一起，置於榻上，爾泰看著那綁在一起的葫蘆，心中充滿了踏實感。
合二為一，永不分離。
這簡單的儀式，卻像最鄭重的誓言，刻在了他心上。
兩人都還沒從合巹酒的暖意中走出來，嬤嬤已經拿著半生的餃子與同牢肉走過來了。
小燕子看著那半生不熟的餃子，眼睛一眨一眨的打量著。
她有點餓，但這餃子沒熟呀，能吃嗎？
在嬤嬤鼓勵的目光下，她小小咬了一口，【咦，好像......也沒那麼難吃？】
同牢肉很香，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味道上。
她聽著嬤嬤念道，“同吃一牲之肉，自此同甘共苦，休慼與共。”
她偷偷瞄了爾泰一眼，見他正認真地將肉片吃下，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俊朗。
【同甘共苦......以後，有福一起享，有難......我也要擋在他前麵！嘿嘿......】
小燕子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豪氣，那點羞怯似乎被沖淡了些。
爾泰嚼著食物，【同甘共苦，休慼與共。】
【小燕子，以後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讓你一個人麵對。】
他看向小燕子，目光溫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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