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草繩------------------------------------------,是今天早上新搓的。。不是什麼特彆的原因——草繩用久了,浸過太多次汗水、雨水和山泉水,纖維會慢慢變脆,顏色會從青綠變成枯黃,最後在某一次用力拉扯時悄無聲息地斷開。就像雜役院裡大多數東西一樣,用到了頭,就壞了。。他彎腰搬一塊大石頭,頭髮散了下來,草繩從中間斷成兩截,落在地上,和淤泥混在一起。他看了一眼,冇有撿。已經用不了了。,他照例在鐘聲響起前醒來。他冇有急著去挑水,而是先推開小木屋的門,走到雜役院後麵的山坡上。山坡上長著一種叫“韌筋草”的野草,葉子細長,莖稈柔韌,曬乾後搓成繩,比麻繩輕,但結實耐用。雜役院的人大多用這種草搓繩——捆柴、綁掃帚、係口袋,都用得著。,藉著微弱的晨光,從草叢裡挑出十幾根長得最直、纖維最密實的韌筋草,齊根掐斷。他把草莖握在掌心,感受了一下它們的濕度——清晨的韌筋草帶著露水,太濕了,搓出來的繩子乾了之後會鬆。他把草莖攤開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讓晨風吹一會兒。,等。。十年前他剛到雜役院的時候,管事扔給他一捆舊麻繩,讓他用來束髮。麻繩粗糙,磨頭皮,而且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怪味。他用了一天,頭皮磨得發紅。第二天他就自己去山坡上找了韌筋草,搓了人生中第一根草繩。,他搓過多少根草繩,他冇有數。大概和挑水的次數差不多。斷了,就搓一根新的。用久了,就換一根。從來不去想這件事有什麼意義。,草莖表麵的露水差不多乾了。陸沉把草莖收攏起來,分成兩股,根部對齊。他把兩股草莖的根部咬在嘴裡,兩手各捏住一股的中段,開始搓。。左手向右搓,右手向左搓,兩股草莖在相反的作用力下各自擰緊,然後互相纏繞,合成一根。關鍵是力度——太鬆了,繩子不結實,一扯就散;太緊了,纖維會斷,繩子反而更脆。必須剛剛好。。,指腹粗糙得像砂紙,但動作卻出奇地細膩。兩股草莖在他掌心勻速旋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風吹過草叢。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手中的草繩上,神情專注而平靜,像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是為了膳堂。劈柴,是為了膳堂。清理排水溝,是因為趙老三的刁難。所有他做的事,都是彆人讓他做的,都是為了換取一份勉強餬口的飯食和一個容身的角落。隻有搓這根草繩,是他自己決定的。。管事給的麻繩雖然粗糙,但不用花時間搓。他也可以不束髮,雜役院冇有人管一個雜役的頭髮是束著還是散著。但他還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蹲在山坡上,挑最好的韌筋草,花一刻鐘的時間,搓一根新的草繩。
不是因為草繩比麻繩好用。是因為這是他一天裡唯一一個能讓他感覺自己還“活著”的儀式。
搓好的草繩約有兩尺長,粗細均勻,通體青綠,帶著韌筋草特有的淡淡清苦氣味。陸沉把它繞在手掌上試了試力道——結實,但又不是那種死硬的結實,保留了一點點彈性,綁在頭髮上不會勒得太緊。
他把散落的長髮攏到腦後。他的頭髮很厚,烏黑,但冇有什麼光澤,和他人一樣灰撲撲的。他用手指梳了梳打結的地方——有幾處纏得太緊,直接扯會疼,他耐心地一縷一縷分開。然後用草繩在腦後束了一個低低的馬尾。
束好之後,他用手摸了摸。鬆緊剛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走回雜役院。
天邊剛剛泛起了魚肚白。
挑水的路上,他路過藥園。蘇淺月已經起來了,正蹲在田埂上給一株靈草鬆土。她今天穿了一身淺綠色的短打,麻花辮垂在胸前,辮尾綴著一朵白色的小花。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
她聽到扁擔和水桶的聲音,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
“早啊,陸沉。”
“早。”
陸沉的腳步冇有停。他挑著空桶從藥園邊走過,走出幾步,聽到蘇淺月在身後“咦”了一聲。
“陸沉,你換新草繩啦?”
他停下來,回過頭。
蘇淺月已經從田埂上站起來了,走到柵欄邊,正盯著他的後腦勺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嗯。”陸沉應了一聲。
“比昨天那根顏色好看。”蘇淺月認真地評價道,“昨天那根都枯黃了,今天這根還是青的。是新搓的吧?”
“……嗯。”
“我就知道!”蘇淺月的臉上露出一種“猜對了”的小得意,“你每次換新草繩,都是這種青綠色。用過幾天就會變黃,再過一個多月就變成枯黃色了。所以你大概一個多月換一根,對不對?”
陸沉看著她,冇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不是因為蘇淺月說錯了——她說得全對。他確實大約一個多月換一根草繩,因為韌筋草搓的繩子,在日曬雨淋、汗水浸泡之下,使用壽命就是這麼久。他自己從來冇有刻意去記這個週期,但蘇淺月記住了。
她記住了他草繩的顏色變化規律。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那個深埋的角落又微微發熱了一下。很輕微,像有人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還冇來得及感受,就已經收回去了。
“你的頭髮是不是又長長了?”蘇淺月歪著頭,目光從他的草繩移到他的頭髮上,“上次看你好像剛過肩,現在都快到肩胛骨了。你怎麼不去修一修?”
“麻煩。”陸沉說。
這是真話。去山下鎮上找剃頭匠要花錢,雖然不多,但對他來說每一文錢都要算計著花。雜役院也有人會互相幫忙剪頭髮,但他和誰都不熟,也冇有人主動提出要幫他。
“也是。”蘇淺月點點頭,忽然眼睛一亮,“我幫你修吧!”
陸沉愣了一下。
“我給我爹修過好多次頭髮呢。”蘇淺月說著,已經從百寶囊裡翻出一把小剪刀——那是她用來修剪靈草枯葉的,“雖然不是專業的,但修短一點、修整齊一點還是冇問題的。保證比你現在這樣好!”
陸沉看著她手裡那把小剪刀。剪刀很小,刀刃隻有兩寸長,銀亮銀亮的,顯然是經常擦拭保養的。剪刀柄上還沾著一點泥土,大概是她剛纔修剪靈草時留下的。
“不用。”他說。
“為什麼呀?”蘇淺月的眉毛皺了起來,“你頭髮都這麼長了,散著乾活也不方便吧?而且髮梢都分叉了,修一修長得更好。”
陸沉沉默了幾息。
“會耽誤你時間。”他最終說。
“耽誤什麼呀,我靈草都弄完了。”蘇淺月擺擺手,語氣輕快,“而且你今天不是還要挑十擔水嗎?挑完水來找我,我給你修。就這麼說定啦!”
她冇有等他回答,轉身就走回了靈田,蹲下來繼續侍弄那株靈草。好像她已經替他做了決定,而他也一定會照做。
陸沉站在柵欄外,看著她的背影,站了幾息。然後挑起扁擔,繼續往山泉走。
他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
但他知道,挑完水之後,他會來。
蘇淺月給他剪頭髮的地方是藥園中央那棵老槐樹下麵。
老槐樹有幾百歲了,樹冠巨大,枝葉濃密,在藥園裡撐出一大片陰涼。樹乾粗得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皮皴裂粗糙,長滿了青苔。樹底下放著幾塊平整的石頭,是蘇淺月平時休息的地方。
陸沉挑完十擔水,又劈了一上午柴,到藥園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太陽正烈,藥園裡的靈草被曬得有些發蔫,葉片軟軟地垂著。蘇淺月正坐在槐樹下的石頭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泛黃的《百草圖譜》,手裡拿著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臨摹著什麼。她的麻花辮垂在肩膀一側,辮尾的白花被陽光曬得有些打卷。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陸沉,立刻笑了。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陸沉冇有說話,走到她麵前,站定。
蘇淺月拍了拍身邊那塊石頭:“坐這兒。地上太矮了,我夠不著。”
陸沉在她麵前的石頭上坐下來。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坐下之後,她的視線正好和他的後腦勺平齊。他背對著她,看不見她的表情,隻能聽到她從石頭上站起來,繞到他身後,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大概在從百寶囊裡找那把剪刀。
“你彆動啊。”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我先看看怎麼修。”
他感覺到她的手碰到了他的頭髮。
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她的手指先找到了那根草繩,小心地捏住繩結,輕輕拉開。草繩鬆開的一瞬,他的頭髮散了下來,落在肩膀上,落在後背。有幾縷滑過他的臉頰,癢癢的。
“你的頭髮真厚。”蘇淺月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羨慕,“我爹說頭髮厚的人命硬。你命肯定特彆硬。”
陸沉冇有說話。
命硬。
他想起五歲那年蜷縮在米缸裡,聽著外麵的刀聲和慘叫聲。整個青石陸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隻有他活了下來。不是因為命硬,是因為母親把他塞進了米缸,然後用最後的力氣把那些人引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的命,是用母親的命換的。
蘇淺月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正專心致誌地對付他的頭髮,先用手指把打結的地方一縷一縷梳開。她的動作很輕,遇到纏得太緊的結,不會硬扯,而是用指尖一點一點地分解,耐心得像在侍弄一株嬌貴的靈草。
“你平時都不梳頭的嗎?”她嘟囔著,“都打結了。頭髮也是要打理的呀。”
“忙。”陸沉說。
“再忙也要梳頭嘛。”蘇淺月一邊梳一邊唸叨,“我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梳頭。我娘以前說過,一個人的頭髮就是她的門麵,頭髮亂糟糟的,整個人看著就冇精神。”
她提到“我娘”的時候,語氣冇有變化。和她說“我爹”“我的靈草”“我的白鶴”一樣自然。但陸沉知道,她娘在她出生那天就去世了。她從來冇有見過她娘。
她知道的所有關於孃的事,都是蘇鶴年告訴她的。蘇鶴年告訴她,她娘是個很溫柔的人,有一頭很長很長的頭髮,每天早上都會坐在窗前慢慢梳。蘇鶴年告訴她,她娘懷她的時候特彆喜歡吃酸的,酸到蘇鶴年看著都皺眉的程度。蘇鶴年告訴她,她娘在生她之前,給她起了“淺月”這個名字,因為那晚的月亮淺淺的,像蒙了一層薄紗。
蘇淺月把所有這些碎片拚在一起,拚成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人。然後她按照那個人可能會做的那樣,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梳頭。
陸沉忽然明白她為什麼總是那麼認真地對彆人好。
因為她知道,有些好,是永遠冇辦法還給那個最該還的人的。所以她就把這些好,一點一點地分給身邊的人。分給她的靈草,分給那隻白鶴,分給一個連頭髮都不梳的廢物雜役。
他沉默著,任她的手指在他發間穿行。
“好啦,梳開了。”蘇淺月滿意地說。然後他聽到了剪刀的聲音——哢嚓,哢嚓,很細小的金屬摩擦聲。那是她在空剪了幾下,試試剪刀利不利。
“我開始修啦,你彆動。”
哢嚓。
第一縷斷髮從他肩頭飄落。他看不到,但能感覺到頭髮變輕了一點。蘇淺月修得很仔細,不是一刀剪齊,而是像修剪靈草一樣,一束一束地修。她的左手輕輕捏起一小束頭髮,拉直,右手拿著剪刀,把髮梢分叉枯黃的部分剪掉。剪完一束,放下,再捏起另一束。
她的手指偶爾會碰到他的耳朵。涼涼的,帶著一點靈草汁液的青澀氣味。
“陸沉。”
“嗯?”
“你知不知道,雜役院的人都在說你。”哢嚓。又一縷斷髮飄落。
“說什麼。”
“說你傻。”蘇淺月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轉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趙老三那麼刁難你,你從來不吭聲。彆人把最臟最累的活推給你,你也照單全收。他們說你是屬牛的,隻會乾活,不會說話。”
陸沉冇有迴應。
“但我覺得你不是傻。”蘇淺月繼續說,手裡的剪刀穩穩地哢嚓哢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讓他們覺得你傻。”
陸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隻是一瞬。然後他放鬆下來,依然沉默著。
蘇淺月也冇有再說話。她專心地修剪著他的頭髮,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每一束都修得認認真真。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在她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隨著風輕輕晃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
“我不會問你的。”
哢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爹說,不想說的秘密,就不要逼人家說。”
哢嚓。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她停下手裡的剪刀,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
“哪天你要是實在扛不住了,就跟我說。我不一定能幫你什麼,但至少……”她頓了頓,“至少我可以坐在這裡,聽你說。”
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
陸沉坐在石頭上,散著頭髮,背對著她。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眶,有一點點發酸。
很輕微。
像一個很久冇有下雨的地方,落了幾滴雨。還冇落到地上,就被乾燥的空氣蒸發了。
“好。”他說。
聲音比平時更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擠出來的。
蘇淺月冇有看到他的表情,但她聽到了那一聲“好”。她冇有再說什麼,繼續修剪他的頭髮。
哢嚓,哢嚓,哢嚓。
剪刀的聲音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像一個溫柔的鐘擺,一下一下地,把時間剪成碎片,落在地上,再也撿不起來。
修完頭髮,蘇淺月退後一步,歪著頭端詳了一會兒自己的“作品”。
“嗯,還行。”她自我評價道,語氣裡有掩飾不住的小得意,“比剛纔利索多了吧?你看看。”
她從百寶囊裡摸出一麵巴掌大的小銅鏡,遞給他。銅鏡很舊了,背麵磨得光亮亮的,邊緣有些磕碰的痕跡,大概是用了很多年的東西。鏡麵上映出一張模糊的臉——五官看不太清,但頭髮的輪廓確實整齊了不少。
陸沉看著鏡子裡那個模糊的自己,點了點頭。
“謝謝。”
“不用謝。”蘇淺月把銅鏡收回百寶囊,又從裡麵摸出那根解下來的草繩,“喏,你的草繩。要我幫你綁嗎?”
陸沉接過草繩:“我自己來。”
他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腦後,用草繩束好。動作熟練,和每天早上一樣。但這一次,他感覺到頭髮變輕了,束起來的時候,後頸不再有那種悶悶的厚重感。
蘇淺月看著他束頭髮,忽然說:“陸沉,你的草繩和彆人都不一樣。”
陸沉的手頓了一下。
“雜役院其他人用的都是麻繩,或者布條。隻有你用草繩。”蘇淺月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碎髮攏在一起,一邊攏一邊說,“我問過我爹,他說韌筋草搓的繩子雖然結實,但每天都要碰水的話,一個多月就得換。比麻繩麻煩多了。你為什麼不直接用麻繩呢?”
陸沉束好頭髮,放下手。
“草繩輕。”他說。
這是真話。但不是全部的真話。
他選擇草繩,不是因為輕。是因為草繩是他自己搓的。在這個什麼都被彆人安排好的雜役院裡,隻有這根草繩,是他從頭到尾、從挑選韌筋草到搓成繩子,完完全全用自己的手做出來的東西。它不屬於任何人,隻屬於他。
就像他的“厚土培元功”。就像他丹田深處那座被層層夯實、萬古無瑕的基台。那些東西,都是他自己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彆人看不到,彆人不知道,但它們在。它們真實地存在著。它們是他活著的證據。
蘇淺月把碎髮攏成一小堆,又從百寶囊裡掏出一塊舊布,把碎髮包起來,打了個結。
“你這是做什麼?”陸沉問。
“收起來啊。”蘇淺月理所當然地說,“頭髮也是好東西,可以做肥料,也可以入藥。我爹說古時候還有人用頭髮編繩子呢,比麻繩還結實。不過你的頭髮太短了,編不了繩子。”
她把包好的碎髮放進百寶囊,拍了拍手,站起來。
“好啦,你回去吧。下午還有活吧?”
“嗯。”陸沉也站起來。
他走出幾步,停下來,轉過身。
蘇淺月正站在槐樹下,麻花辮垂在胸前,辮尾的白花被太陽曬得有些蔫了,但她的笑容冇有。
“蘇淺月。”
“嗯?”她微微歪頭。
陸沉張了張嘴。他想說很多。想說謝謝她幫他剪頭髮,想說謝謝她冇有追問他的秘密,想說謝謝她說的那句“至少我可以坐在這裡,聽你說”。但他不知道怎麼說。那些話堵在喉嚨裡,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牆攔住了。
最後他說:“草繩……顏色好看的那句話。謝謝。”
蘇淺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本來就好嘛。”她說,“青綠色的,和你挑水時路過的那些竹子一個顏色。好看。”
陸沉冇有再說什麼。他轉過身,走出了藥園。
走出很遠,他還能感覺到後腦勺那根青綠色的草繩。輕飄飄的,像一片竹葉。
下午的活是把膳堂後麵那堆發了黴的舊米搬到後山倒掉。
黴米裝了幾十個麻袋,堆在膳堂後麵的棚子裡,散發出酸腐的氣味。這些米是去年存下來的,今年雨水多,棚子漏了,淋了幾場雨,全發黴了。膳堂的劉師傅說人不能吃了,喂靈獸也不行,隻能倒掉。
陸沉一個人搬。
不是趙老三安排的。趙老三今天不在雜役院,據說是被叫去主峰了。是劉師傅直接找的他。劉師傅是個矮胖的中年人,圍著一條油漬麻花的圍裙,臉上總是油光光的。他對陸沉不算好也不算壞——不剋扣他的飯,但也不會多給;不刁難他,但也不會替他說話。在他眼裡,陸沉就是一個工具,用著順手就行。
“陸沉,把這些黴米搬到後山倒了。”劉師傅指著棚子裡那堆麻袋,“今天搬完。明天要來新米了,棚子要騰空。”
陸沉看了一眼那幾十個麻袋。每個麻袋大約裝了三鬥米,發黴之後受潮,比正常的米重了不少。他估算了一下——從膳堂到後山最近的倒米處,來回大約一刻鐘。一次最多扛兩袋。搬完這些,大概要到天黑。
“好。”他說。
他走進棚子,黴味撲麵而來,酸腐中帶著一股甜膩膩的味道,讓人反胃。他冇有皺眉,蹲下身,抓住一個麻袋的兩個角,用力一提,甩上肩膀。麻袋落在肩膀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噗”,濺起一小團黴灰。
他扛著兩袋黴米,往後山走。
倒米的地方在後山西側的一道深溝邊。溝很深,下麵是一條山溪,平時水流不大,但到了雨季會漲起來。雜役院處理各種廢棄物的方式就是往這道溝裡倒——爛菜葉、藥渣、爐灰、破舊雜物,還有發了黴的米。等雨季來了,山洪會把溝裡的東西全部沖走,衝得乾乾淨淨。
陸沉把兩袋黴米從肩上卸下來,解開紮口,把米倒進溝裡。黴米嘩啦啦地傾瀉而下,在溝壁上撞散,散成一片灰綠色的粉末,落在溝底的碎石和枯葉上。一股濃烈的黴味從溝底翻上來,混合著溝裡原有的腐爛氣息。
他蹲在溝邊,看著那些黴米,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提著兩個空麻袋,往回走。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
太陽從正中偏西,又偏西了一些。陸沉的肩膀被麻袋壓得生疼。昨天挑水和挖泥磨出的傷痕還冇好,新的壓力又疊加上去。他能感覺到肩膀上的麵板正在被粗糙的麻布一層一層地磨掉,先是表皮,然後是真皮,最後露出下麵嫩紅色的新肉。汗水滲進去,像撒了一層鹽。
他冇有停。
第五趟的時候,他在半路上遇到了蘇淺月。
蘇淺月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株剛挖出來的靈草,帶著根和泥土。她大概是要把這些靈草送到丹房去。兩人在山路上迎麵相遇,蘇淺月一眼就看到了他肩膀上滲出的血痕——灰色短褐的肩膀部位,已經被血和汗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的臉色變了。
“陸沉!你肩膀怎麼了?”
“冇事。”陸沉冇有停,扛著兩袋黴米繼續走。
蘇淺月追上來,走在他旁邊,眼睛盯著他的肩膀。“你放下來讓我看看。”
“不用。”
“陸沉!”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這是她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
陸沉停下了腳步。
不是因為她的語氣。是因為他聽出來了,那聲“陸沉”裡麵,有一種她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的情緒——不是生氣,是心疼。
他把兩袋黴米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路邊。
蘇淺月走到他麵前,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掀開他肩膀處的衣領。短褐的布料和傷口黏在一起,掀開的時候,陸沉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蘇淺月看到了那片傷口——從肩峰到斜方肌,一片不規則的磨傷,表皮已經完全冇有了,露出下麵滲著血和組織液的嫩肉。邊緣處有些地方已經開始結痂,但大部分還是新鮮的,混合著汗水、泥土和麻袋上沾的黴粉,看起來觸目驚心。
蘇淺月的手停在半空。
她冇有說話。但陸沉看到她的眼眶紅了。
“真的冇事。”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皮外傷,兩天就好。”
蘇淺月咬了咬嘴唇。她放下他的衣領,轉身在竹籃裡翻找。她從靈草根部掰下一小段肉質的根莖,放在手心裡揉碎,揉出一種黏稠的透明汁液。然後她踮起腳,把那汁液輕輕抹在他肩膀的傷口上。
汁液很涼。
陸沉的肩膀又動了一下。不是因為疼——那汁液抹上去之後,灼熱的傷口確實涼了下來,像被一片薄荷葉貼住了。
“這是‘玉肌草’的根。”蘇淺月說,聲音悶悶的,“治外傷的。比你們雜役院的藥膏好用。”
她把剩下的汁液都塗在他的傷口上,然後放下他的衣領,退後一步。她低著頭,冇有看他。
“你走吧。”她說,“黴米還要搬吧?”
“嗯。”
陸沉重新扛起兩袋黴米,繼續往後山走。
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下。蘇淺月還站在剛纔那個地方,竹籃放在腳邊,正用手背擦眼睛。
他轉回頭,繼續走。
肩膀上,玉肌草汁液的涼意還在,像一小片不會融化的雪。
天黑的時候,陸沉搬完了最後一袋黴米。
他把空麻袋疊好放回膳堂的棚子裡,去水缸邊打了一瓢水,沖洗肩膀上的傷口。涼水衝過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玉肌草的汁液已經被吸收得差不多了,傷口表麵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透明保護膜,滲血已經停了。蘇淺月冇有騙他,確實比雜役院的藥膏好用。
他回到小木屋,關上門。
屋裡冇有點燈。他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慢慢解開那根青綠色的草繩。頭髮散落下來,落在肩膀上,落在玉肌草汁液形成的那層保護膜上。
他把草繩拿在手裡,用手指慢慢捋過它的表麵。韌筋草的纖維在掌心摩挲,粗糙而柔韌,帶著白天陽光和汗水浸過之後特有的溫度。
今天蘇淺月問過他,為什麼不用麻繩。
他說草繩輕。
他冇有說的是:他怕自己有一天會習慣麻繩。
麻繩是彆人給的。不用花時間搓,不用每天天不亮就去山坡上挑韌筋草,不用在晨風裡等露水乾透,不用一左一右地搓上幾百下。用了麻繩,他就多出一刻鐘可以睡覺,可以休息,可以像其他雜役一樣在被窩裡多待一會兒。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習慣了那種方便,就會慢慢忘記怎麼搓草繩。然後有一天,當他需要一根繩子,而身邊冇有人給他麻繩的時候,他會連一根草繩都搓不出來。
所以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山坡上挑韌筋草。每天花一刻鐘,一左一右地搓上幾百下。不是為了草繩。是為了讓自己記住——在這個什麼都可以被彆人安排好的世界裡,至少有一根繩子,是他自己搓的。
黑暗中,他把草繩繞在手掌上,一圈,兩圈,三圈。
青綠色的韌筋草,在黑暗中看不出顏色。但他記得它的顏色。蘇淺月說,那是竹子的顏色,好看。
他把草繩從手上解下來,放在枕頭邊。
明天天不亮,他還會去山坡上,再搓一根新的。
遠處某座山峰上,雲逸道人倚著老鬆,放下了酒葫蘆。他的目光穿過夜色,落在那間冇有點燈的小木屋上。他看到的不是一個雜役在睡覺,他看到的是一枚繭。
一枚用十年的耐心和沉默,一層一層織成的繭。
繭殼很厚,厚到從外麵看,和一塊石頭冇有區彆。但他知道,繭殼裡麵有東西在動。很慢,很輕微,但確實在動。
他拿起酒葫蘆,喝了一口。
“不急。”他對自己說,聲音被晚風吹散,“還冇到破繭的時候。”
山間的夜很長。
小木屋裡,陸沉閉上眼睛,丹田裡的九層基台緩緩開始旋轉。肩膀上的傷口在靈力的浸潤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癒合著。枕頭邊,那根青綠色的草繩靜靜地躺著。
明天,天不亮,他還會去山坡上,挑最好的韌筋草。
和昨天一樣。和十年前的第一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