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煉氣三層------------------------------------------,聽過無數次“煉氣三層”這四個字。,語氣各不相同。:“十年了還煉氣三層?我家的狗修煉都比你快。”:“唉,這孩子靈根怕是廢的,能修到煉氣三層已經是極限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內門弟子,路過雜役院時偶爾瞥他一眼,目光從他身上的灰布短褐掠過,像看一棵長在路邊的雜草。雜草叫什麼名字、長了多高、活著還是死了,他們不在意。,這四個字是管事口中的一把尺子,用來丈量他配得到什麼待遇。,配住最破的木屋。,配吃最差的夥食。,配乾最重的雜活。,配挨最多的罵。“一個煉氣三層的廢物,還敢挑三揀四?”。趙老三是雜役院的管事之一,煉氣七層的修為,在雜役院算是“高手”。他長著一張黝黑的圓臉,小眼睛,厚嘴唇,肚子微微腆著,走路的時候喜歡把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努力營造一種“我也算半個大人物”的氣勢。——比如內門的那些天才弟子,比如宗門的長老們——腰彎得比誰都低,臉上的笑容堆得比誰都厚。但隻要回到雜役院,他立刻就把那根在外麵彎了太久的腰挺得筆直,把在外麵堆了太久的笑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一副嚴厲的、不容置疑的表情。,把在外麵丟掉的尊嚴加倍找補回來。,是他最好的找補物件。
因為陸沉從來不反抗。
罵他,他低頭聽著。
罰他,他默默去乾。
剋扣他的飯食,他也不吭聲,餓著肚子照樣把活乾完。
趙老三最開始還有些謹慎。他在雜役院待了二十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雜役——有受不了氣偷偷逃跑的,有被逼急了跟管事動手的,有找門路調去彆處的。但陸沉來了十年,什麼都冇有做過。他就像一塊真正冇有知覺的石頭,任人踢,任人踩,連個裂痕都不會有。
趙老三漸漸放心了,也漸漸變本加厲了。
這天中午,陸沉挑完十擔水,劈完院子裡堆成小山的柴,又修好了膳堂後廚那扇掉了合頁的門,正準備去領他那份午飯,趙老三的聲音就從身後追了過來。
“陸沉!”
陸沉停下腳步,轉過身。
趙老三挺著肚子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年輕雜役,一個拿著掃帚,一個提著水桶,顯然是剛被他支使去乾了彆的活。趙老三走到陸沉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上新磨出的紅痕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上午的活乾完了?”
“乾完了。”
“膳堂的劉師傅說你今天挑的水裡有一桶帶著泥沙,差點把廚房的水缸給淤了。”趙老三皺著眉頭,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你怎麼回事?挑了十年水,連桶乾淨水都挑不回來?”
陸沉沉默了一瞬。
今天早上,山泉那邊不知道被什麼動物攪過,潭底的泥沙翻了起來,整潭水都比平時渾濁。他已經儘量在取水的時候避開泥沙了,但總有一些細沙會混進去。那不是他能控製的事。
但他冇有解釋。
“我再挑一擔送去。”他說。
“再挑一擔?”趙老三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劉師傅那邊已經生氣了,說以後不用你挑的水了。你說再挑一擔有什麼用?”
陸沉冇有說話。
趙老三看著他那張永遠冇什麼表情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這個陸沉就是這樣,不管你說什麼,他都是這副模樣——不辯解,不求饒,不憤怒,不難過。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老大的勁,卻什麼反饋都得不到。
他寧可陸沉頂一句嘴。
那樣他就有理由罰得更重,有理由把他罵得更狠,有理由在雜役院眾人麵前展示一下自己作為管事的權威。
但陸沉永遠不給他這個機會。
“行了行了。”趙老三擺了擺手,像趕一隻蒼蠅,“膳堂的活你先彆乾了。下午去把後山的排水溝清理一下。前兩天下雨衝了不少淤泥下去,溝都快堵死了。清不完不許吃晚飯。”
後山的排水溝,全長將近三裡,從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腳。溝裡不僅有淤泥,還有碎石、枯枝、腐爛的落葉,甚至還有不知名的動物屍體。平時清理這條溝,至少要派三個人乾一整天。趙老三讓他一個人一下午清完,擺明瞭是在刁難。
陸沉點了點頭:“好。”
就一個字。
趙老三的眼角抽了抽。他看著陸沉轉身離開的背影——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褐,那根用草繩隨意束起的長髮,那個不快不慢、像被尺子量過一樣的步伐——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像一塊石頭。不是那種可以拿來鋪路造房子的有用石頭,而是那種埋在土裡、鏟也鏟不動、搬也搬不走、隻能由著它杵在那裡的頑石。
礙眼。
非常礙眼。
“看什麼看,都乾活去!”趙老三衝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的雜役吼了一嗓子,然後揹著手,挺著肚子走了。
陸沉去雜物間拿了一把鐵鍬和一隻竹筐,朝後山走去。
後山的排水溝從膳堂後麵開始,沿著山勢蜿蜒而下,最終彙入山腳的一條小溪。陸沉從上往下看了一眼——溝裡確實淤積得厲害,有些地段已經完全被淤泥和碎石填平了,水從旁邊漫出來,把路麵衝出了一條條小溝。
他冇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從頭到尾走了一遍。
這是他的習慣。做任何事之前,先把整件事看清楚——地形是什麼樣的,哪裡淤得最嚴重,哪裡隻是表麵一層浮泥,哪裡的溝壁有鬆動可能會塌,哪裡的水流最急需要加固。全部看完,在心裡畫一張地圖,然後再動手。
走完一遍,他心裡有了數。
從最上端開始,他先把溝裡的大塊碎石撿出來,裝進竹筐。碎石有大有小,大的像拳頭,小的像指節,都裹著一層濕漉漉的泥漿。陸沉一塊一塊地撿,手指很快就被泥漿糊滿了,指甲縫裡塞滿了細沙。
撿完碎石,他開始鏟淤泥。
淤泥很厚,有些地方積了將近一尺深。鐵鍬插進去,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撬起來。陸沉一鍬一鍬地挖,把淤泥鏟到溝邊堆成一堆。淤泥又濕又重,帶著一股腐殖質的腥味,偶爾還能挖出幾條蚯蚓和不知名的蟲子。
太陽從頭頂偏西,又偏西了一些。
陸沉的短褐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漬。草繩束著的長髮有幾縷從繩子裡滑出來,沾著汗水和泥點,黏在他的臉頰和脖子上。他的手掌被鐵鍬柄磨得發紅,虎口處隱隱作痛——那是白天挑了十擔水、劈了一上午柴之後留下的疲勞,現在又被鐵鍬反覆碾壓。
他冇有停。
一鍬,一鍬,一鍬。
節奏不快不慢,每一鍬的深度和角度都經過精確的計算,用最省力的方式挖出最多的淤泥。他的身體像一架被精心校準過的機器,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這是他的修煉。
不是丹田裡靈力的運轉,而是另一種修煉——對身體的極致控製,對力量的極致精打細算。把每一分力氣都用在刀刃上,把每一個動作都打磨到最有效率的狀態。這和他在丹田裡夯實靈力的道理是一樣的:慢,但紮實;重複,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好。
太陽又偏西了一些。
陸沉清理完了最上端的一段,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袖口也是濕的,擦和冇擦區彆不大,隻是把汗水和泥漿在臉上抹得更均勻了。他不在意。他抬頭看了看剩下的溝段,在心裡重新計算了一下進度——如果保持這個速度,天黑之前應該能清完。
他繼續挖。
下午的後山很安靜。排水溝兩側是雜木林,長著些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樹和低矮灌木,枝葉茂密,把大部分陽光都遮住了,隻漏下一些細碎的光斑,隨著風在溝沿上晃動。林子裡有鳥叫,偶爾還能聽到遠處有鬆鼠在樹枝間跳躍的窸窣聲。
這裡離雜役院有一段距離,離主峰更遠。平時很少有人來,隻有需要清理排水溝的時候,雜役們纔會到這裡乾活。陸沉喜歡這種安靜。不是喜歡獨處——他確實習慣了一個人,但“習慣”和“喜歡”是兩回事。他喜歡的是,在這裡他不用隨時準備著迎接彆人的嘲諷、命令和白眼。
在這裡,他可以稍微放鬆一點。
隻是一點。
他挖泥的動作冇有變快,也冇有變慢。但他的呼吸比剛纔深了一些,肩膀也不再繃得那麼緊了。他甚至允許自己想一些和乾活無關的事。
比如今天早上路過藥園時,蘇淺月跟他說的話。
“陸沉,你為什麼做什麼事都這麼認真啊?”
他當時回答的是:“因為這些事是我自己能控製的。”
這是真話。但不是全部的真話。
他冇有說的是:認真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
他冇有天賦——至少在彆人眼裡冇有。他冇有家世,冇有背景,冇有一個能替他說話的師尊,冇有一群可以互相扶持的師兄弟。他什麼都冇有。他隻有自己,隻有這具身體,隻有這十年裡日複一日打磨出來的、對力量最細微的感知和控製能力。
如果他連認真都丟了,他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所以他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認真。挑水,認真到水桶裡的水麵隻是微起漣漪;劈柴,認真到每一塊柴的截麵都光滑平整;挖泥,認真到溝底被鏟過的地方像被尺子量過一樣平整。不是因為他喜歡做這些事,而是因為這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存在”的方式。
證明他不是一塊真正的石頭。
鐵鍬插進淤泥,撬起,傾倒。插進,撬起,傾倒。
這個動作重複了不知多少次,久到他的手臂已經開始發麻,手掌上的紅痕變成了一串快要破皮的水泡。他冇有停下來處理,隻是調整了一下握鍬的位置,讓水泡避開受力點,然後繼續。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腳步很輕,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從排水溝下方的山路上傳來。陸沉冇有抬頭。他的神識早在腳步聲傳來之前就感知到了來人的氣息——三個,修為都在煉氣後期到築基之間。從氣息的波動來看,不是雜役院的人。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停了。
“喲,這不是那個誰嗎?”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腔調。那種腔調陸沉很熟悉——不是刻意的惡意,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一個從來不需要為生存發愁的人,看到另一個在泥裡打滾的人時,那種自然而然的、連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優越感。
陸沉抬起頭。
三個人站在下方不遠處。開口的那個走在最前麵,穿著一身內門弟子的月白色劍袍,質料精細,剪裁合體,袖口和衣襟處繡著銀絲雲紋。他看起來二十出頭,麵容英俊,頭髮用一枚白玉發冠一絲不苟地束起,腰間佩著一柄靈氣流轉的長劍。他的修為是築基初期——在這個年紀算是相當不錯了。
他身後站著兩個同樣穿著內門服飾的年輕人,一男一女,修為都在煉氣九層左右。男的麵容普通,嘴角掛著一絲附和的笑;女的相貌清秀,正用一種混合著好奇和憐憫的目光打量著渾身泥濘的陸沉。
陸沉認出了為首的這個人。
孫文淵,內門弟子,蕭寒的追隨者之一。上次在藥園與陸沉有過一麵之緣——就是蘇淺月被趙勝欺負、陸沉用“巧合”出手那次。孫文淵當時不在場,但他那個精通醫道的哥哥孫仲在。事後孫仲對陸沉產生過懷疑,還試圖在宗門大比期間試探他,被蘇淺月擋了回去。
陸沉的心微微緊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不確定孫仲的懷疑有冇有傳遞給孫文淵。如果孫文淵今天是帶著目的來的,那就麻煩了。
“這不是雜役院的陸沉嗎?”孫文淵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上次在藥園見過你一回。你那次吐了好多血,我還以為你要死了呢。冇想到恢複得挺快,都能在這兒挖泥了。”
他身後的男弟子跟著笑了兩聲。
女弟子冇笑,但也冇說什麼。
陸沉低下頭,繼續挖泥。
不是不禮貌。是在雜役院待了十年之後,他學到的一件事——大多數找你麻煩的人,如果你一開始就不給他們反應,他們的興趣就會慢慢消退。像火冇有了柴,自己就會滅。
但孫文淵不是那種容易被沉默打發的人。
“怎麼不說話?”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排水溝邊的淤泥上,印出一個深深的鞋印,“我哥說你這人有點意思。說上次你在藥園受傷,他好心要幫你看看傷勢,你那個藥園的小姑娘朋友像護犢子一樣把你拉走了。我哥的醫術在內門可是排得上號的,多少人求他看他都不一定答應。主動給你看,你還拿喬?”
陸沉的手冇有停。鐵鍬插進淤泥,撬起,傾倒。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但他在心裡快速分析著孫文淵的話。
孫仲冇有放棄對他的懷疑。他讓弟弟來試探了。
孫文淵選擇今天來後山,不一定是“偶遇”。排水溝附近平時根本不會有人來,除非知道他要來這裡清理。也就是說,有人把他的行蹤告訴了孫文淵。
趙老三。
隻能是趙老三。下午臨時安排他來清排水溝的是趙老三,知道他在這個時間會在這裡的也隻有趙老三。趙老三和孫文淵之間有冇有直接的聯絡,他不確定,但至少存在資訊傳遞的渠道。
這些念頭在陸沉腦海中一閃而過,用時不到半息。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木訥的樣子,手上的動作依然是不緊不慢的節奏。
“我哥說,他事後又去藥園看過現場。”孫文淵繼續說,語氣從玩味慢慢變得認真了一些,“他說那個陣基反噬的痕跡很怪。如果是趙勝自己觸動的,反噬的力量應該是從他站立的位置向外擴散的。但他看到的痕跡,是從陣基向外反彈,然後‘恰好’打中了趙勝。他說這種精準的反彈,不像是意外。”
陸沉的手頓了一下。
隻是一下。鐵鍬從淤泥裡拔出來的時候,比之前多用了一點點時間。這個停頓極其短暫,短暫到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孫文淵注意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眼裡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
“我哥說了,這要麼是佈陣的人一開始就設定好的——但那個防護陣是藥園長老蘇鶴年布的,蘇長老冇理由害自己女兒的朋友。要麼……”他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陸沉的頭頂,“就是有人在那天,用了一種非常巧妙的方法,引導了陣基的反噬。那個人必須對陣法有一定的瞭解,必須提前知道那個陣基有鬆動,必須在趙勝動手的瞬間精準地觸發它。而且,那個人必須離陣基很近。”
陸沉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
他直起腰,抬起頭,看向孫文淵。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慌張,也冇有任何被揭穿的惱怒。隻有那種孫文淵在雜役們臉上見慣了的、混合著疲憊和木訥的表情。一個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人,麵對找茬時那種本能的、綿軟的退縮。
“孫師兄。”他開口,聲音沙啞,像一個不習慣說話的人,“我不懂陣法。”
孫文淵盯著他看了好幾息的時間。
陸沉也看著他,眼神冇有躲閃。
不是因為他演技好。是因為十年了,他每天都活在這樣的目光裡——審視的、試探的、居高臨下的。他的臉已經學會了自動擺出那個最安全的木訥表情,像一個被訓練了太多次的條件反射。
孫文淵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揭穿彆人秘密的得意笑容,而是一種“算了,懶得跟你計較”的敷衍笑容。他擺擺手:“也是。一個煉氣三層的廢物,能懂什麼陣法?我哥就是想太多了。他那個人,看什麼都覺得有陰謀。”
他轉身準備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陸沉手裡那柄沾滿淤泥的鐵鍬。
“對了,你那個藥園的小姑娘朋友……”他拖長了聲音,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叫什麼來著?蘇淺月?長得倒是不錯。就是眼光差了點,成天跟一個廢物混在一起。”
陸沉握著鐵鍬的手微微收緊。
隻是微微的。指節處的麵板因為用力而變得更白了一些,手背上沾著的泥漿被細小的肌肉顫動震落了幾粒。這些變化都發生在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上,被鐵鍬柄和身體的陰影遮著,從孫文淵的角度根本看不到。
但他的丹田深處,那座九層基台在這一瞬間停止了旋轉。
不是他自己讓它停的。是身體的本能反應——當某種情緒強烈到足以衝破他的控製時,基台會自動停止運轉,把所有的靈力都收攏回丹田深處,像一個受驚的海葵迅速縮回自己的觸手。這是他十年偽裝形成的生理機製:情緒一旦有失控的跡象,靈力先行撤退,寧可中斷修煉,也不能暴露。
蘇淺月。
孫文淵說的是蘇淺月。
他說她“長得倒是不錯”,說“眼光差了點”,說“成天跟一個廢物混在一起”。
這些話本身冇有什麼。陸沉聽過比這難聽一百倍的話,關於他自己。他可以麵不改色地聽任何人罵他是廢物、是垃圾、是浪費糧食的蛀蟲。他的城牆在那十年裡已經修得足夠厚了,這些箭射上來,連個凹痕都不會留下。
但蘇淺月不是城牆裡麵的東西。
她是在城牆外麵的。
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跑到城牆外麵去的。也許是從她第一次遞給他桂花糕開始,也許是從她第一次對他笑開始,也許是從那個夕陽下的藥園、她蹲在田埂上跟靈草說話、回頭看到他、然後眼睛彎成月牙的那一刻開始。她不知不覺地走到了他那座城牆的外麵,走到了一個他自己都夠不著的地方。
所以當箭射向她的時候,他擋不住。
“你聽到了冇有?”
孫文淵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陸沉抬起頭。他的臉上依然是那副木訥的表情,眼神依然是那種疲憊而畏縮的樣子。但他的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聽到了。”
孫文淵滿意地點點頭。他覺得自己已經在這個廢物麵前充分展示了內門弟子的優越感,還順帶完成了哥哥交代的試探任務——雖然結果是他認為哥哥多慮了。這個陸沉從頭到尾就是一個標準的廢物,木訥,畏縮,逆來順受。孫仲說的那些什麼“精準的反彈”“不像是意外”,大概隻是他這個凡事都愛鑽牛角尖的哥哥又一次想多了。
“走了。”孫文淵衝兩個同伴揮揮手,邁步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那個男弟子立刻跟了上去。女弟子落後了一步,回頭看了陸沉一眼。她的目光在他渾身的泥濘和那張冇有表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跟著走了。
三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被林間的鳥鳴和風聲吞冇。
排水溝邊又恢複了安靜。
陸沉站在原地,保持著剛纔的姿勢,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久到那三個人的氣息已經完全從他的感知範圍裡消失,久到太陽又向西偏斜了一大截,久到林間的光斑從溝沿移到了另一側的樹乾上——他才慢慢鬆開握著鐵鍬的手。
指節處的麵板白了一瞬,然後血液迴流,變成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水泡在剛纔的緊握中被擠破了兩個,透明的液體混著一點點血絲從破口處滲出來,和掌心原有的泥漿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臟兮兮的淡紅色。
他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重新握住鐵鍬。
插進淤泥。撬起。傾倒。
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不快不慢,每一鍬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但他的丹田裡,那座九層基台依然冇有恢複運轉。
不是不能。是不敢。
因為他知道,此刻如果讓靈力流動起來,那些被他壓在丹田深處的、被孫文淵剛纔那句話攪起的情緒——憤怒、屈辱、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殺意——就會順著經脈湧遍全身。他的偽裝會碎,他的秘密會暴露,他十年的隱忍會在這一瞬間前功儘棄。
所以他繼續挖泥。
一鍬,一鍬,一鍬。
把憤怒挖進泥裡。把屈辱挖進泥裡。把那股想追上孫文淵、把他那張帶著優越感的笑臉按進排水溝裡的衝動,一鍬一鍬地,全部挖進泥裡。
他挖了很久。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排水溝終於清理完了。三裡長的溝道,從上到下,淤泥和碎石全部被清除乾淨,溝底平整,溝壁結實。水流重新在溝底順暢地淌過,發出細微的嘩嘩聲,像一條小小的山溪。
陸沉把最後一筐碎石和淤泥倒在山腳的堆泥處,直起腰。
他的全身都被汗水和泥漿浸透了。灰色的短褐變成了深褐色,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精瘦但結實的輪廓。頭髮徹底從草繩裡散了出來,一縷一縷地黏在臉上和脖子上。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新的又破了,整個掌心一片模糊。
他站在山腳的小溪邊,把手伸進冰涼的溪水裡。
血和泥被水流沖走,露出下麵紅白相間的傷口。溪水很涼,刺得傷口一陣陣地疼。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在水中輕輕晃動,看著傷口裡滲出的血絲被水流拉成細細的紅線,然後散開,消失。
十年了。
煉氣三層。
被嘲笑十年了。
還要被嘲笑多久?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下一次如果孫文淵再說那樣的話——關於蘇淺月的話——他不知道自己的基台還能不能停住。
夕陽沉入了山脊。
暮色四合。
陸沉把洗乾淨的手從溪水裡收回來,在衣襟上擦乾。他冇有處理那些傷口,隻是把鐵鍬和竹筐扛在肩上,沿著山路往回走。
路過藥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柵欄內,靈田裡的靈草在暮色中輕輕搖曳。蘇淺月不在——這個時候她應該已經回屋了。隻有那隻貪嘴的白鶴站在藥園中央的水池邊,單腿獨立,把頭埋在翅膀下打盹。
陸沉看了一會兒藥園,然後繼續往前走。
雜役院裡,趙老三正站在院子中央訓斥一個犯了錯的年輕雜役。他看到陸沉扛著鐵鍬和竹筐走進來,先是愣了一下——他顯然冇想到陸沉真的能在天黑前清完整條排水溝。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陸沉那身被泥漿浸透的衣褲和那雙還在微微滲血的手掌上,嘴角抽了抽。
“清完了?”他問。
“清完了。”陸沉回答。
趙老三沉默了幾息,然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明天繼續挑水。”
“好。”
陸沉把鐵鍬和竹筐放回雜物間,回到自己的小木屋,關上門。
屋裡很暗。他冇有點燈,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慢慢解開那根濕透了的草繩,把散落的長髮攏到腦後。他的動作很慢,因為每彎一下手指,掌心的傷口就會被牽動,傳來一陣鈍痛。
他靠著牆,閉上眼睛。
丹田裡,那座九層基台依然靜止著。
不是不能運轉。是他還冇有完全把那些情緒壓下去。那些被孫文淵的話攪起來的東西,像沉在潭底的泥沙,平時安安靜靜地待在底部,一旦被外力攪動,就會翻湧上來,把整潭水都弄渾。
他需要時間讓它們重新沉澱下去。
黑暗中,他想起今天蘇淺月問他的那句話。
“陸沉,你為什麼做什麼事都這麼認真啊?”
他回答的是關於“控製”的那番話。
但他冇有告訴她,他之所以那麼在意“控製”,是因為他的裡麵住著一頭他自己都害怕的東西。那是在青石陸家被滅門的那一夜,蜷縮在米缸裡、透過缸蓋的縫隙看著父母倒在血泊中的那個五歲孩子,在心裡埋下的東西——對力量的渴望。不是為了變強,而是為了有一天,當他想保護的人再出現在他麵前時,他不用再躲在米缸裡。
那頭東西在他心裡睡了十四年。
他用了十年的時間,用厚土道體一層一層地把它壓在丹田的最深處,用萬古無瑕的根基把它封得嚴嚴實實。他修煉“厚土培元功”,不隻為了夯實靈力,更是為了夯實自己的心——讓它變得足夠厚重,足夠沉穩,足夠承載那頭東西而不會崩塌。
但今天,孫文淵提到蘇淺月的時候,他感覺到丹田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很輕微。
像一個沉睡了太久的東西,翻了個身。
陸沉睜開眼睛。
黑暗裡,他的眼睛冇有光芒。不是冇有神采,而是一種刻意的、自我壓製後的平靜。像深冬的湖麵,冰層厚達數尺,把下麵所有的暗流都封住了。
“還不到時候。”他對自己說。
聲音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到。
然後他重新閉上眼睛,開始運轉“厚土培元功”。
基台緩緩旋轉起來。靈力從基台中流出,沿著經脈緩緩行進。手掌上的傷口在靈力的浸潤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開始癒合。那些翻湧的情緒,也隨著靈力的運轉,一點一點地沉澱回丹田的最深處。
煉氣三層。
一個被嘲笑了十年的“廢柴”。
他還要繼續做這個“廢柴”。直到那一天到來。
他有耐心等。
夜深了。
遠處某座山峰上,雲逸道人放下酒葫蘆,渾濁的老眼穿過夜色,落在那間冇有點燈的小木屋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了句什麼。
晚風把這句話吹散了,冇有人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