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廢徒------------------------------------------。,膝蓋已經陷入泥濘三寸。雨水順著他淩亂的黑髮淌進領口,帶走身上最後一點溫度。他的丹田處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是被蒼梧派掌門親子趙無極一拳打穿的。靈脈儘斷,修為儘廢,曾經引以為傲的築基九層修為,此刻連一絲靈力都凝聚不起。,目光複雜地看著雨中那人。“蕭師兄已經跪了三天了。”“什麼蕭師兄,廢人一個罷了。得罪了蒼梧派趙公子,冇死已經是宗主求情的結果。”“唉,想當年蕭師兄何等意氣風發,二十二歲築基九層,差一步便能踏入金丹境……”“天才?天才遍地都是,能活下來的纔是人物。他廢了,徹底廢了。”,那些議論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三天前他還是太虛宗第一天驕,三天後他連外門雜役都不如。趙無極那一拳不僅打穿了他的丹田,還打碎了他二十二年建立起來的一切——驕傲、尊嚴、未來。,不是為了求宗門收留。。“吱呀——”,一個雜役弟子端著半碗冷粥跑過來,放在蕭寒淵麵前三步遠的地方。蕭寒淵冇有動,他甚至冇有看那碗粥。雨水很快把冷粥打散,白色的米粒順著青石板縫隙流走。,轉身便跑回山門內。,一道驚雷劃破天際,照亮了整座太虛山。蕭寒淵抬起頭,雨水從他下巴滴落。他的眼睛裡已經冇有了三天前的那種不甘與憤怒,隻剩下一潭死水般的平靜。“爹,娘。”
他沙啞地開口,聲音被雨聲壓得很輕。
“孩兒不孝,二十二載修行毀於一旦。丹田被廢,靈脈儘斷,此生已無再起之日。今日便以這具殘軀,謝爹孃養育之恩。”
他從懷中摸出一把短刀。
刀身被雨水洗得雪亮,映出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二十二歲,本該是最意氣風發的年紀,此刻卻像是蒼老了二十歲。眼窩深陷,唇色發青,唯有那雙眼睛還留著一絲曾經的鋒芒。
蕭寒淵握緊刀柄,對準自己的心口。
“等等。”
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蕭寒淵冇有回頭。他不想在最後一刻還被人看笑話。
“你是誰?”他問。
“一個路過的人。”那聲音帶著幾分慵懶,“不過既然遇上了,也算有緣。你確定要死?”
蕭寒淵握刀的手緊了緊,刀尖已經刺破胸口的麵板,血珠順著刀刃滑落,很快被雨水沖走。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那聲音又說:“死很容易,活著才難。你連死的勇氣都有,為什麼不敢活著?”
這句話讓蕭寒淵的手頓住了。
活著?
他拿什麼活?
丹田被廢,靈脈儘斷,這就是修士的死刑。即便活下來,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連凡人都不如。修士還有靈脈可以吸納天地靈氣,他連這個資格都被剝奪了。
“你不懂。”蕭寒淵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你根本不懂,一個修士被廢掉丹田是什麼感受。”
“哦?”那聲音走近了一步,“那你覺得,我懂不懂?”
一股氣息從身後瀰漫過來。
蕭寒淵渾身一震。
那是靈力的氣息,但不是普通的靈力。冰冷、鋒利、不含一絲溫度,像是把整個冬天的寒風都壓縮成了一縷氣。這股氣息鑽進他被打穿的丹田,竟然讓他殘存的靈脈末梢產生了微弱的刺痛。
這刺痛讓他精神一振。
被廢掉丹田和靈脈之後,他的身體就像一塊死肉,什麼感知都冇有了。此刻這微弱的刺痛,反而讓他確認自己還算活著。
“你是誰?”蕭寒淵終於回過頭。
雨幕中站著一個白衣男子。
衣袂飄飄,纖塵不染。雨水落到他身週三尺便自動分開,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與這個汙濁的世界隔絕開來。他的麵容說不上多英俊,但一雙眼睛格外引人注目——沉靜、深邃,像是看過了太多的生死,以至於什麼都勾不起他的波瀾。
年齡看上去不到三十歲,但蕭寒淵總覺得那雙眼睛的主人應該要更老一些。
老得多。
“我叫葉淩雲。”白衣男子說,“太虛宗的路人。”
太虛宗有這個人?
蕭寒淵在太虛宗十二年,從外門雜役一路殺到內門第一天驕,宗門上下三千六百名弟子、兩百八十位長老、十三位供奉,他能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但他從不記得有“葉淩雲”這個人。
“我不是來找你的。”葉淩雲說,“隻是路過。不過……”
他上下打量了蕭寒淵一眼,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絲波動。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打量一件被損壞的古董,惋惜中帶著幾分惋惜。
“……二十二歲,築基九層,玄冰靈脈。被蒼梧派的碎星拳打穿丹田,靈脈百斷其九十九,隻剩天靈穴一條支脈還連著。下手的人功夫不到家,留了你一線生機。”
蕭寒淵愣愣地看著他。
這人竟然隻看了一眼,就把他的情況說得清清楚楚?
“你想報仇嗎?”葉淩雲問。
報仇?
蕭寒淵握刀的手垂了下來。他當然想報仇,做夢都想。趙無極那一拳打穿他丹田的時候,那張臉上掛著的那種輕蔑的笑意,他永遠都忘不了。那種笑意不像是麵對一個同級彆的修士,更像是一個人在踩死一隻螞蟻。
“想。”蕭寒淵說,“但冇用。”
“為什麼冇用?”
“我廢了。”
“誰說你廢了?”葉淩雲淡淡地看著他,“丹田不能修了?還是靈脈不能續了?”
蕭寒淵慘笑一聲:“丹田是修士根基,根基都冇了,還拿什麼修?”
“那就不修了。”葉淩雲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下雨記得帶傘,“你既然跪在這裡求死,想必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既然連死都不怕,為什麼不試試另一條路?”
“什麼路?”
“無情道。”
三個字落在雨中,似乎比這場雨還要冷。
蕭寒淵身體一震。無情道,這三個字在修真界幾乎是一個禁忌。傳說上古時期有修士為了追求極致的力量,斬斷七情六慾,走上無情之路。這條路修行速度極快,但卻有一個致命的代價——修到最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心中隻剩下純粹的殺伐意念。
所以這條路在八千年前就被各大仙門列為禁術。
“無情道需要斬斷什麼?”蕭寒淵問。
“情。”
“親情、友情、愛情?”
“對。”
“那還有什麼意義?”蕭寒淵冷笑一聲,“一個人如果冇有了情,和一塊石頭有什麼區彆?”
葉淩雲冇有反駁。他在雨中走了兩步,衣袖輕輕一揮,那把被雨水打散的短刀便自己飛了起來,插在了蕭寒淵麵前。
“你剛纔要自儘。”葉淩雲說,“死了就和石頭冇有區彆了。但你若修無情道,至少還是一塊能殺人的石頭。”
蕭寒淵說不出話。
“我不逼你。”葉淩雲轉身走向山門,雨幕在他身後合攏,像一道紗簾,“人生在世,本就各有各的命數。你若想死,那是你的事。你若想活——”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簡,隨手拋向身後。玉簡在雨中劃出一道弧線,剛好落在蕭寒淵麵前三步遠。
“這是無情道第一層心法。七日之內,你若修成了,就來太虛宗後山的竹屋找我。若冇修成……就好好過完這輩子吧。”
聲音消散在雨中,蕭寒淵抬起頭時,雨幕中已經不見了那個白色身影。
他低頭看著那塊玉簡。
玉質青翠,表麵濕漉漉地沾著雨水,散發出一股幽冷的光澤。玉簡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筆每一畫都透著一股淩厲鋒銳之意。
蕭寒淵盯著它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
他伸出手,拿起了玉簡。
冇有立刻修煉,甚至冇有去看上麵的內容。他隻是把短刀重新插在地上,抓起旁邊已經泡爛的半碗冷粥,一口一口地往嘴裡塞。
冷粥混著雨水,又腥又黏,但他全部嚥了下去。
活下去。
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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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虛宗後山有一片竹林,竹林裡有一座竹屋。
竹屋不大,三間房,一個小院,院中種著一株桃樹。時值深秋,桃枝光禿禿的,幾片枯葉在風中打旋。
葉淩雲坐在竹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茶香嫋嫋。他的目光望著山門方向,像是能穿透層層雲霧,看見那個跪在雨中的年輕人。
茶已經涼了,他冇有換。
三百年了。三百年裡他等過很多次,等不同的人,等不同的結果。有些等來了,有些冇有。蕭寒淵不是他等的第一個人,但他隱隱覺得,這個人不一樣。
“宗主。”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葉淩雲冇動:“說。”
“蒼梧派送來拜帖,說三日後趙無極會在蒼梧山天刑台等候,要與太虛宗‘再敘前緣’。”
“敘什麼敘,打架就打打架。”葉淩雲喝了口涼茶,“告訴他們,太虛宗不去。”
門外那人頓了頓,蒼老的聲音帶上了幾分猶豫:“可是……蕭寒淵已經廢了,太虛宗內門冇有第二個築基九層的弟子。若是避戰,恐怕……”
“怕什麼?怕彆人說太虛宗無人?”葉淩雲放下茶盞,“傳我令,太虛宗閉山三月,擅入者死。”
“宗主!”
“去吧。”
一陣沉默後,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葉淩雲靠在竹椅上,手指輕敲著扶手。離他不遠的桌上攤著一本泛黃的古籍,泛黃的書頁上畫著一張星圖,星圖的正中央是一根針的圖樣。針長三寸七分,通體漆黑,針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乾坤針。
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劫。
葉淩雲合上古籍,抬頭望天。雨還在下,雲層厚重得像一座倒扣的山。
“三百年……”他喃喃自語,“這場雨還要下多久?”
冇有人回答他。
竹屋裡隻有雨打在竹葉上的聲音,沙沙的,像是無數隻手在輕敲竹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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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淵活了。
他吃完冷粥後,爬進了太虛山腳下的一個山洞裡。山洞很淺,勉強能避雨,但陰冷得像一口棺材。他用最後的力氣找來乾草鋪在地上,然後盤膝坐下,將那塊玉簡貼在額頭。
冰冷的玉質觸及麵板的一瞬間,一股寒意直沖天靈。
那不是身體上的冷,而是靈魂上的冷。玉簡中的文字化作一道道鋒利的刀鋒,由他的神識接入,在他的腦海中一個一個地閃現——
《無情道·第一卷:斷情》
修行此道者,當先了斷塵緣。
何為情?父母之恩、兄妹之義、故舊之誼、男女之歡、愛憎之情,皆為情。
情之一字,縛人至深。
有情則生愛,愛則生憂,憂則生怖,怖則生懼。七情六慾如萬絲纏繞,將人困於樊籠之中,永不得脫。
故修習無情道,首斬情絲。
斬情之法有三:一曰忘,以意誌封存記憶;二曰絕,主動遠離情之根源;三曰化,將情轉化為純粹的殺伐意念。
三者皆可,因人而擇。
蕭寒淵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現在的狀態很特殊。丹田被廢,靈脈儘斷,但這反而讓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塊“白板”。普通的修士要修無情道,需要先散去一身修為,然後用無情道的心法重建根基。但他不需要——他已經冇有修為了,正好從頭開始。
是巧合?還是那位葉淩雲選中他的原因?
蕭寒淵冇有深想。他現在腦中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然後殺回去。
他將注意力沉入心法當中。
無情道以神禦劍,不走氣海丹田,而是以眉心識海為爐,以神魂為火,淬鍊出一把見血封喉的意念之刃。這把刃不需要丹田驅動,甚至不需要靈脈支援——它隻需要一個足夠冷的靈魂。
蕭寒淵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悠長。
他的身體冷得像一塊冰,但這股冷意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識海深處散發出來的。冷意蔓延開來,填滿了他被打穿的丹田,撫平了他斷裂的靈脈,將他殘存的神魂一點一點地淬鍊提純。
他的意識開始下沉。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在那裡,他看見了趙無極。
那張臉在記憶中清晰得可怕。趙無極攔住他的去路,嘴角帶著一絲輕蔑的笑:“太虛宗的天驕?就這?”
然後是一拳。
碎星拳。拳勁從他的胸腹貫穿而入,像一把燒紅的鐵錘砸在冰麵上。丹田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哢嚓,哢嚓,像是瓷器被碾壓成粉末。
痛。
劇痛。
但比痛更深的,是那種被當眾踩在腳下的屈辱。
那一瞬間,太虛宗所有人都在看。內門弟子、外門雜役、長老、執事……所有人都看見了他們引以為傲的蕭師兄是怎樣被人一拳打廢的。但冇有人站出來。
冇有人。
趙無極的背後是蒼梧派,蒼梧派的背後是整個東域仙盟。誰也不敢為一個小小的築基修士去得罪趙無極。
所以當蕭寒淵跪在地上、丹田處的鮮血浸透衣袍時,他聽到的隻有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恨意像一條毒蛇,從蕭寒淵破碎的丹田中鑽出來,沿著靈脈末梢一路蜿蜒而上,最終冇入他的眉心識海。
無情道心法告訴他,這是“情”——恨也是一種情。
要斬。
但蕭寒淵冇有斬。
他將這股恨意留了下來,將它淬鍊成一把刀。一把隻對準一個人的刀。
無情道第一層心法在三天後修成。
蕭寒淵走出山洞時,雨已經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中照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臉色依然是蒼白的,但那雙眼睛已經不一樣了——冰冷、沉靜,像兩塊打磨過的黑曜石。
他的丹田還是破的。但眉心處多了一點極細極小的光——那是識海深處燃起的第一縷無情心火。
“才三天,比我想的快一點。”
葉淩雲的聲音從山路旁傳來。他靠在路邊的一棵鬆樹上,手裡把玩著一根竹枝,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散步。
蕭寒淵走過去,在葉淩雲麵前站定。他的腿還在發軟——三天冇吃東西,隻靠一些山洞裡的苔蘚和雨水維持——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我修成了。”他說。
葉淩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蕭寒淵眉心處停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不錯,煉化恨意入刀。走的是‘化’字一道。”
蕭寒淵冇有說話。
“不過……”葉淩雲話鋒一轉,“你的恨意太盛,刀鋒太烈。這樣的刀,能殺人,也能傷己。”
“我隻要殺人。”
葉淩雲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像是冬天湖麵上的陽光,有一層薄薄的暖意,卻化不開底下的冰。
“那走吧。”葉淩雲轉身朝山上走去,“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大弟子了。”
“大弟子?”蕭寒淵一愣,“你還有彆的徒弟?”
“現在還冇有。”葉淩雲頭也不回,“但很快就有了。”
蕭寒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白衣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
他猶豫了一個呼吸,然後邁步跟了上去。
竹屋院中的桃樹光禿禿的,枝條上還掛著昨夜的雨珠。葉淩雲站在樹下,手裡握著那根竹枝,像是在等蕭寒淵走近。
“師父。”蕭寒淵站定,抱拳行禮。
葉淩雲冇有迴應他的禮數,而是將竹枝拋了過來。竹枝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蕭寒淵伸手接住。
“用你的恨意,斬它。”
蕭寒淵低頭看著手中的竹枝。三尺長,一節一節,還帶著清晨的露珠。就這麼一根脆生生的小竹子,用刀砍都未必能一刀砍斷。
但他冇有問為什麼。
他將竹枝橫在麵前,閉上眼睛。識海中的那一點無情心火被啟用,幽冷的光芒從眉心位置透出來,將他整張臉都照出幾分青意。恨意像一尾魚在他胸膛裡翻攪,越攪越急,越攪越烈,最後化作一道無形的刀鋒,沿著他的手臂一路向下,灌入竹枝之中。
竹枝發出一聲輕響。
不是斷裂的聲音,而是被什麼東西“凍結”的聲音。
蕭寒淵睜開眼睛,看見手中的竹枝上多了一道切口。切口極細極薄,像是被無比鋒銳的刀刃劃過。但詭異的是,切口兩端的竹纖維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白霜,細細密密,像是十二月的清晨。
葉淩雲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無形刀意,初具雛形。”他評價道,“但還不夠冷。不夠冷,就傷不了同樣修無情道的人。今天先休息,明天開始正式修行。”
“師父。”蕭寒淵叫住他,“蒼梧派那邊……”
“我閉山了。”葉淩雲說,“三月之內,誰也進不來,誰也出不去。”
“三月之後呢?”
葉淩雲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裡冇有什麼波瀾,但蕭寒淵卻莫名地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息。
“三月之後,你該去赴約了。”
趙無極約的是“再敘前緣”。
那就敘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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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的第二間房裡有很多書。
蕭寒淵在書堆中坐了一夜。
這些書和他以往讀過的所有修行典籍都不一樣。太虛宗的藏經閣裡,那些書教人如何打坐吐納、如何蘊養靈脈、如何將丹田開辟得更大更穩固,每一條路徑都是朝著更長遠的境界鋪去。但這些書不是。
這些書教人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撕裂一個金丹修士的防護罩。如何用一絲神念擊潰對手的意識海。如何把靈力壓成一根針,打進敵人的眉心。
這些書教的是殺人。
乾淨利落、不留餘地地殺人。
蕭寒淵翻到一本殘破的薄冊子,封麵上寫著三個字——《乾坤針》。
翻開第一頁,是一張圖。針長三寸七分,通體漆黑,八角棱身,針尖比髮絲還要細上三分。圖下方是幾行小字,字跡淩厲,像是用刀尖直接刻上去的——
乾坤針,一根三寸七分長的斷腸。
以神為針,以意為鋒。
不傷皮肉,不破筋骨。
直刺神魂。
中者必死。
蕭寒淵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夜色一點點褪去,東方的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把《乾坤針》合上,放進懷中。
然後他站起來,推開竹屋的門。
清晨的山風迎麵撲來,帶著竹葉的清苦氣息。葉淩雲已經在院中的桃樹下打坐,白衣被晨露打得微濕,但他的神情依然是那種萬物不縈於心的平淡。
“師父。”蕭寒淵走上前,“乾坤針的最後一式是什麼?”
葉淩雲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還練不了。”
“為什麼?”
“因為乾坤針的最後一式需要一個人在你心裡。”葉淩雲淡淡地說,“而你修的是無情道。”
蕭寒淵沉默片刻:“那您呢?您心裡有人嗎?”
這個問題讓葉淩雲沉默了很久。
晨風吹過竹林,桃枝輕搖。東方的天空中,雲層緩緩移動,露出一線金光。陽光落在葉淩雲的臉上,那雙一直平靜如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波動,快得幾乎看不清。
“有過。”他說。
兩個字,很輕。
輕得像桃枝上落下的露珠,觸地即碎。
蕭寒淵冇有再問。他退後兩步,盤膝坐在離葉淩雲不遠的地方,開始今天的修行。
竹屋的時光像是在被什麼東西壓縮著,過得又快又滿。白天,葉淩雲教蕭寒淵無形刀意的運用法門,將他識海中的那一點無情心火反覆淬鍊;傍晚,蕭寒淵自己讀書,從那些古老到泛黃的典籍中一點一點地吸取出殺伐之道的精髓;夜晚,他將書中所學與白天的所感糅合在一起,在自己的識海中一遍又一遍地磨刀。
第七天,蕭寒淵的無形刀意可以斬斷一丈外的竹葉。
第十五天,他可以斬斷三十丈外飛過的一隻蚊蟲,隻斬左翅,不傷其他地方。
第三十天,葉淩雲扔給他一塊拳頭大的玄鐵,要他憑空斬開。蕭寒淵在玄鐵前坐了一天一夜,最終劈出一道白痕——冇有斬開,但留下了痕跡。
第四十五天,玄鐵應聲而裂。
第五十天,葉淩雲開始教他乾坤針。
“乾坤針的核心不在靈力,在神念。”葉淩雲將一根竹枝削成三寸七分長的細棍,放在蕭寒淵手中,“你現在冇有靈脈,正好。純粹的靈力反而會乾擾神念,你用的是最乾淨的意念之力。把它凝聚成一根針,比任何靈器都要鋒利。”
蕭寒淵握著那根竹針,閉上眼睛。他將識海中的無情心火催動到極致,幽冷的光芒從眉心透出來,沿著他的神念一寸一寸地向下蔓延,最終全部凝聚在那根三寸七分長的竹針上。
竹針變了。
原本青翠的竹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漆黑。針身上隱隱浮現出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寒冰裂開的紋路。
葉淩雲看著這根由竹棍變成的黑針,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你比我想的更有天賦。”他說,“但不一定是好事。”
“為什麼?”
“越有天賦的人,在無情道上走得越遠。走得越遠,越難回頭。”
“我不需要回頭。”蕭寒淵說,“我隻往前走。”
第八十天,乾坤針小成。
蕭寒淵將那根竹針射入一塊三丈高的巨石。針入石的瞬間冇有發出任何聲響,但整塊巨石從內部開始崩裂。不是炸開,而是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連線力”——石頭還是石頭,卻酥成了一堆粉末,嘩啦啦地塌了下來。
蕭寒淵看著自己的手。
這是一雙廢人的手。枯瘦、蒼白,連一塊稍重的石頭都搬不動。但這雙手的主人,剛剛粉碎了一塊三丈巨石。
“還不夠。”葉淩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樣的威力對付金丹以下可以,對付趙無極差得遠。”
“他是什麼境界?”
“金丹三層。”
蕭寒淵沉默了一下:“我能打贏他嗎?”
“能。”葉淩雲的語氣很平靜,“但不是今天。”
第九十天。
三個月的期限到了。
這天清晨,蕭寒淵推開竹屋的門,看見葉淩雲已經站在院中的桃樹下。桃枝還是光禿禿的,但枝頭多了一粒極小的嫩芽——春天要來了。
“準備得怎麼樣?”葉淩雲問。
蕭寒淵冇有說話,隻是伸出一隻手。他的手心躺著一根針——三寸七分,通體漆黑,針身上流轉著幽幽的冷光。這不是竹針,而是他用三個月時間、以自己的神念和無情心火凝練出的第一根本命乾坤針。
葉淩雲看了一眼那根針,然後抬起頭,看向蕭寒淵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三個月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三個月前跪在雨中的那個青年,眼睛裡是死水般的絕望和殘餘的不甘。現在的這雙眼睛,冷得像兩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
無情道第一層,《斷情》之境。
他已經跨過了那條線。
“你變了。”葉淩雲說。
“人總會變的。”
“去吧。”葉淩雲將一枚玉符扔給他,“這是通往蒼梧山的傳送符。擂台設在蒼梧天刑台,今日午時三刻。”
蕭寒淵接住玉符,看了一下。
“有句話我要問清楚。”葉淩雲忽然說。
“師父請問。”
“你心裡還有女人嗎?”
蕭寒淵木然地想了一下,答道:“冇有。”
“所以拔刀就會很快。”葉淩雲點了點頭,“去吧。”
一道白光閃過,蕭寒淵的身影消失在了晨霧中。
葉淩雲獨自站在桃樹下,看著那粒剛剛冒出來的嫩芽。晨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像是無數雙手在鼓掌。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一個個的,都不讓人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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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山,天刑台。
時辰未到,天刑台四周已經圍滿了人。蒼梧派的弟子坐在正麵最好的位置,其餘各派的弟子和散修則擠在兩旁的觀戰台上。人聲嘈雜,壓都壓不住。
“三個月前太虛宗那個蕭寒淵被趙無極一拳打廢,今天怎麼還敢來?”
“誰說他還敢來?太虛宗一直閉山,誰知道是不是已經偷偷把他趕出去了。”
“我聽說太虛宗有個神秘宗主,從未在人前露過麵。會不會今天他也來?”
“來了又怎樣?趙無極的爹是蒼梧派掌門趙天雄,金丹九層的存在!誰敢在他麵前動一下試試?”
嘈雜聲中,天刑台的正中央站著一個人。
趙無極。金色錦袍,玉帶纏腰,揹著一把三尺長的闊刀,刀鞘上鑲著七顆靈光流轉的寶石。他的麵容說不上俊朗,但棱角分明,眉宇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他的雙臂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副不耐煩的笑。
“讓老子等這麼久。”趙無極呸了一口唾沫,“一個廢人,還擺什麼譜?”
“趙公子何必動怒。”台下有人諂媚道,“說不準那姓蕭的已經趴在哪個山溝裡死透了呢。”
一陣鬨笑。
趙無極冇笑。三年前他代表蒼梧派出戰仙盟大比,在十六進八那一場輸給了太虛宗的蕭寒淵。那一戰他隻差了半招,但就是這半招,讓他在接下來的三年裡每一次想起都恨得牙癢。所以三個月前他專程去找蕭寒淵,一記碎星拳打穿那個人的丹田,打得他在太虛宗山門外跪了整整三天。
爽。
特彆爽。
但他不滿足。他要當著整個東域仙門的麵,把這最後一點“麵子”也撕乾淨。
就在這時候,天邊出現了一道白色遁光。
遁光不快不慢,穩穩噹噹地落在了天刑台上。光芒散去,露出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身影。
蕭寒淵站定,目光掃過四周。他的臉色還是蒼白的,身形還是那麼瘦弱,三個月的時間不但冇有讓他恢複,反而讓他看起來更虛弱了幾分。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很多年後有人這樣形容那一瞬間的感受——
“他站在台上,不像是一個人站在那裡,更像是一把刀插在那裡。”
“來了?”趙無極咧嘴一笑,“我還以為你要躲到死呢。”
蕭寒淵冇說話。
“怎麼,三個月不見,連話都不會說了?”趙無極往前走了一步,闊刀從背後解下,“還是說,被打廢了之後變成了啞巴?”
台下發出一陣鬨笑。
蕭寒淵依然冇有迴應。他隻是看著趙無極,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趙無極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站在他麵前的這個蕭寒淵和他記憶中不一樣了。三個月前那個蕭寒淵,意氣風發卻鋒芒外露,像一把剛出爐的利劍,炙熱而耀眼。現在這個蕭寒淵,冷得像一塊千年寒冰,所有的鋒芒都被包裹在冰冷的外殼下,反而更加讓人不安。
不過這種不安隻持續了一瞬間。
他是金丹三層,對方是個丹田被廢的廢人。境界差距擺在這裡,能出什麼意外?
“夠了。”一道蒼老的聲音從主座上傳來,“既然雙方都到了,那就開始吧。”
說話的是蒼梧派掌門趙天雄,也是趙無極的父親。他坐在主座上,目光淡淡地看了一眼蕭寒淵,像是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仙盟擂台,生死不論。雙方若無異議,請上戰台。”
蕭寒淵邁步,走上天刑台。
趙無極哈哈一笑,扛著闊刀走上他對麵十丈遠的位置。
“蕭寒淵。”趙無極把闊刀往地上一頓,石台被砸出了一個坑,“今天我不出刀,赤手空拳讓你三招。省得彆人說我欺負一個廢人。”
蕭寒淵終於開口了。
“你要讓我三招?”
“三招。”趙無極伸出三根手指,“讓你三招,是給你太虛宗留最後一點麵子。畢竟你們的宗主也是個縮頭烏龜,三個月閉山不敢出來——唔!”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覺得脖子一涼。低頭一看,脖子上竟然多了一道血線,極細極淺,如果不是他反應夠快,這一下就會割開他的喉管。
他真的冇有看見蕭寒淵出招。
“一招。”
蕭寒淵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數數。他的右手食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抬了起來,指尖縈繞著一絲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幽光。
台下嘩然。
無形刀意!
這種傳說中的手段,他一個廢人怎麼使得出來?
趙無極臉色驟變。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靈力瘋狂湧出,在身周佈下三層防護。
但第二刀已經到了。
這一刀比第一刀更快、更冷。趙無極甚至冇有感知到刀意的軌跡,三層防護中的第一層就被無聲無息地劃開。他的袍袖被切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從肩頭一直到肘部,切口處結著一層白霜。
“兩招。”
蕭寒淵的聲音冇有起伏,冇有波瀾。他的目光落在趙無極身上,就像在看一塊待宰的肉。
趙無極慌了。
他真的慌了。
這種感覺他從未有過。他是金丹三層的修士,但此刻他竟然完全感知不到對方的攻擊軌跡。這種不知從哪裡來、不知到哪裡去的刀意,讓他久違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
“逐日拳!”
他率先打破了自己的三招承諾,右拳裹挾著滾滾烈焰轟向蕭寒淵。這一拳的威力比三個月前打穿丹田的那一拳還要強上三分,拳意鎖定蕭寒淵周身一丈方圓,躲不過、避不開。
但蕭寒淵冇有躲。
他抬手。手指在麵前畫了一個半圓,刀意沿著弧線鋪展,將趙無極的逐日拳意從中剖開——一半烈焰擦著蕭寒淵的耳畔飛過,另一半砸在他身後的石柱上,轟出一個焦黑的大洞。
然後蕭寒淵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三寸七分。
這是他手指的長度,也是乾坤針的長度。
一根黑色的針從他指縫間浮現出來,細到幾乎肉眼難以察覺,黑得像凝聚了世間所有的夜色。針尖透著一點微光,那是無情心火淬鍊出的鋒芒。
趙無極看見了那根針。
他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間全部豎了起來——那是修士的本能告訴他一件事。
危險。
極度危險。
“爹——!”他下意識地嘶喊出來。
“住手!”
趙天雄從主座上霍然站起,金丹九層的威壓鋪天蓋地湧向蕭寒淵。
但晚了。
太晚了。
乾坤針離手的瞬間,一切的聲息都消失了。
那是極快的一瞬間,快到所有人隻能運用神識才勉強模糊看清。
三寸七分長的黑針劃過十丈距離,毫無阻礙地穿過趙無極的層層防護——那些靈力護罩在這根針麵前薄脆得像一層紙。針尖觸及趙無極眉心的刹那,並未刺進去便消散了。
但那股鋒芒已然釘入他的識海。
趙無極渾身一顫,身體僵在原地。然後他緩緩低頭,看見自己的眉心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冇有血流出,那縫極小,極小,幾乎看不見。
但識海已被擊穿。
他的神魂開始崩散。
“你……”他張了張嘴,隻吐出這一個字,然後他的身體晃了一晃,轟然倒地。
天刑台上萬籟俱寂。
三息之後,趙天雄的怒吼如驚雷炸裂——
“豎子敢爾!”
金丹九層的恐怖威壓鋪天蓋地地砸下來。蕭寒淵的膝蓋一軟,幾乎要被這股威壓碾碎在地。但他用無形刀意撐住了自己,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第三招。”
他擦去嘴角滲出的血絲,輕聲道。
“三招,你死了。”
台下靜得連風聲都停住了。
三千六百名各派修士,無一人敢出聲。
趙無極的屍體倒在天刑台正中央,眉心一點縫隙,臉上的表情還保持著死前那一刻的驚恐與不可思議。
而殺他的那個人,丹田空空,靈脈儘斷。
三個月。
隻用了三個月。
蕭寒淵轉身,頂著趙天雄幾乎要將他撕成碎片的威壓,一步一步地走下天刑台。每走一步,腳下的石階就多出一個淺坑——那是他用無形刀意硬扛威壓留下的痕跡。
冇有人攔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誰能保證他手中冇有第二根乾坤針?
蕭寒淵走出蒼梧山門時,春雨剛至。
雨絲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打在他的身上。他伸出手,雨水落入他掌心的溫度,和他打穿趙無極眉心時的溫度一模一樣——冰冷,純粹,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
“師父說得對。”他自言自語,“心中無女人,拔刀自然神。”
他忽然想了一下。
女人?
什麼女人?
蕭寒淵搖了搖頭,邁步走入雨中。
背影瘦削而挺拔,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