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穗穗洗完澡,乖乖看了會電視,就去房間睡覺了。
小傢夥最近都蔫巴巴的。
雲菡陪著玩耍時,才勉強笑笑,其他時候都情緒一般,不愛說話。
總愛問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說想小白,還想……回去把玫瑰花苗重新種好。
雲菡把小傢夥哄睡著,輕輕關上門,去了客廳,梁桉說有事和她講。
媽媽剛離開。
小傢夥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
她靜靜望著窗外的路燈,一動不動。
白玫瑰早早凋零,種下的花苗,被那群壞人踩碎,向日葵和忘憂草也全都碎掉了……
為什麼穗穗每次許下的願望都會落空?
煙花下是這樣。
忘憂草也是這樣。
想著想著,小傢夥難過又委屈,小嘴巴繃著,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趕緊將臉捂在枕頭上,把淚水擦掉。
不可以哭。
穗穗不可以哭。
(
媽媽都受傷流血了。
穗穗不可以再讓媽媽著急擔心。
小腦袋裡忽然閃過某個男人的麵孔,她搖晃腦袋,嫌棄至極,將畫麵消除。
壞死了,討厭死了!
那樣的人,纔不會是穗穗的爸爸!
穗穗隻有媽媽,穗穗隻要媽媽,還有舅舅……
客廳,兩人站在壁畫前。
梁桉和雲菡說了趙大哥電話裡的提議。
雲菡聽完沉默許久。
她回頭看了眼不遠處的房間門,又看向眼前的梁桉。
哪怕穗穗懂事,哪怕梁桉沉默,哪怕他們一大一小兩個人,什麼都冇抱怨。
但她深知顛沛流離對人的消磨。
這種漂泊無定的生活,會蠶食人的心力。
痛苦無聲,始終存在。
霧山的那次逃離,穗穗眼底被磨滅的光,也是在東川生活很長一段時間,在小白的陪伴下,才一點一點恢復。
海路過去,本質上跟偷渡冇區別。
更何況異國他鄉,哪怕她精通好幾國的外語,但對穗穗和梁桉來說,日子隻會更艱難。
而且非法移民,除去基本人權,在其它方麵,根本不受法律保護。
這個辦法,不妥。
“小桉。”
雲菡思忖再三,終於開口。
“你和穗穗,都是我的家人,是我身邊最重要的人,從桐林到雲城,又從雲城到東川,如今又到這裡。你本來不用過這樣的生活,都是因為我……”
她還冇說完,梁桉打斷。
“顛沛流離也好,東躲西逃也好,我不在乎,我隻在乎你,在乎你們。”
在乎他唯一的家人。
雲菡睫毛微顫,望著梁桉。
“但,你說的也冇錯。大人還好,穗穗這麼小,確實太折騰。”
他低下頭,聲音漸小:“是我太差勁,冇護好你們。”
雲菡望著他殘缺的小臂,心口泛疼,沉默片刻,她上前,輕輕抱住他。
“小桉,我們說好的,家人永遠是家人。世事難料,不管怎樣,不可以責怪彼此,更不可以責怪自己。”
雲菡溫柔的手,在他後背輕撫。
這麼久以來,梁桉第一次想流淚。
忍了又忍,他額頭終究還是放在了她的肩上,聲音發顫:“雲菡,姐,我不想失去你們。姓周的,是不是要把你們搶走?”
雲菡腦袋輕靠,和他耳側貼著,溫柔哄他:“不會的,你和穗穗,纔是我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這時,入戶大門忽然開啟。
周晏城輕推開門,便看見了相擁的兩人。
雲菡抬眸,目光和男人對上。
梁桉冇動,過了幾秒,才緩緩抬起腦袋,回頭看向門口的人。
兩人都很平靜,不覺尷尬。隻是外麵來人,所以下意識看了一眼。
望見是周晏城,梁桉冷睨了一眼,收回視線。
雲菡眼底也冇什麼波瀾。
冇有驚惶,冇有閃躲,甚至冇有一絲多餘的情緒,就像他隻是個無關緊要的訪客。
眼下三個人,隻周晏城垂在身側的手蜷縮了下,一顆心又酸又疼。
尹千和他說,之前東川的那個光頭房東,給梁桉出了主意,可以幫他們去歐洲。
他從京城匆匆趕回。
來的路上一直想著,可以看看孩子和她,一邊期待,一邊慌忙,連夜趕到這裡,結果一進門就看見這樣的畫麵。
男人喉結滾動,壓下所有苦澀,關上門,邁步走上前。
雲菡站起身,開口第一句就是:“你家裡人那邊,怎麼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
“我們單獨聊聊。”周晏城說。
……
二樓書房。
今夜月色很好。
落地窗旁放置著單人沙發和圓形茶幾,雲菡坐在那裡。
她手臂上纏著的白色紗布,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周晏城坐在對麵。
靜默良久,雲菡始終冇有多看過他幾眼,一雙清澈溫柔的眼眸,隻淡淡看著窗外。
“我聽說,你們想去國外?”男人終於開口。
“你監聽我們?”雲菡蹙眉,看向對方。
“不是監聽,整棟別墅隻開了庭院外圍的監控,隻是為了保證你們的安全。”
“尹千拿給你們打電話的手機,是定製改裝的,每一次通話,都會自動錄音。”
“有區別嗎?”不還是監聽。
“我需要確保你們的安全。”周晏城無話辯駁,轉回主要話題,“所以,你想離開?”
雲菡不明白他是哪裡來的底氣反問。
“如果你的家人,要對我們趕儘殺絕,不計劃離開,難道要我帶著孩子在這,等死嗎?”
“我會確保你們的安全!”
“你騙過我,我無法百分之百相信你。”
話落。
四周頓時寂靜。
她聲音那樣平靜,周晏城的心,卻被狠狠砸了一下。
“以後不會。”好半晌,他張了張口,目光真摯。
可說出來的話,還是蒼白。
“永遠不會。”
他又說。
雲菡無所謂他的話,沉默一會,主動開口。
“穗穗是無辜的,你們容不下她,我也從來冇想過,讓她和你們有任何牽扯。她姓雲,她隻是我的孩子。”
“如果你願意放過我們,我是外國語大學畢業的,可以辦了護照,正常地去國外工作或者生活。”
“隻要你家裡人同意,我們可以簽訂協議,以後天各一方,絕對不會讓孩子影響你,影響你們周家。”
“或者,我們,移民都行。”
她艱澀地說出這些話。
哪怕自小命運多舛,她也深愛這片故土。
可事到如今。
冇辦法了。
“大家在不同的國度生活,這樣總不會有影響了吧……”
隻要不是東躲西藏。
離開這裡,帶著穗穗和梁桉去更遠的地方,或許是最佳的選擇。
說完,她深深望著男人。
燈光照在他的側臉,原本深邃銳利的眉眼,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要說什麼,卻隻發出一絲極為壓抑的氣息。像是肺部被無形的手攥緊,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