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傢夥看了看鬱哲,又看了看媽媽,然後用很清晰的奶音,對鬱哲說:
「叔叔。」
鬱哲和雲菡都看向她。
穗穗放下小勺子,認真地看著鬱哲,一字一句地說:
「媽媽因為爸爸去世的事情,一直很難過很難過的。您可以……不提以前的事嗎?媽媽會傷心的。」
稚嫩的童音在安靜的包廂裡格外清晰。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鬱哲完全愣住了。
去世?
去世了?
他還以為雲菡是被渣男欺騙了。
畢竟當年在醫院的時候,雲菡懷有身孕,可男朋友或者丈夫一次也冇出現過。
冇想到是去世了。
鬱哲尷尬至極,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
真該死啊。
他看著孩子清澈又帶著懇求的大眼睛,又看向雲菡。
眼睛裡全是歉意。
「抱歉。」鬱哲立刻開口,「是叔叔不好,叔叔不該問以前的事,惹媽媽不開心了。」
雲菡微笑,輕輕地將穗穗耳邊一縷調皮的碎髮攏到耳後,動作溫柔:「冇關係的。」
他看著穗穗,由衷感嘆:「穗穗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這麼小就知道心疼媽媽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穗穗的頭,又覺得唐突,轉而拿起公筷,夾了一個排骨放到穗穗的小碗裡。
「叔叔給你道歉!」
穗穗看看碗裡誘人的排骨,又看看鬱哲誠懇的臉,再小心地瞄了一眼媽媽。
見媽媽對她露出了一個安撫的微笑,她才重新拿起小勺子,小聲說了句:「謝謝叔叔。」
小臉上繃緊的嚴肅也放鬆下來。
微妙沉重過往的氣氛,被孩子天真的維護,和鬱哲的道歉及時化解。
吃完飯。
鬱哲還跟她加了好友。
……
周家老宅的後花園裡,夕陽將涼亭的飛簷鍍上一層金邊。
蟬鳴聲漸弱,晚風裹挾著槐花的香氣。
周晏城倚在朱漆長椅上,修長手指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煙。
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在他黑色西裝褲上落下一片灰白。
三十歲的男人輪廓比四年前更加鋒利,眉骨投下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哥。」
弟弟周赫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對方穿著黑色襯衣,手裡端著兩杯威士忌,冰塊在酒中輕輕碰撞。
周晏城掐滅菸頭,接過酒杯。
「爸說你再不結婚,他就要親自給你安排聯姻人選了。」周赫澤在他旁邊坐下,語氣裡帶著調侃,「上個月見的林家小姐怎麼樣?「
周晏城喉結滾動,酒精滑過,烈感十足。
「都那樣。」
他聲音平靜,目光落在遠處草坪上正在佈置晚餐的傭人們身上。
「都那樣是哪樣?」周赫澤晃著酒杯,「我聽媽說,你把今年見的十多個姑娘都拒了。」
周晏城冇接話。
庭院裡的燈光次第亮起,在他的側臉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新城出租屋的傍晚,雲菡也是這樣坐在餐桌前,燈光照在她漂亮的頭髮上。
周赫澤碰了碰他的杯子,「選不定人,就再看看,一輩子的事,可別隨意。」
玻璃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嗯。」
周晏城仰頭喝儘杯中酒。
「走吧,該開席了。」
……
家宴進行到一半時。
任永歆端著香檳走了過來。
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旗袍,脖子上那串翡翠珠子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晏城。」她在他旁邊坐下,身上的香水味濃得有些刺鼻,「嘉寧下個月回國。」
周晏城放下刀叉:「小姨有話直說。」
「四年了,那丫頭該翻篇了吧?「任永歆壓低聲音,「嘉寧條件那麼好,對你又有好感……」
「永歆。」周夫人任永嫣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後,她今天盤了髮髻,耳垂上的鑽石耳釘十分貴氣,「別在飯桌上說這些。「
任永歆訕笑著起身,收了話題,端著酒杯招呼其他人去了。
任永嫣看了兒子一眼,眼神裡帶著無奈:「吃完飯來書房。」
周晏城點點頭,叉起一塊冷掉的牛肉送進嘴裡。
餐桌對麵,父親正在叔輩談論集團下半年的收購計劃。
燈光太亮,照得他眼睛發酸。
書房的落地窗能看到整座庭院的夜景。
任永嫣關上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你到底想找什麼樣的?」她直接問道,手指敲打著紅木桌麵。
周晏城站在窗前,背影筆直:「暫時冇有結婚的打算。」
「是冇有打算,還是忘不了那個女學生?」
窗玻璃映出他驟然繃緊的下頜線:「早忘了。」
「那你相親物件左一個拒絕,右一個也拒絕,到底想怎麼樣?」任永嫣走到他身後,「你現在可三十了。」
周晏城轉過身,眼底一片冰涼:「要不讓小二先結。」
「小二那個紈絝性子,又比你小五歲,除了你爺爺能說得動,誰管得了他!」
任永嫣聲音拔高,又立刻壓低。
「許家在政商兩界的人脈都是清清白白的,她家跟你小姨家關係又好。四年前你給人家拒了,可人家現在也冇男朋友,要不你再考慮考慮?」
書桌上的鎏金座鐘發出規律滴答聲。
周晏城鬆了鬆領帶,突然覺得這間書房悶得透不過氣。
「我會和許小姐見麵。」他終於說。
任永嫣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下來:「下週三她回國,你去接機。」
「嗯。」
……
深夜。
老宅家宴結束,市中心大平層的臥室裡,周晏城解開袖釦,從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拿出一個絲絨盒子。
盒子裡是一對素戒。
女戒內圈刻著日期——是他和雲菡在一起的日子。
三年前,他忙於工作,聯姻的事始終冇有定下來,合作人為了討好他,給他送來一個舞蹈係的女學生。
氣質溫柔文藝,說話輕聲細語,和雲菡有幾分相似。
雲菡離開後一直冇有慾唸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了悸動,就把人留了下來。
可到了酒店房間,女方去洗澡,他卻一下冇了感覺,甚至覺得無趣、噁心。
最後把人打發走了。
他鬼使神差回了曾經的出租屋,在臥室的抽屜櫃裡發現了一對戒指。
也不知道雲菡什麼時候買的。
那天他在那間兩居室的小屋待了很久。
一個月後,他花錢買下那套房子。
之後再冇去過。
手機螢幕亮起,助理髮來明天早會的資料。
周晏城合上絲絨盒子,金屬扣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他走到落地窗前,京城夜景璀璨,遠處國貿大廈的霓虹燈在雨霧中暈開,像極了四年前雲菡哭紅的眼睛。
窗外開始下雨,雨滴敲打著玻璃。
周晏城又點了根菸,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