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幸運
雖然番禺的四月份已經有幾分炎熱,區安還是覺得一股寒意從背脊滑落,雖然腦後冇有長眼睛,區安還是能感覺到魏聰話語中隱含的殺意。對一個亡國的王子來說,有才能可不是什麼好名聲,他似乎聽到背後傳來刀刃碰撞刀鞘的細碎聲響,那個魁梧如山的壯漢正站在自己背後,隻要魏聰動動手指頭,自己的腦袋就會落地。
「我能活下來是多虧那兩個道人的好心,而非才能!」區安苦笑道:「如果不是他們,我的骨頭早就被野狼嚼碎了!」
院子裡一片沉寂,虞溫不知所措的看著魏聰的臉,不知道是應該叱嗬區安的無禮還是繼續保持沉默,而區安閉上眼睛,將自己的生命交給命運之神。幾分鐘後,他聽到魏聰的笑聲:「你說得對,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感謝曾經幫助過我們的人,是嗎?王公?」他最後那句話卻是對王壽說的。
「郎君之命乃天授,不過假老朽之手罷了!」王壽趕忙答道:「我豈敢居功!」
「天授?」魏聰抬頭看了看天空,不以為意的笑了笑,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區安:「朱達是肆虐九真、日南二郡多年的賊人,我曾經懸賞百萬錢他的首級,在這件事上你有功勞;但我滅林邑,你是林邑王唯一留下的子嗣,又頗有才具。因此……我是應該兌現賞格,給你一大筆錢;還是殺掉你,永絕後患呢?」說到這裡,他給了區安一個嘲弄的笑容。
區安抬起頭,用一個將死之人纔有的大膽觀察眼前的男人,他身材高大,麵板白皙,一張圓臉留著短鬚,一雙溫和的眼睛,烏黑的頭髮紮了一個髮髻,隻用一根白玉簪子,身著一件寬袍,腰間掛著尺刀和印綬,從外表上看,魏聰並不像一個剛剛殺掉數萬人,征服了林邑國的將軍,更像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學者。
「您可以先把賞格兌現,然後再殺掉我永絕後患!」區安答道。
一旁的虞溫睜大了眼睛,他猜測區安會磕頭哀求,會破口大罵,甚至會暴起做最後一搏,卻全然冇有預料到對方會如此回答。
「說得好,兩全其美的答案!」魏聰拊掌笑道:「可你若是死了,那些賞錢對你來說就冇有任何用處了,死人是花不了錢的,對不?」
「不!」區安搖了搖頭:「您處死我之前我用這些錢還可以做不少事,比如報答救了我性命的那兩位道人,比如報答我的母親的家族,畢竟是她給了我生命,撫養我長大!」
魏聰伸出右手,那魁梧的侍衛將佩刀交在他手上,他走到區安麵前,問道:「這就是你最後的遺願嗎?」「是的!」區安咬了咬牙,閉上眼睛,接受自己的命運。
「你死到臨頭,還記得報答恩人和母親的慈愛,可謂是孝義之人。殺像你這樣的人是不詳之事,會遭到上天的懲罰!」魏聰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不過我不能忘記你的身份會帶來的危險,這樣吧,你不能再用林邑王的姓氏了,給自己改一個名字吧!」
「多謝饒命之恩!」區安拜了拜,他想了想之後答道:「我的奶兄弟因我而死,他名叫古古,我今後就用這個名字吧!」
「也好!」魏聰點了點頭:「不過這個名字不像漢人的名字,你就以古代的古為姓,以稻穀的穀為名,改名為古穀吧!」
「多謝刺史賜名!」區安拜了拜,道:「從今往後,這世上就再無區安這個人,隻有古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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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德,你真的打算饒了這個人?」王壽看了看已經關上的院門,小心的問道。
「不錯!」魏聰笑道:「我剛剛已經下令了,你都聽到了!」
「可,可是這個人很危險!」王壽低聲道:「你應該能感覺到!孟德!」
「他的確很有才能,有才能的人都危險!」魏聰嘆了口氣:「比起我征服的土地,我手裡可用之人少的可憐,如果林邑和扶南國那邊再發生事情,我需要一個瞭解當地情況又有軍事經驗的人,而我手下的將領都是漢人,他們對當地的風土人情根本不瞭解,讓這樣的人領兵征討很危險,至少要一個當地人做副將。殺掉一個人很容易,但找到一個這樣的人就太難了!」
「好吧!」王壽嘆了口氣:「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說實話,我對他還是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魏聰笑道:「他也知道我們對他不放心,所以至少現在他不會做出蠢事來。而且看得出他很在乎自己母親的家族,隻要將其控製在手裡,就不用擔心什麼!」
「這倒是!」王壽鬆了口氣:「不錯,他臨死都記得給母親家族一大筆錢,定然很在乎。還是你考慮的周到呀!對了,我聽說那袁紹催促你北上夾擊蛾賊,你當真要這麼做?」
「先等袁本初回雒陽,把這次南征的恩賞頒佈下來再說吧!」魏聰笑了笑:「解決了林邑國,將交趾郡掌握在手後,我已經冇有了後顧之憂,現在急的就不是我們,而是朝廷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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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綠色的海麵十分平靜,隻聽到有節奏的海浪拍防波堤的聲響,以及海鷗發出的鳴叫聲。粗重的牽引繩緊緊繃起,在繩索末端,巨大的帆船已經準備就緒,槳手和兵士們正沿著跳板,登上甲板。
「此番別過,下次會麵就是在荊州或揚州了!」袁紹舉起酒杯,對魏聰笑道。
「本初路上小心!」魏聰並冇有直接回答,他舉起酒杯和袁紹碰了一下:「抵達雒陽後,待我問候阿瞞和令叔!」
冇有得到預想的答案,袁紹麵色有點不好看,他喝了一杯酒:「這個好說,隻是出兵須得有一個期限!」
「這真是個傻瓜!」魏聰心中暗想,言語就像風,這種事情豈能言語豈能作準的?他笑了笑:「好,那就等秋後吧!」
「秋後,一言為定!」袁紹終於露出笑容:「到時南北對進,將蛾賊一舉蕩平,中興大漢!」
「好!」魏聰微微一笑,他心中已經有點厭煩了,似乎是感覺到了主子的情緒,一旁的巴法上前道:「魏公,現在風正好,借著這股風,船很容易駛出去,天黑之前就能進入外海!」
「很好!那就不要耽擱了!」魏聰笑道:「本初,請登船吧!」
看著最後一根牽引繩被解開,巨大的帆船在舢板的牽引下緩緩駛入海中,魏聰轉過身,麵上的笑容已經消失:「朝廷的人已經離開了,可以開始做我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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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丹陽郡,曲阿縣。
最先發現前方驛站的是劉勝,主建築坐落在河道南岸,後院的菜圃一直延伸到河麵上。驛站的底層由鵝卵石和紅土夯製而成,上層用了塗了桐油的木材,頂棚則鋪上石板,遠遠看上去氣派的很。「煙囪冇煙,」接近後他提示,「窗戶也冇亮光。」
「能讓老弱上岸歇歇腳就成!已經在船上待五六天了,青壯年還好,老弱都腳軟了!」這隊人的首領是劉勝的叔父劉曲,和當時的絕大多數揚州士人一樣,與其說他是熟讀五經的儒士,還不如說是剛毅果敢,以氣力武藝相尚的地方豪強。由於官軍和蛾賊在廣陵一帶反覆拉鋸,在鄉裡素有威望的他便帶領依附他的宗族賓客,渡江前往曲阿,打算投奔自己的姻親好友,避免戰亂。
劉曲看了看遠處的驛站,嘆了口氣:「前些年我往來過這裡幾次,此地的桑落酒不錯,如果地窖裡還剩幾罐就好了!」
「恐怕不太可能!」劉勝搖了搖頭:「這裡雖然比廣陵好點,但郡兵也時常出冇,裡麵的人要麼死了,要麼躲起來了!」
「好吧!」劉曲搖了搖頭:「你先去探探吧,冇有酒,後院的菜圃裡有點野葵也好!」
劉勝點了點頭,他跳下一條小舢板,劃動槳,朝已經有些腐朽的木棧橋駛去。船首剛剛碰到墩子,還冇停穩,劉勝就敏捷的一躍而上,他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然後才繫繩子。
在棧橋的末端,一棵光禿禿的樹上掛著一個木牌,上麵畫著一個壯士手提一顆老人的首級,地上躺著一具衣著華麗無頭屍體,鮮血淋漓,劉勝看清之後不由得笑了出聲來:「這驛站還真是有趣呀!」
「怎麼了?」身後的賓客好奇的問道。
「躺地上被割了頭的是吳王劉濞!」劉勝笑道:「當初七國之亂,這老兒起兵聯合其他諸侯國謀反,兵敗之後逃亡,途中被人所殺!我想這牌子就是說他當初死在這裡!都是逃亡,還真有點不吉利呀!」
正說話間,客棧裡傳來一聲響動。有人!劉勝立刻反應過來,他飛快的衝下碼頭,肩膀靠在驛站大門上,用力一撞……
屋內有兩個七八歲的孩子,正在地上尋找些什麼,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抱作一團。劉勝從四下搜尋的賓客那兒確定客棧裡冇有別的人,鬆了口氣,還刀入鞘,問道:「小崽子,你們爹媽呢?」
孩子滿臉臟汙的臉上滿是驚恐,他們搖了搖頭,劉勝嘆了口氣:「有別的親人嗎?」
「夜裡村子裡著火了,媽媽讓我們趕快逃,然後就隻有我們了!」年齡較小的那個孩子低聲道。
「這鬼世道!」劉勝伸出手揉了揉孩子亂蓬蓬的頭髮,想要破口大罵,又不知道該罵什麼,他回過頭喝道:「告訴船上,這裡有兩孩子,叫女人弄點湯水吃的來!」
幾分鐘後,後麵的船靠岸了,人們紛紛登上棧橋。劉勝站在棧橋上,不時伸手扶一把,以免那些坐久了船的老弱婦孺雙腿發軟掉水裡去。人們湧入客棧,開始準備做飯的柴火,還有人去後麵的菜圃和周圍尋找野菜,準備待會的晚飯。經過五天的航程,能夠重新睡在有屋頂的地方,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火爐已經升起來了,劉勝挑選了一個靠近的地方坐下,將自己蜷縮已久的雙腿伸直,火爐帶來的溫度讓他發出滿足的嘆息,爐子上的鐵鍋裡,糜粥正散發出誘人的香氣,他眯起眼睛,打算休息一會兒。
「阿勝,別睡了!商議一下接下來往哪裡走!」
劉勝嘟囔了一聲,還是睜開了眼睛,劉曲拿起一根末端已經碳化的乾柴,在地上劃了幾條線:「現在盧太守處於優勢,不過蛾賊守住了幾處渡口,兩軍多次交鋒!」他在代表長江的那條線上劃了幾個叉,代表渡口。
「哎,您說這些根本冇用,到處都在打仗,可不隻有蛾賊和官軍!」劉勝道:「根本冇地方可以躲,隻能憑運氣!」
「那你說應該怎麼辦?」劉曲有些生氣的問道。
「憑這個!還有這個!」劉勝拍了拍腰間的刀柄,和放在旁邊的弓袋:「那些傢夥隻敢打劫手無寸鐵的弱者,不敢碰我們這樣全副武裝的正派人!」
「你說的不錯,可咱們這裡隻有一半人有武器,其餘的都是老人孩子和女人!」劉曲冷聲道:「雙拳難敵四手的到底你應該懂吧!」
「我們可以放棄船!」旁邊的人答道:「改向西南走,走兩天就進入了山區,在折向西走三日,就進入了絳衣將軍的地盤了,我聽說哪裡無論是官軍、蛾賊還是盜賊都不敢亂來!」
「絳衣將軍?」劉曲皺起了眉頭。
「對!」那手下笑道:「他的手下號令嚴明,隻要願意投入其麾下,就會得到庇護。他的地盤上有巡邏隊出冇,隻要是敢亂來的,抓住了要麼吊死在樹上,要麼抓回去挖礦。所以雖然其他地方打的一塌糊塗,但他的地盤上卻是一副太平景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