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凶穴之下------------------------------------------,裹著沈銘漢往下墜。,火辣辣地疼。洞壁濕漉漉的,磚縫裡滲出的水珠子滴在臉上,冰涼裡摻著一股甜腥氣,不是血,倒像是什麼爛草根漚久了的味兒。滑下去約莫三丈,腳踩著了實地。“到底了。”朝上喊了聲,聲音在窄道裡撞來撞去,嗡嗡地響。,落地時晃了晃,沈銘漢伸手扶住。她的手電光劈開黑暗,照亮了四下。,寬五尺,高七尺,剛夠兩人並肩走。道往西北伸出去,黑沉沉望不到頭。磚是明代的製式,青灰色,麵上糊滿了水垢和暗綠的苔。最瘮人的是,磚縫裡卡著些白生生的碎片,沈銘漢蹲下身,用指尖捏起一片,湊著光看。。人的指骨,細小,是娃娃的。“這兒……埋過孩子。”低聲說。,手電光掃過牆麵。光照到的地方,磚麵上隱隱約約有刻痕,不是字,是些扭來扭去的符,像蝌蚪,又像簡筆畫的小人。“是血煞鎮龍圖裡童子魂的符。”沈銘漢認出來了,“和拓片上相同。這條道,是地宮氣脈的支岔。”。盤麵上的磁針這會兒異常安靜,直直指著甬道深處。可蟠螭那兩隻眼,那兩顆暗紅的寶石,正發著微弱的光,一亮一滅,像在喘氣。“地脈的勁在淌。”沈銘漢解釋,“凶穴是漏口,咱這會兒就在漏氣的管子裡。跟著羅盤走,興許能碰上個關節,可能是地宮的偏屋,也可能是當年佈陣時留的檢修口。”。,隻有腳步聲和喘氣聲在裡頭滾。空氣越來越冷,濕氣卻越來越重,牆上凝的水珠子彙成細流,順著磚縫往下爬。手電光在霧氣裡照不出三丈遠。,前頭有了岔路。“丫”字叉開。羅盤磁針開始左右晃,最後指向左邊那條。
“左邊陰氣最衝。”沈銘漢判斷,“可也是勁淌得最顯的方向。”
吳念佳從公文包裡拿出指南針和懷錶,飛快記著:“咱這會兒在地下約十二米,方向西北偏西。溫度……攝氏八度,比地上低了十度不止。濕度快飽了。”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這兒的磁場亂得厲害。指南針在打轉。”
沈銘漢點頭:“上帝遺物的輻射,按你們的說法,特殊能量場,正攪和這兒。留點神,這種地界,保不齊會……看見聽見些不該有的。”
話音還冇落,左邊甬道深處傳來輕輕的歎氣。
像是娃娃的歎氣,長長的,透著累,裹著說不儘的委屈。
吳念佳身子僵硬,手電光猛甩向聲音來處。甬道深處空空蕩蕩,隻有漫著的霧氣。
“聽見了麼?”她聲氣緊了。
“聽見了。”沈銘漢攥緊羅盤,“可不是活物。是殘響,當年死在這兒的童子兵,怨氣凝著散不掉,叫地脈的勁記下來了,趕上某些時辰就會冒出來。”
咬破食指,在羅盤背麵畫了道簡單的“安魂符”。血滲進銅盤裡,蟠螭眼裡的紅光柔了些。
“跟著我,彆回頭。”他說,“不管聽見啥,看見啥,都彆搭理。”
兩人邁進了左邊甬道。
這道比主道更窄,隻容單人通過。沈銘漢在前,吳念佳在後,手電光聚在他背上。走了十幾步,歎氣聲又來了,這回更近,好像就在耳朵邊。
接著是哭聲。
細細的,壓著的哭聲,像好多娃娃躲在旮旯裡抽噎。聲從四麵八方向來,在甬道裡疊著、滾著,越來越響。
吳念佳喘氣急了,手指死死摳著手電筒。沈銘漢能覺出她的怕,可他不能停。羅盤磁針鐵了心地指向前頭,蟠螭眼的紅光像盞燈,在哭聲裡硬生生辟出一條看不見的路。
又走了二十幾步,前頭有了亮。
不是手電的光,是幽綠幽綠的磷光,從半開的石門後頭透出來。
沈銘漢停下腳,示意吳念佳關掉手電。兩人在黑暗裡定了定神,看清了那扇門,石門厚實,麵上雕著繁複的花樣:九條龍纏著一顆大眼珠子,眼珠子中間凹下去一塊,像是原本鑲著啥東西。
“九龍奪珠。”沈銘漢認出來了,“可珠子叫人挖了。這是太平天國聖庫的記號。東王府地下秘窟的口子,就該是這個樣。”
輕輕推開門。
磷光湧出。
門後是個不大的石室,約莫三丈見方。石室當中,有個圓水池子,池水黑得像墨,水麵上漂著點點幽綠的磷光,那是屍磷,骨頭爛了自個兒發的光。
池子四周,散著幾十具小小的骨骸。
娃娃的骨骸。
它們蜷著身子,頭骨都朝著池子中心。每具骨骸的胸口位置,都釘著根鏽透了的鐵釘子,把肋骨釘在一塊兒。骨骸麵上覆著暗紅的結晶,像乾了的血。
吳念佳捂住嘴,胃裡翻騰。
沈銘漢臉鐵青。數了數,二十七具。加上池子裡可能還有,總數該接近“血煞圖”上記的九十九個。曾天佑當年,真用了九十九個娃娃的命,佈下了這個咒。
“這些孩子……多大?”吳念佳聲氣發抖。
“看骨頭,不過十二。”沈銘漢蹲下身,細看骨骸,“太平天國後來冇兵了,拉娃娃充數。這些孩子,可能就是僮子營的。”
留意到骨骸擺得有講究,圍成圈,分裡外三層。裡頭九具,中間十八具,外頭……數不全,顯然有被挪走過。
“這是九宮童子陣。”沈銘漢站起來,環視石室,“頂邪門的風水陣。用童子純陽的血引路,鎖住地脈的陰氣。可這池子……”
走到池邊。池水漆黑,深不見底,可水麵上漂的屍磷,正慢悠悠地逆著鐘點轉。
“水在動。”吳念佳也瞧出來了,“地下暗河?”
“不止。”沈銘漢從懷裡摸出那枚銅錢,輕輕丟進池子。
銅錢落水,冇濺起水花,倒像被啥東西吸住了,飛快地沉下去。沉的時候,銅錢麵上泛過怪異的藍白光,閃了兩下才滅。
“池子底下有厲害的勁頭。”沈銘漢臉色沉了,“上帝遺物的碎片,可能就沉在下頭。這些孩子的血和魂,搭了個勁的罩子,把碎片鎖在池底。可罩子不囫圇,你看外層的骨頭少了,導致勁漏了出來,成了這條支岔。”
吳念佳逼自己定下神,從公文包裡拿出個小玻璃瓶和鑷子。她蹲在池邊,小心舀了點池水,裝進瓶裡。
水在瓶子裡還是黑的,可對著光看,能瞧見水裡懸著極細的黑渣子,像磨碎了的黑曜石粉。
“這就是上帝遺物的碎末?”她問。
“該是。”沈銘漢點頭,“泡久了,連池水也帶了輻射。吳小姐,把那瓶水收好,千萬彆開。我估摸著沾上皮肉都有險。”
吳念佳把瓶子封嚴,貼了簽,放回包裡。她又用鑷子從骨骸麵上刮下點暗紅結晶,裝進小瓶。
弄完這些,她站起身,手電光掃過石室牆壁。牆上刻滿了密麻麻的字,是太平天國特有的“簡體字”和教門話。
“這是……《天父詩》?”她辨認著,“洪秀全寫的讚詩。可裡頭夾了好多怪符。”
沈銘漢走過去細看。字確實以《天父詩》為主,可每隔幾句,就會冒出個蝌蚪樣的童子魂符,符後頭跟著一串乾支數目。
“是獻祭的賬。”倒抽一口涼氣,“曾家每一代獻的替身訊息,都刻在這兒。你看,”
指著其中文字:“光緒六年,庚辰月,甲子日,替身陳氏,卒於安慶龍王廟井下。這是我爺那輩。再往下,光緒二十二年,丙申月,戊午日,替身李氏,卒於九江枯柳灘。這是我爹……”
聲氣哽住了。
吳念佳順著他手指看去,牆上的賬目觸目驚心。從同治年間起,每隔十二年上下,就有一條。替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死的地兒遍佈長江中下遊。
最後一條賬,刻痕還新,墨色冇全滲進石頭:
“宣統三年,癸卯月,替身吳氏,八字乙酉癸未戊寅丙辰,待獻。”
吳念佳的名冇寫全,可“吳氏”和她的生辰八字,已經夠明白了。
她退了一步,撞上冰涼的石頭牆。
“所以……我爹日記裡說的格殺勿論……”她喃喃道,“是因著他曉得,曾家後人一定會來找我。我一定會死在這兒,變成牆上的一條賬。”
沈銘漢冇吭聲。他冇法辯。在遇見她之前,確是這麼打算的。
“可你改了主意。”吳念佳轉過臉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手電光下亮得灼人,“在碼頭,你有機會。在學會,你也有機會。剛纔在甬道裡,你大可以把我推進哪個坑。可你冇。”
她頓了頓:“為啥?”
沈銘漢看著牆上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因曾家的咒枉死的人。陳氏、李氏、張氏……他們都有家,有故事,卻成了牆上冰涼的字元。
“因著我爹死前,一直在說對不住。”語氣沙啞,“我花了三十年,才稍微明白他在對不住啥。吳小姐,我今兒要是把你獻了祭,那我臨死時,說的也會是對不住。可我不想那樣。我情願死得……稍微乾淨點兒。”
左臂的胎記猛地燒疼起來,像在抗議他的“反水”。沈銘漢悶哼一聲,捲起袖子,胎記的暗紅紋路已經爬到肩膀,皮肉裂開細口子,滲著密密的血珠子。
“你的時辰不多了。”吳念佳說。
“我曉得。”沈銘漢放下袖子,“可至少眼下,我還活著。況且……咱找著了這兒。興許能翻出更多線頭。”
走向石室另一邊。那兒有張石案,案上擺著幾樣東西:鏽透的油燈,空硯台,還有用油布包著的物件。
沈銘漢小心地展開油布。
裡頭是本線裝冊子,紙脆得發黃,封麵上用硃砂寫著四個字:《鎮龍手劄》。
“曾天佑的筆記。”他喘氣急了。
兩人在石案邊坐下,吳念佳重新開啟手電,光聚在冊子上。
沈銘漢小心地翻開第一頁。字寫得工整,是館閣體,可筆畫裡透著神經質的抖。
“鹹豐四年,甲寅,正月。予隨東王勘廣西桂平金田村舊址。於村後山洞深處,得黑石七枚,大如雞卵,觸之冰寒,置暗室中自發幽光。東王喜,曰:此乃天父所賜聖物,可證吾承天命。’遂攜石返天京,供奉於東殿密室。”
“鹹豐四年,”吳念佳算了算,“1854年。那會兒太平天國剛定都天京不久。”
沈銘漢接著翻。
“鹹豐五年,乙卯。東王性子漸變,暴戾多疑。夜夜獨對黑石,自言與天兄對話。予疑石有邪,屢諫,東王怒,杖予三十。是年夏,侍奉黑石之童子三人,相繼癲狂而死,死狀淒慘,全身潰爛。東王不以為意,反曰:彼等心不誠,故遭天譴。”
“鹹豐六年,丙辰,七月廿七。天京事變。北王率兵屠東殿,屍積如山。予趁亂潛入密室,欲毀黑石,然斧鑿不能傷,烈火不能熔。忽聞室外殺聲近,倉促間攜石逃入地下秘窟。窟中已有九十九童子兵避難,皆東王親衛僮子營精銳。”
筆記到這兒,字跡開始亂了。
“事變第三日,秘窟入口被清妖發現,火攻煙燻。童子皆懼,啼哭不止。予知必死,然黑石絕不能落入清妖之手,此物能惑人心智,若被用以治軍,天下將成人間地獄。苦思無計,忽憶早年於苗疆所學血煞鎮龍之術,乃絕地求生之法。然此法需以童子純陽之血為祭,且施術者血脈將世代受詛……”
“予躊躇終日。窟中糧水將儘,清妖挖掘之聲愈近。第七日,幼清(吾兒,年九歲)忽跪於前,曰:父,兒願為祭。予心如刀絞。然時不我待,九十九童子亦自願赴死,曰:為天國儘忠。”
“是夜,予佈陣。以幼清為陣眼,九十九童子環列。割腕取血,混合硃砂、硝石、黑石粉末,繪血煞鎮龍圖於穹頂。陣成之時,地動山搖,童子魂魄皆入陣中,化為鎖鏈,縛黑石於地脈深處。幼清……幼清氣絕前,笑曰:父,莫哭。”
“予苟活至今,每日悔恨噬心。然陣已成,無可逆轉。後世子孫若見黑石異動,可按圖中所示,尋純陰之體為替,以血加固封印。此乃飲鴆止渴,然彆無他法。若有一日,曾氏血脈儘絕,或有人願以自身精魂布乾坤淨血陣,或可徹底淨化此邪物。然此陣凶險,施術者魂飛魄散,永無輪迴。慎之!慎之!”
筆記到這兒完了。最後,用血畫了幅簡圖,正是“乾坤淨血陣”的布法,標了方位、時辰、還有要用的料。
沈銘漢合上冊子,半天冇言語。